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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患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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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白准终于画好了流道改变之后的这一段洗妄海的景貌,于是怀揣着一想宽慰师父甚至博个青眼夸赞几句……事实上是师父从未夸赞过他。
甚至很久很久没有跟自己说一句话,只是门主星灼差了宫奴,说是设了午宴……想着即便师父不夸,就是推了,也得跟自己说一句话。
言念接过来《典籍》来,淡淡地扫了两眼,问道:“画的不错,流道最窄处再窄上三分。”随手又往后翻,“你可知梵音阁,每个弟子铭记的规训是什么?”
“无患。”
“你可曾想过,若是沧海桑田,此典籍易手,梵音阁将就此从世上抹去,若昙花一现,白准,为师命你往《通音赋》中再收录一首曲子。”
言念言辞恳切,几乎是义愤填膺,“我的母亲,还有昔日灭族惨状,都会被抹去!百年之后,你我归于尘土,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去讨回公道!”
白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气血上涌,显然是被师父这几句话砸的晕头转向:“师父!”
言念继续道:“琴在,人在,梵音阁就在!”慷慨陈词一番后挺了挺脊背,“白准!为师什么都想起来了,等千与眼睛被治好,逃出乌羽门,复兴我梵音阁!”
白准眼睛都红了,不敢眨眼,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定定看着眼前形象几乎像神一样高大起来的人,激动道:“师父!您终于醒过来了!徒儿义不容辞!”
言念几乎都感觉到自己双眼蓄满的热泪:“白准,摆琴!为师要奏一曲‘唤情’!”
“可是师父,门主差人来请您赴午宴……”
“摆琴!”
*
《通音赋》上没有这曲“唤情”,这首曲子的传承靠血脉。
情,是世界上最割不断最珍贵的亲情!是悼念死去亲人时所奏,言念曾在武陵大陆上的无数个地方奏过这首曲子告慰死去的族人,却是从未在洗妄海边弹奏这首印在每一个族人血脉里的旋律。
言念几乎不敢去确认不敢深想,自己的族人会不会怀着强烈的执念而滞留此处,不去投胎,会不会一不小心被掣风鸟食入肚中,又会不会最后流在五溪湖,沉淀成魂晶……
这首曲子几乎没有起伏,不温不火,仿佛江水流经最旷阔的平原,不择细流,坦荡又从容一路奔向终点,轻柔愈合土地上的每一丝伤痕……
一连弹奏三遍,言念都没有感受到族人魂灵的回应,压住琴弦,天地之间静的可怕,连掣风鸟都识趣躲到了下游,空气里残存的余音悲伤得让人木然……
仿佛是一个玩笑,言念提手摸了摸琴头那烧伤的疤痕,几乎不敢相信,这片天地之间竟然没有一丝一缕族人亡魂的痕迹。
几乎崩溃,怎么可能?
白准跪在界碑边上,泪流满面。
突然破空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铜铃声,白准都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只见还沉浸在无尽伤痛之中的师父被门主星灼抓住喉咙重重抵在了界碑上——
“言念!”门主低低吼着,“你确定要一直这样下去么?我竟不敢相信,竟是看错了你!”
言念苦笑:“你答应过我的,我既是帮了你,你却出尔反尔,我在洗妄海边悼念我我死去的族人,有什么错?”
白准见事态发展不对偷偷溜走去搬救兵。
星灼又露出标志性的挖苦嘲讽的笑容:“好!”死死盯着言念看了一会,最后又放开,跳下狸力来耳语几句后轻轻拍了拍,狸力往校场上跑去。
“也许我该叫你一声,师妹?”言念笑得几乎有几分自嘲,“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整整十几年,你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言念恢复记忆之后,最震惊的一件事不是蒲师伯与梵音阁上下千人都死于师兄临渊之手;
而是……门主星灼竟是曾经的师妹临稚!
“住嘴!”门主垂着眼,似乎一片黑云低低压了过来。
言念无视门主的怒气与命令,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失态:“从前我们在清邛派,我记得师叔待你最厚,没曾想你竟是这样冷漠、蛇蝎心肠,我想浦师叔在天之灵一定会恨自己看错了人。”
“你们临氏兄妹对的去死去的蒲师伯,对得起我梵音阁几千条性命么?”
突然之间言念“哈哈”大笑起来,门主冷冷看着并未动作,眼里的杀气渐渐淡去,又轻轻笑了起来:“言念,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言念突然反应过来,“千与,千与!”又想起来之前给千与缝制的腰带还有衣服,又放宽了心,“你们伤不了他,除非我死,你们伤不了他。”
狸力已经回来了,星灼从容踩着步子上去,铃铛在脚踝上簌簌晃动,那抹红色言念几乎觉得烫伤眼睛……想起千与总觉得似万千针脚密密扎进心头,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才对。
“哼,不用动手,我自是有办法让你,也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言念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得校场那边传过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都要划破星空——
“师父!”
言念被震得头皮发麻,双腿都软的站不起来半跪在地上,门主似乎被他这副窝囊样子逗乐了,难得笑出声,竟然最后将人提上了狸力,一瞬之间赶到校场。
“就叫你看看!”星灼把言念扔在地上,“我不伤你,也不会伤你的好徒弟,应你所求,你不是想我治好他的眼睛?”
“师父!——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我,好像被人控制了一样!”君千与手上还拿着木剑,左右挥舞,将周逸尘的弟子们砍得七零八落,没人敢靠近。
周逸尘手中之剑已经出鞘,随时准备着拔剑去缴了他手中木剑避免他误伤别人,钟槐烟站在一边眼泪婆娑一边防着周逸尘做出什么伤害千与的动作。
“你对他做了什么?”言念从地上爬起来,向着门主冲过去,门主脚下狸力灵敏闪避,言念又重重摔在地上,门主似乎真的被激怒,驾驭着狸力过来把人提起往周逸尘训练弟子的木棒阵中甩去。
狸力在木棒阵中穿梭自如,木棒阵击得言念避无可避,没几个回合已经伤痕累累。门主向来冷酷无情,脚下狸力更是十成十继承了主人的秉性,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着“猫戏鼠一般的玩性与耐性”。
赶来的药师、春秋先生、白准还有深居简出的魔修兄妹等门生被这一情景吓得都说不出话来,却无人敢入棒阵中去救上一救,每个人都清楚门主脾气,没人敢冒死去救。
君千与看着师父被门主这样玩弄践踏,几乎都要哭出来了,一边不知道为何自己双手根本不受控制,一边是命在旦夕的师父,急得眼泪直掉,拼尽力气喊出一声:“周叔,钟姨,你们救救我师父!”
白准求着门里与言念素来交厚的春秋先生药师替师父说情,春秋先生连连叹气,摆摆手:“门主动手,从没人劝得住,不是我们见死不救,是救无可救。”
靳药师看的云里雾里,不忍看浑身是血的言念,不住摇头,直叹“可惜,可惜!”
门主似乎听见了,高声笑着:“我不会杀他,更不会杀君千与!不是要医好君千与的眼睛,我就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