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人未静》非笑

51、09 皇家围场

　　春狩是燕国皇室固有的习俗。届时，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会带着府里子弟门生家眷等，到京城城西约莫五十里地的皇家围场去狩猎。围场很大，方圆数十顷，是在一座山林之间，山脚下建有规模庞大的行宫，供参加春狩的人员休憩之用。
　　从三月初一到十五，这春狩要持续足足半月，白日狩猎比箭，晚上比评狩猎成果，还兼有篝火烧烤和乐舞表演等，声势非常。
　　这是一场极为盛大的郊游，自然也是各各英武少年考校骑射、家眷攀比穿戴排场等的大好机会。当然在春狩上，也非常顺应民意地发生过某家公子和某家千金在某处偶遇邂逅、一见钟情、互定终身的美事，成就过一桩桩众口相传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美妙姻缘。
　　作为小鬼头的随身丫鬟，我自然也是要跟着去围场服侍他的。
　　我坐在马车上，屁股被颠得极不舒服，看着周围一顶顶绸子小轿，我艳慕得不行，直感叹：“唉，要是有轿子坐多好啊！”
　　估计实在是看不过我两眼放光、口水四溢的没出息模样，小雨脸皮抽了抽，拍拍我的肩：“好了小麦，别看了，那都是诸位大人的家眷，我们哪有那么好命啊！有马车坐就很不错了，你没看到那些轿子旁边的丫鬟都还是走路的吗？”
　　我无力地瞥她一眼，道：“还不是因为那些小姐和夫人带的丫鬟太多，只能轮流上车休息，真是！”顿了顿，又促狭地笑：“我说你怎么不羡慕她们呢，敢情是自己过不多久就该上花轿了是吧？”
　　小雨脸一红，啐道：“你又乱说！哪有的事儿！”
　　小雨和她表哥李侍卫本就有婚约，自从调到小鬼头身边之后，两人朝夕相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地发展，如今婚期已定，小雨五月便要出嫁了。如今的她，已经满脸都是待嫁新娘的娇羞和期盼。
　　“难道你不愿坐花轿？”我故作惊奇地调笑，“啊呀这倒是个问题，李侍卫可就惨喽！啧啧啧，我还是先给他通个声气吧——”我故意怜悯地摇头，掀起帘子，作势要喊人。
　　小雨连忙扑过来捂住我的嘴：“好了好了，你要取笑就取笑吧，别喊我表哥！”
　　我得逞地坏笑，转过头来时，远远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乔逸。哦，应该是作为春狩的随行御医吧，难怪。
　　他骑着高头大马，向我微微一笑，身后仿佛绽开无数的鲜花，平凡的相貌显得明艳动人，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成了衬托他的背景。好像有一个词就是在这种时刻描绘这种人的，叫什么来着？哦，“白马王子”——我再看看他的坐骑，不错，的确是匹白马。
　　我家大哥，风采果然不凡哪！我暗自点头，与有荣焉。灿烂地笑着，我挥挥手，换来他含笑颔首。
　　“跟谁打招呼呢？”小雨奇怪地随我望去。
　　“乔逸，乔太医。”我如实奉告。
　　小雨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古怪地看我：“小麦，你怎么能直呼乔大人的名讳呢？”
　　“乔大人？”太医也称大人吗？好像……是吧？礼貌上似乎应该是。
　　见我一脸迷惑，小雨叹了口气，虚指乔逸附近：“你看，乔大人不是在武官的队伍里吗？”
　　“嗯？”我定睛看去，果然，他附近的人个个身材魁梧神情彪悍，连马匹都比别人的要膘肥体壮。居然还有人穿着盔甲，戴着明锃锃的护心镜。我擦把汗，这是打猎，不是打仗好不好。
　　不过，乔逸怎会混在武官的队伍里，看上去还像是带队的那种？
　　我怔了半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太医……原来是武官啊……”
　　小雨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一点都没有在小鬼头面前的恭谨柔顺，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咳嗽着说道：“我真是……服了你了，小麦！咳，太医、太医是武官，亏你想得出来！乔太医是皇命钦封的世袭禁军统领乔升海乔大人的公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翻翻白眼，我怎么会知道！我到昱王府还不到一年，还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好不好！怎么能搞得清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嘛！
　　“不过，乔太医的祖上好像是……名医吧？怎么又成了武官……”乔逸似乎是提过的吧，说是靠了祖上的名声才当了太医。我搓搓下巴，再度疑惑不解。
　　“乔家的确是医药世家，不过自从五十年前乔太医的曾祖父弃医从武、立下赫赫战功、还救过先皇一命、被封为统领之后，乔家便分成了两支，一支从医，一支从武。乔太医虽然出身于从武的那一支血脉，却是从小身子骨不好，索性又改了从医了的。春狩的时候，乔太医素来是以乔统领次子的身份列席，不是以太医的名义跟来的。乔太医虽然只是太医，品阶不高，但毕竟身份尊贵，都叫他乔大人的。”小雨耐心地给我解惑道。
　　“哦……”我恍然大悟点头。
　　*** *** ***
　　春狩第一日。祭拜过天地诸神之后，皇上一袭明黄色骑装，箭袖马靴，近花甲之年却依旧威仪赫赫。但见他纵马轻骑，搭弓引箭，登时弓如满月，羽箭呼啸而去，正中百步外靶心，箭羽兀自抖动，嗡嗡作响。
　　一时间锣鼓齐鸣号角呜呜，众人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群情激昂，春狩正式开始。
　　小鬼头一袭红色猎装，衬得一张小脸越发明艳，他背着箭囊，手持弦弓，跟在公子身后，打马前行，几个侍卫跟随其后，很快一行人马便钻入密林深处。
　　我和小雨混在一群丫鬟小厮中间，离得远远地，遥望各位大人各位公子的蓬勃英姿，只觉大开眼界。
　　身边也有不少的千金贵妇，摆开了桌椅小几，闲谈着，观望着。我隐约可以听到她们的私语声。
　　“哟，快看，齐大人的随从又回来了，不知齐大人又打到了什么猎物？”
　　“还能有什么，还不都是鹿啊獐子啊！照我说，这些对骁勇善战的齐大人来说都是杀鸡用牛刀，倒是能打到狼啊熊啊什么的，才算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这里要是有狼熊出没，咱姐妹还能好好儿地在这儿观看么？王夫人可不是在说笑？”第一人遮住嘴轻笑，不轻不重地讥刺了第二人一下。
　　我略过她们接下来的唇枪舌剑，又听到不知哪家的小姐轻声道：“啊，看来明王爷今儿又要满载而归了吧，方才已有随从来报，给皇上献上了狍子三只，獐子两头，山鸡四只……”话语里掩不住的骄傲自豪。旁边丫鬟猛点头附和：“小姐说的是！”
　　我偷眼瞄过去，不认识。可这小姐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美丽动人。而明王爷，也就是大皇子，保养得再好，再驻颜有术，也终归都已经是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不说，还妻妾成群儿女满堂……啧，这芳心暗许许得也真是……
　　“昱王爷可也绝对不差呢，数量虽不多，可是猎到一对极难打到的玄狐，皇上方才还不住地夸赞呢……”另一位小姐道。
　　“还有昱王府的小王爷，收获也是颇丰呢！没准这一次，还是小字辈的人里收获最多的……”
　　唔，我挺挺胸，亦跟着升起一股赞同感和自豪感。这可是我家公子和小鬼头啊，没的说！
　　小雨也是兴奋非常，扯扯我的衣角道：“小麦，小麦！她们都在夸赞公子和小公子呢！”
　　“嗯。我说小雨，你家李表哥打到什么了？可不要空手而归啊……”我促狭地笑，捏捏小雨的鼻子。
　　小雨拍开我的手：“春狩本是皇家的盛典，百官家的公子都也是陪衬，更不用说我表哥这样的侍卫了。他们都是把猎物赶出来围着，专等皇子们下手呢！不然这些猎物哪有那么好猎，一会儿功夫就打到那么多！不过表哥说，他今天要打头鹿给我做靴子……”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脸。
　　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轰然倒塌，喃喃：“这样啊……”
　　小雨看我一脸郁卒，不由笑道：“看你！就算侍卫们把猎物都围到了一处，要是没有本事，那也是看得到打不着啊！侍卫不过都是助力罢了。”
　　“唉，真没劲。”我好受了一点，但还是提不起精神来，便道：“我去找个地儿洗把脸，提提神。”
　　小雨指指林子：“那后头有条小溪，去那儿好了，也不远。要我陪你去不？可别迷了路。”
　　“不用不用，你就等着你表哥给你带头鹿回来吧。”
　　我沿着小雨指的方向，拨开枝叶慢慢走着。这些枝叶隔绝了外界，喧哗声渐渐听不到了，只余风声刮过枝头。溪流潺潺，我顺声而去，很快便看到了一条窄窄的小溪。溪流轻浅，树叶打着转顺流而下，树枝带着嫩绿的新叶轻轻抖动，清幽静谧。远远地能听到马蹄踏断经年枯枝的声音，枝叶簌簌声，还有不知什么小动物被惊动，“嗖嗖”地跑远。
　　回头看，已经看不到小雨那边的境况，这附近似乎只余我一人。我捧起溪水喝了几口，又掬水洗了把脸，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被枝叶分成了无数小块，像是一块碎裂的蓝色镜子，看上去很美——我赞叹了一下，又发觉这句话很熟。我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回去。在林里转了一圈，我很郁闷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小溪边，却又不是我方才洗脸的地方，人声遥远，分不清从何处传来，我不得不承认我正如小雨预测的，我转向了，迷路了。
　　汗……小雨那个乌鸦嘴！
　　在这偌大的围场里迷路，没人找到我的话……打了个哆嗦，我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丝熟悉的来路痕迹。然而什么都分辨不出，每个方向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
　　“有人吗？有人吗？”我拢起手掌，大叫了几声，侧耳倾听，没有人回答。我不由慌张起来，眼看天色将晚，我决定顺着溪流走，水往低处流，这总该是下山的路之一没错。到了山下就好说了，肯定有人家。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听到一阵声响，我吓了一跳，轻轻叫了一声：“谁？”这围场里，不会真的有狼的熊啊什么的吧？我可不想以给野兽果腹作为人生最后一次贡献啊。
　　声响近了，有节律地“沙沙”在我背后响起，我愣愣地回头，远远地对上一支冰冷的箭头。

　　“小妹！”张弓搭箭的人愣了一下，旋即收起弓箭，催马过来，纵身跳下马背，饱满的额头微有薄汗，奇怪地问我：“你怎么在这儿？”
　　自己吓自己吓了这么久，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蹦”地就断了，扑到他怀里抱住他，泪哗地就流了下来：“逸哥哥，逸哥哥！”
　　乔逸被我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许久才生硬地抚着我的后背，轻声道：“好了好了，小妹不哭，哥哥在呢。”
　　他不说还好，我越想越后怕，又听到他这般柔声安慰，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我耳边不停地哄着，直到我抽咽渐止，才道：“怎么了？哭得那么伤心。”
　　“我……我迷路了，以为再也出不去了……”
　　“傻小妹！”他失笑，轻轻摸摸我的头，“你若是不见了，哥哥把围场掀过来也会找到你的。”
　　明知这话是安慰，心里还是不由地暖了起来，我破涕为笑：“一言为定，逸哥哥不许骗我！”
　　“嗯！”他抽出一条帕子给我拭泪，“瞧你，眼睛都肿了。回去哥哥给你点药膏擦擦，很快就好了。”
　　有个太医哥哥就是好！我点头，看到他身后的白马，不由奇怪道：“逸哥哥也要狩猎吗？”
　　他点点头，无奈地：“装样子也得装啊！”
　　我噗嗤一笑，他脸微红：“我本就只学过几天武艺，跟着来打猎，可不是装样子吗？小妹你别笑话哥哥了。”
　　“你装样子可把我吓坏了。”我撇嘴。那冷锐的箭头对着我，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就怕成为那箭下亡魂。
　　他不好意思地侧头：“哥哥也就是打打兔子山鸡什么的，对像你那么大的猎物是没辙的。”
　　“逸哥哥欺负小妹，拐着弯儿骂我！”我吸了下鼻子，正顺着乔逸的话开着玩笑，忽听一阵狗叫声传来，还有枯枝折断的声响，像是有人过来。
　　我刚回过头，就看到一头体型壮硕的大黑狗扑过来，停在我面前，冲着我叫得好不得意。接着便是一匹骏马从林间显现，马上之人红装艳艳，容貌俊美，此时却神情不豫，眉头紧蹙。
　　小鬼头睨我一眼，喝住了现在围着他的马打转、狂摇尾巴、叫得非常谄媚的大狗，向我道：“小麦，洗好脸就回去，在林子里做什么？”
　　“卑职参见小王爷。”乔逸施了一礼。
　　小鬼头高傲地点头，道：“原来乔大人也在，真是凑巧。”目光在乔逸和我身上一转，神色不善：“孤男寡女不知避嫌么？难不成是在这里会情郎？本王再不过来，只怕你和人私奔了呢！”说罢重重哼了一声。
　　我怒，瞪了他一眼，而后又不甘心地垂下眸子，咬牙切齿：“小王爷明鉴，小麦不敢。”
　　“不敢就好。”他又是一声冷哼，“跟本王回去。”
　　“是。”我迈步跟上。他虽然是小步纵马，我还是跟得直踉跄。小鬼头却不管不问，闲闲地带我出了林间。乔逸一路牵着白马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出了林子，小鬼头没管我，自顾自向百官那里驰骋而去，乔逸则跟在他身后。
　　小雨见了我，不由又是担忧又是后怕，轻声埋怨了我几句，又道：“晚上各位大人还有夫人小姐们都要去泡温泉呢，方才公子说，我们虽不能跟着女主子过去，但是公子准许咱们俩自己过去哦！吕侍郎府里的丫鬟如花，方才一直跟我炫耀她家小姐多好多好，说不定就要指给小王爷什么的，还说她要做陪嫁丫头，没准将来也是个侧妃什么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哼！我看她这‘未来的侧妃’，今天恐怕都没资格去泡温泉呢，嘁，臭丫头——小麦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回神，连忙点头：“在听，在听。”原来小雨也是个话痨，我今日才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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