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人未静》非笑

29、娇客来访

　　第二天，江晚儿被黄莺从被窝里挖起来的时候，尚在睡梦中对着那可恶的公子哥儿和随从乙张牙舞爪、斗作一团。
　　“少夫人，少夫人！京城来人啦！”
　　江晚儿茫然地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意识到是黄莺在叫嚷，便没往心里去，眼皮耷拉下来继续睡。
　　搁在平时，黄莺是绝不会来打搅少夫人的美梦的，但今儿个，这事着实让封府上上下下都兴奋非常，黄莺也情绪高昂，急于向江晚儿这个府内唯一的不知情者散布一下八卦谣言，便忍不住又在她耳边聒噪起来。
　　江晚儿忍无可忍，终于懒洋洋地坐起来，黄莺连忙服侍她更衣，不等江晚儿问话，便自顾自地说起来：“少夫人，京城里来人了哦！是大官府里来的哦，大官！”
　　江晚儿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官商勾结本是常见，封府既在永乐城算是大户，和知府知州甚至巡抚什么的关系交情自然都甚为融洽，这次不过是官儿家里来个人，有必要这么欢呼雀跃吗？
　　黄莺见她提不起精神，只得使出杀手锏，提前开始宣传：“少夫人，这次大官家里来人，是为二少爷而来的哦！”
　　江晚儿“哦”了一声，慢半拍地回过神来：“二、二少爷？”汗……不会是昨天那个恶霸公子哥儿，今天上门来找茬了吧？环顾一圈屋子，心下暗暗纳罕，问道：“黄莺，小少爷呢？”他现在起床的技术是愈发出神入化了，这几个月虽然他们二人是那个，咳，同床……而眠，他却几乎从未将她惊醒过。
　　“小少爷一早就去老爷夫人那儿了。听说等到晚间府里要给那人接风洗尘，再行商讨事情，到时少夫人也要列席的……”黄莺给她束上腰带，说道：“少夫人今儿醒得可够晚的了，现在都是巳时了呢……啊——”眼光下移，暧昧地停在江晚儿因生活水平提高，而微微丰满起来的腰身，“莫不是……有喜了？”说着，把手里刚系紧的腰带松了松。
　　“你这丫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整天都在想什么呀，嘴里也没遮没拦的，看将来谁敢娶你？”这时，紫月也走进屋来，刚好听到黄莺一番言论，不由笑骂道，转而又朝江晚儿说道：“少夫人，这丫头嘴上就得站个把门的才成，您说是吧？”说着自己咯咯而笑，“不过，夫人可还真盼着少夫人早日给小少爷添丁呢——你掐我干吗？这是夫人的原话，孙嬷嬷说的——”瞪了黄莺一眼，继续道：“少夫人和小少爷圆房已近半年，府里都盼着呢……啊，对了，方才大少夫人打发我过来请少夫人去夫人那儿，少夫人，我们快些过去吧？”
　　江晚儿被她一连串儿的“夫人”给绕得头晕，由着黄莺紫月给她梳洗打扮，纳罕地问道：“今天原不需请安的，有什么事儿吗？”
　　“嗯……大少夫人说是……府里女眷要一起迎接什么娇客来着……”

　　娇客，是申国第一勇猛军队骁骑军的统领游天亮大将军的爱女游斓小姐。
　　“游小姐？”江晚儿傻傻提问：“是游园诗会的缘故，特意前来的？”
　　秦锦瑟抿嘴笑道：“游园诗会么，自然也是其一，这其二么……晚儿你猜猜看。”
　　江晚儿老老实实地摇头：“我猜不出。”
　　庞氏笑着替她解惑：“听游大总管的口风，游小姐如今过来，是有凤求凰——啊，是凰求凤——之意。”
　　“……提亲？”江晚儿一怔。
　　“正是！”秦锦瑟抿嘴一笑，“枉我这做嫂子还想着给二弟物色人选呢，就有人直接上门来提亲了！二弟的本事，看来我们几个还真不能小觑呢。”
　　江晚儿“哦”了一声，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意兴阑珊，提不起兴致。眼前闪过在长安街头，翩翩公子和窈窕淑女深情相望的画面，旋即摇摇头，将其抹去，长吁了口气，却没再说什么。
　　游小姐容颜娇俏，杏眼调皮，虽没有时下大家闺秀的柔弱娇怜，却别有一番明快动人的滋味。想是出身武将家庭的缘故，举止间爽快非常，神采飞扬。她到封府不过半日，就和封府的儿媳妇们厮混得熟络起来，倒似已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一般。
　　到了晚间，封府众人并游大总管和游斓，团坐一桌，接风洗尘。饭后，又移驾至花厅，赏月闲话。
　　封夫人韩弦姬暗暗打量游斓的言行举止，侧头对封老爷低声道：“老爷，我瞧这游小姐虽然活泼好动了些，人品容貌都还是不错的，和媳妇们处得也好，倒真是个讨人欢心的孩子。老爷意下如何？”
　　封老爷点头：“夫人所言甚是，就依夫人的意见吧。”旋即转向游大管家，微笑颔首。
　　游大总管闻言，眼睛笑眯了起来，抚着三径长须说道：“多谢封老爷封夫人惠准，如此，老奴就能安心向将军和夫人叙差了！”
　　游斓和秦锦瑟这些女眷说笑了一阵，移到封府的三位男丁及何管家附近，坐到封微序身边，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喂，几个月前还和我的侍卫打过架呢，现在就装不认识我啦？”
　　封二少低头专心喝茶，恍若未闻。
　　游斓伸出纤纤玉手戳戳他的肩膀：“你不是有武功吗？有时间我们切磋一下，如何？”
　　“我不打女人。”封微序放下茶盏，懒洋洋地说道。
　　她轻笑，粉嫩的菱嘴嘴角翘起，带了几分娇蛮和傲气：“还不知道是谁挨打呢，先别说大话。”
　　封微序扭头，笑嘻嘻地说道：“那就愈发地不能比了，要是挨了女人的打，叫本少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哼！不理你了！”游斓自知拌不过他，撅起嘴，冲他做了个鬼脸。
　　江晚儿和秦锦瑟、庞氏随意闲聊着，眼光不由自主瞟向他们，看他们交流甚好，心里似舒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望。有了这位游大小姐，你又打算拿那位蒙了面纱的红颜如何呢，封二少？不经意间，和他抬起的目光相对，江晚儿一脸探究的神情不及收起，只得扯起一个尴尬的笑容。封二少却视而不见，更没有如往日般露出嘲讽的神情，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
　　迟钝如江晚儿，也隐约感觉他如今的冷淡疏离爱答不理。疑惑地抓抓下巴，江晚儿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好歹也曾同窗，如今却形同陌路？
　　这时，封老爷清清嗓子，说道：“微序，你过来。”叫二儿子坐在自己身侧，游斓则坐在夫人身边，封老爷看看这二人，面露微笑，向游大管家说道：“我这犬子，虽不成器，但人品性格都还说得过去，蒙将军和小姐青睐，实是受宠若惊。既然将军和小姐不嫌弃，那封府就高攀将军府了，哈哈！”
　　游大管家连忙起身一揖，说道：“哪里哪里，封老爷过谦了！老奴这里代将军先行谢过封老爷玉成美事！”
　　“小犬日后还要仰仗将军多多包涵多多提携啊，哈哈哈哈……”封老爷笑道，“如此，这门亲事，就且定下。待日后封府备了三聘六礼，自当遣犬子亲自前往游府提亲下聘，再觅了良辰吉日，给他们办……”
　　封微序懒懒散散地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小几，说道：“我有异议。”
　　封夫人微地蹙眉，暗恼他这不合规矩地插嘴。封老爷却道：“有何异议？”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一言既出，花厅顿时一片死寂。封微序环顾僵住的诸人，唇角勾笑，眼底神色深不见底，缓声重复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理由呢，说出来听听！”封老爷一拍扶手，怒道。封夫人想要制止，已然来不及，只能连连皱眉。
　　“孩儿已有心仪的女子，不想误了游小姐终身。”封微序微微扬头，左手支颊，嬉皮笑脸。
　　“怎么、怎么没听你提过？”封老爷一愣。
　　“爹素来繁忙，怎会有功夫关注孩儿的一举一动呢？孩儿自然也不能拿这些小事来打扰爹。”封微序垂下眸子，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然而封老爷如何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窒，恍然发觉，自己平日似乎最为忽略的，正是这个二儿子。心下暗生歉疚，然而被他这般当面忤逆，怒气不由上升，又喝道：“婚姻之事，素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女子私下生情，还有理了你？是哪家的女子，这般地……随意？”
　　花厅上的余人俱是屏气凝神，等着封微序的回答，江晚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带了几分担忧。封微序侧头看看满面怒容的封老爷、隐忍不发的封夫人、呆怔出神的游斓，轻轻笑了起来：“这女子的身份，远不如游小姐高贵。但孩儿与她情愫互生，愿娶她为妻，一番心意，还请父亲成全。”
　　封夫人暗暗皱眉，然而雍容的脸上确实波澜不兴，向游大总管歉然说道：“诗会在即，府里今日也忙。游大总管，我看这事我们待诗会后再慢慢商谈，今儿就都先歇下吧。”
　　秦锦瑟连忙起身，打圆场道：“正是。游小姐远道而来，此时也必定乏了，请随我去客房休息吧。”这时庞氏站起身来，说道：“今天姐姐也累了，还是妹妹带游小姐过去吧。”
　　秦锦瑟点点头，庞氏便引了游小姐并丫鬟婆子等去客房休息，何司佑也奉封老爷之命，带了游大管家去歇息不提。
　　一时之间，偌大的花厅里便只剩下七个人，顿显冷清。
　　封常德瞥到游大管家临行前投来的惊异疑虑的目光，只觉今日颜面已被扫光，忍了忍怒气，向封微序低喝道：“那是谁家的女子？居然勾得你如此放肆！”
　　封微序嘴角满是暧昧不清的笑意，俊眉朗目在暗夜里似乎也笼上了一层暗沉，说道：“她么，叫铃儿，是花月楼的姑娘。”
　　光听这“花月楼”、“姑娘”俩词，也知道必定不是什么好去处，更何况封二少还添上了一句：“咱们永乐城的第一销金窟——大哥和三弟不会不知吧？”说着，眉头一挑，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封老爷险些背过气去，重重喘了几口气，一手紧紧抓着扶手，一手手指抖抖地指向封微序：“你、你个逆子！”手一扬，便向他脸上挥去。
　　封微序不闪不避，只笑嘻嘻地看着他。封老爷看到他和其母肖似的面庞上暗嘲之色，忽地手上没了力气，这一掌便再也打不下去，无力地击在椅子扶手上，叹了口气。
　　先前因外人在侧而一直都在隐忍不发的封夫人连忙扶住封老爷，此刻也抑制不住满腹怒气，脸罩寒霜斥道：“微序，今日之事你也太过无礼，明日一早便去向游大管家解释清楚罢！这门亲事，既然老爷已经允了游家，断由不得你说不同意便不同意！”
　　封微序笑嘻嘻地转过头去，张口欲言，秦锦瑟忙不迭地说道：“二弟你宴上喝了几杯，这是喝高了胡言乱语呢吧？时辰不早，还是赶紧去歇着吧！”忙对着封微廉使眼色，封微廉收到信号，拖了封微序出去，封老爷和夫人脸色才好看了些。
　　秦锦瑟又道：“二老不必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想二弟是一时糊涂，这几日媳妇定会好好劝劝他，二弟想通了，自然不会反对这门好亲事。”
　　封老爷叹了口气，搭在扶手上的十指不自觉地抓紧，恨恨地道：“这个孽障，这个孽障，唉！你们妯娌几个说说他也好，同辈的人说话，或许他能听进去也不一定。”

作者有话说

　　纠结，继续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