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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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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儿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肺里残存的氧气已经不够用几秒钟,心知一旦这口气松了,必溺死在此无疑。不由开始后悔,小时候天天去河里玩耍,为啥就不好好学学闭气换气呢?强自憋着那口气,江晚儿摸索着探向口袋——那里,有把小小的匕首,是以备纸鸢的线轴出问题,才带着的。
抖抖索索地摸到匕首,江晚儿只觉胸中的浊气再也忍耐不住,噗噜噜吐出一串串泡泡,顿时有水涌进口鼻,意识也开始模糊。
然而,不甘心啊,绝不甘心!下意识地,她拔出匕首,不顾一切狠狠地划过那条胳膊,反反复复地,一次,两次……锁骨处传来剧痛,她无暇细思,意识却被疼痛激得清明了一些,顺势推开那条力量已变弱的胳膊,向上浮去,拼命地咳着,贪婪地吸入新鲜空气。
就在她尚在拼命喘息惊魂未定之际,觉得脚下又是一紧。她用力摆腿,却无法挣脱,再次被拖入水下。这次情况稍好,至少是面对面,而江晚儿可以判定眼前的是人而不是鬼。荡漾的河水中,眼前的那个人穿着迷彩服一般的紧身水靠,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目光冷刹,右胳膊有血不断渗入水里,连周围的河水都染成了淡红,他松开江晚儿的脚,揉身而上,左手探向她脖子,以擒拿手的姿势。
甫得自由,江晚儿立刻踩水向后退去,多年泡在水里不是没有成果的,她虽无武功,体力也不甚好,但水性显然好过那个仗着功力高强才潜伏水底那么久的男人。游鱼一般,江晚儿很利索地脱离他的掌控,浮上水面,快速向前游去。那人尾随而至,两人一前一后,上演了一场水上追逐战。
河底水草长得很是茂密,越往河中央,被水草缠住的危险系数越大,且她的体力已近透支,难以长时间在河里支撑,江晚儿咬咬牙,向岸边游去,一边游,一边高声叫喊:“救命,救命!”这个男人水性不如她,一旦上岸,实力立时就会逆转,她才是真的在劫难逃。只盼那些侍卫能听到呼唤,及时赶来相救吧!
爬上岸,跌跌撞撞地在芦苇间向前跑去,深一脚浅一脚。芦苇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没头没脑地往前直奔;无暇回头,无从得知他究竟是在十米开外还是就紧跟着身后,江晚儿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啊跑,跌倒了就爬起,手心被芦苇茬儿刺破也丝毫不觉,从小到大,从未觉得离死亡竟是如此之近。似乎死神正挥舞着镰刀,紧紧地跟在身后。
终于眼前突然敞快起来,她已经钻出芦苇丛,而眼前飞奔而来的两个身影,是封府的侍卫。
只听身后簌簌作响,那个穿着紧身衣的男人也钻出了芦苇丛,飞身而至,一记手刀凌厉劈下。江晚儿躲无可躲,眼看立掌已至眼前,而侍卫却还在五米外,只得闭目,任其凌厉斩下。
“砰——”突然受到一股大力,江晚儿飞开几步远,扑倒在草地上。
连滚带爬地离开得更远,才敢回头去研究究竟发生了什么。
草地上,四个身影斗做一团,身随步移,速度之快令人炫目,江晚儿根本分辨不出面孔,只能从衣服颜色判断。那个穿迷彩服的,是那个要置她于死地的男人;两个穿玄色衣服的,是封府的侍卫;而第四个人杏衫上下翻飞,接下了迷彩男人的大部分攻击,斗得正酣。
“晚儿,快过来!”远远传来秦锦瑟的呼唤,江晚儿循声望去,见秦锦瑟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摇摇地招手叫她过去。马车两侧,站着两个侍卫,警惕地望着这边。
知道自己在这儿也丝毫帮不上忙,江晚儿忙向马车跑去,边跑边喊:“大嫂,叫他们都去援手啊!”示意那两个侍卫。
秦锦瑟伸手把她拉上车,安慰她道:“不要紧,他们应付得了。倒是你,吓着了吧?”拿帕子给她擦擦脸,见她脸色惨白,嘴唇直颤,眼里满是惊恐,知道她被吓得狠了,便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说道:“没事了,不会有事了,别怕,别怕……”
江晚儿咬着嘴唇,尚未摆脱被人追杀的惊恐,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才勉强止住身子的颤抖。极力平静心绪,担忧地看向仍在缠斗的四人。
迷彩男人出手如电,目光如炬,紧盯对手三人。那两个佩剑侍卫毫不足惧,倒是这个不知何处冒出、赤手空拳的杏衫少年却着实不好相与,出招凌厉,快、奇、准、狠,只是可能实战经验不足,未能全部发挥功力,若假以时日,必有大成。本来他自恃功夫高强,以一敌三本不在话下,但先前在水底却一时大意,先行负伤,右手出招姿势虽仍在,攻击力却大受影响。如今面对这三人,虽暂时还未落下风,心里却渐渐焦躁起来。
再过十数招,迷彩男人渐呈颓势,每对上几招,都因招架不住而后退一步,渐渐便退进了芦苇丛中。就在这时,两侍卫双剑齐出,刺向他胸前两处要害。电光火石间,迷彩男人左手往腰间一探一抖,手里便多了一柄软剑,横剑在前,右手捏个剑诀,软剑挥出,叮叮两声,挡住了侍卫的攻击,然后急刺而出,夹着破空之声,一招之间便连伤两人。
两侍卫肩臂受伤,顿了一顿,仍是扑身而上。迷彩男人一声冷笑,方才这两剑,若非他不惯用左手,失了准头和力道,早就能取这二人性命,他们竟不知好歹,竟然还来缠斗!
这时,杏衫少年也立掌劈出,虎虎生风,已是下了杀招。
迷彩男人退后一步,右手扬出,叫道:“看毒!”
攻击的三人一怔,下意识地屏气凝神,目光微偏,攻击之势微微一滞。迷彩男人左手软剑顺势下滑,剑尖朝前,运气掷出,直指杏衫少年胸腹。这一招是他的得意之作,已毙命无数。一剑掷出,志在必得,甚至没有回头检查成果,迷彩男人穿过芦苇丛,分水跃进了河里。
杏衫少年一掌击出,被迷彩男人使诈唬了一次,心神微分,见软剑刺来,躲闪已是不及,情急之下,掌风击出,硬是将来势汹汹的软剑击开寸许,避开了要害。
软剑入体,去势稍减,剑尖却仍是带着鲜血透体穿出。杏衫少年身形一晃,两护卫恨恨地看了一眼河面一圈圈的涟漪,扑身过去扶住他,齐声叫道:“少爷!”
江晚儿坐在马车里,心有如焚地朝河边张望,秦锦瑟抚慰的话语,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似乎天荒地老之后,又似乎只是瞬间,随着芦苇晃动,三个人影出现。
不由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脊背也终于放松下来,几乎要瘫倒在车厢里。
那三人缓缓前行,步履蹒跚,难道——受伤了?秦锦瑟也看出不对,一招手,马车四周的侍卫立刻奔向前迎接,江晚儿也跳下马车,迈着还在发抖的腿走向前去。
越走越近,三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两个黑衣侍卫虽然貌似挂了彩,看上去却没有大碍,而中间被他们扶持着的杏衫少年却垂着脑袋,几乎是被两个侍卫拖着前行,而他腹中,赫然插着一柄剑!那剑几乎是没柄而入,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杏衫的下摆。
瞳孔骤缩,心脏好像瞬间抽紧……封微序?
这时两个侍卫的喊声也传了过来:“少爷受伤了,立刻送医,立刻送医!”
是封微序,是他,那个“府霸”二少爷,救了她,自己却受了重伤……江晚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上马车,怎么跟着去了医馆,又怎么回到封府的。她只记得秦锦瑟一向温婉大方的脸上也浮上了焦急和担忧;记得去医馆的路上她看着他鲜血淌个不停时的恐惧;记得他微微睁开眼,小声而高傲又不屑地骂她“胆小鬼”;记得用手徒劳地捂住他的伤口,双手却被汩汩的血液烫着的感觉……
但,幸好,伤虽不轻,却无生命危险。
真的是……万幸。每次从梦中惊醒之后,半晌回神,将手按在悸动的胸口,总会默默地如是想。
少夫人居然在河边遇刺,原因不明,而二少爷更是深受重伤,这件事令封老爷和封夫人大为震怒,派出大量人手,和官府一道四处追查元凶,却始终没有进展。那把软剑,本应是一个突破口,可惜并无人识得,究竟是何人或是何门派才使用这种兵器。封家能做的,就是加强戒备,严防死守而已。
*** *** ***
封府厨房里,江晚儿按照绿茗传授的绝技,亲自下厨炖了一碗燕窝,端到封微序的屋里,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歉意。
可惜,某人并不领受。
“不吃。”封二少坐在床上,由于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精神状态却是很好。他瞥了一眼江晚儿捧过来的燕窝粥,厌恶地把头一扭。
江晚儿轻笑,封二少,知不知道你此刻的表现不是帅也不是酷,而是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大夫说,你要多吃补血的东西,才能好得快,你也不想整天在床上躺着吧?”江晚儿搅搅燕窝粥,“再说,这几天上课,夫子老是提起你呢!还转告我,要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回归课堂。作为夫子的得意门生,我想你是绝对不会叫夫子失望的,是吧?”
“大夫说的就叫大夫自己吃去!”他没好气地说道,“至于私塾,我不去了,无聊,还不如走鸡斗狗来得高兴!”他受了一次伤,就发觉她变了许多,原先对他爱答不理,在他面前都是一副百般隐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如今不知吃了什么豹子胆,不仅在他面前有说有笑起来,举动也自然了许多。只是似乎在变本加厉地秋后算账,几句话就能把他挑得牙痒痒,也不知她是在好心劝他还是在故意气他。
“嗯哼~~”江晚儿并不生气,只是瞟他一眼,唇角勾起,“你想要走鸡斗狗也好,想去烟街柳巷也罢,这些,可都是以你养好伤病为前提,都得要力气不是?所以,为了能早日随心所欲,你就委屈一下,吃了吧?”盛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小脸上一片期待。
他匆匆看了她一眼,又略不自然地瞥开,移向眼前的粥,只觉一阵甜香袭来,别开头:“不吃,甜死了。”
“甜死了?不会吧……”疑惑地闻闻,只有燕窝和杏仁的香气嘛,明明没放几块冰糖,他鼻子怎么这么灵?抬起头,一脸讨好的笑:“这次就先凑合着吃吧,下次我绝对不放一点冰糖,好不好?”
再次把勺子送到他面前,充满希冀的眼神令人不忍拒绝。封二少垂下眼,不甘愿地张嘴,皱眉吞了下去。江晚儿不由得眉开眼笑,连忙乘胜追击,最终成功让他吃下了大半碗。
叫他喝碗燕窝粥简直费劲了力气,真不知他身边的小厮得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事,才能叫他每日按时乖乖地喝药下去?江晚儿腹诽着,看燕窝粥剩着可惜,便拿起勺子,往嘴里扒拉了几口。
一进口,小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脸痛苦——果然,有够甜。
看封二少在瞟她,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糖放多了,苦着脸一口气咽下,刻意无视桌上端放的茶水,端着碗飞奔出去:“我去给你倒水漱口!”
封二少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里痛快了不少,嘴角渐渐上扬。片刻,手抚上仍在作痛的腹部伤口,眼神复又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