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鱼，隐渔》天际去

64、卫老将军 愿为你赴汤

　　燕京城，卫将军府。

　　一辆极尽奢侈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前，守门的侍卫对望一眼，很快便认出了马车主人的身份，恭敬地上前招呼道：“百里公子，你来了。”

　　穿着一件蓝色华袍的百里希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卫老将军在府上吗？”他问。

　　侍卫忙不迭地回答道：“在呢。将军身体不好，这个时候应该还在花园里晒太阳。”

　　百里希轻微颔了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便径直朝花园内走去。霍原提着一个小木盒，紧紧地跟在自家家主后面。

　　两个侍卫连忙给他们让开了路。

　　卫家上下几代人都是从军的，军风宛如家风般渗透进了卫家每个人的生活细节里，就连这一处小小的花园也不例外。卫家的花园虽然还叫花园，但由于卫家男人都是些糙汉子，并不喜欢花这种娇娇弱弱的玩意儿，所以花园里的花实际上并不多，反而是一大堆茂盛的草植和树木占据了花园内的大部分范围。

　　百里希走进去的时候，便恰好看见卫老将军正坐在一棵大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他神态安详，身形消瘦，远远看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瘦老头儿，只要不走近，恐怕谁都意识不到他便是三国混战时那个名字一出便足以吓退上万敌军的燕国第一大将卫常平。

　　只是可惜，当年那个威风凛凛得让敌军闻风丧胆的英勇将军，现在已经老了，而且，身体也不好。

　　百里希心中有些谓叹，他走上前去，语气敬重地喊了一声，“卫老将军。”

　　躺在躺椅上的老人这才重新坐起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他却做得有些费力。百里希连忙上去搀扶了一把，小心地把他扶正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是小希啊，你是来找卫易的吗？那小子接了你的信之后就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主动和左桦一起去琴城了，现在还没回来呢。你先回去吧，等他回来我让他来你们百里家找你。”

　　百里希否认了，“没，卫叔，我是来探望你的。”

　　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霍原，吩咐道，“把盒子打开。”

　　霍原听话地上前，将盒子里的东西展露在卫老将军的面前——那里面装着一株草药。

　　“这是？”卫老将军并没有认出它的具体名称。

　　“这是忘世草。”百里希解释道。

　　卫老将军显得有些惊喜，他从霍原手中接过那木盒，左看了又右看，仔仔细细地辨认着：“这真的是忘世草？”

　　“嗯，我找人验了，的确是忘世草，”

　　卫老将军仍在念叨着，“不过，这忘世草不是只在极寒之地生长吗，据说上百年才能长出一棵，极为罕见，我找了好几年也没找到，没想到却被小希你找到了。唉，还是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路子广啊。”

　　百里希在一旁解释道，“哪里，卫叔，我也只是运气好罢了。这次是因为我何家生意上有事请我帮忙，便提出了拿这个来作为报答。我记着之前那个请来的神医给你开的治腿伤的药方里面似乎就有这忘世草，于是赶紧在事情办好后给卫叔你送过来了。”

　　卫老将军放下手中的药草，忽然有些怅然若失道，“小希啊，我知道你是希望我的身体赶快好。但这忘世草虽然有了，药方中却还差一味定灵芝，这么多年来，我都始终没找到，恐怕接下来也很难找到了。你的这份情卫叔领了，但我这腿，估计是好不了。”

　　百里希毫不犹豫道，“剩下的定灵芝，我也定会帮卫叔找到，卫叔腿定然能好。”

　　卫老将军连忙推辞道，“小希，你误会了，老头我心直口快，说这话只是一时感慨而已，并不是要求你帮我去找那定灵芝。

　　何家既然能拿出这样贵重的东西来作为酬礼，想来他们请你帮忙的事情也一定不是小事。你为了拿到这忘世草就已经颇费心思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现在又去为一个更难找到的定灵芝而耗费力气呢？

　　这么多年来，老夫我也早已经习惯了腿上的伤，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小希，你就不要再为我的腿如此耗费心思了，老夫我不能老是麻烦你啊。”

　　百里希连忙道，“卫叔，可别这样说。你我之间，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且不提之前你为了维护我们百里家而冒着风险反抗燕皇的事，就光是凭着我和卫易多年来的交情，我也不能为了躲避这点麻烦就放弃了可以治好卫叔腿伤的机会。这草药，还请卫叔一定要收下。”

　　两人口中说的这事，实际上便是十多年之前发生在百里家的一件事。

　　当初三国混战时，前任燕皇为了壮大燕国之势，大批地练’军，大批地购进武器，大批地修筑防御堡垒。但无论是这其中的哪一种，都离不开黄金白银的支撑，正是战争年代，国库本就空虚，再加上燕皇如此一般烧钱的行为，就更是入不敷出了。等到资金很快消耗完了，就自然盯上了豪富的百里家。

　　当时百里家的家主还是百里希的母亲百里麟，她是个聪明强势的女人，一早就知道燕皇为了战争考虑肯定会对百里家下手，虽然不愿，但也心知以一个商户的力量无法和整个朝廷抗衡，再加上她毕竟是燕国人，私心里还是希望燕国能在这场战争中获胜。

　　想了又想，最后她便干脆顺了燕皇的心意，主动地上交了部分资产，以期谋得百里家暂时的安宁。

　　而百里家之所以称之为豪富之家，也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哪怕只是上交了部分资产，其中的巨大数额也足以让无数人眼红了。而燕皇，便是其中一位。

　　若说这三国混战时期的祁、有夏、燕三国，真是各国君主有各国君主的脾性。

　　祁国国君武力高超，自幼年起便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精装武力，这样的人，本该是最有可能在乱世建立一番丰功伟业的，可偏偏他脾气暴躁，又生性便爱猜疑，甚至还在最后因为莫须有的猜疑生生逼死了祁国最重要的两位人物——国师祁休竹和丞相瞿舟，祁国也因此没落下去。

　　而有夏国皇上，虽没有像祁国国君一样无人能敌的高超武力，但却饱读诗书、天姿聪颖，有着一脑袋的学问。这样的人，按理说是应该治世之明君，偏偏他也有着最致命的一个缺点——好色。

　　尤其是在娶了素有‘三国第一祸水’之称的祁娆做皇后之后，这位原本还算聪明的有夏国皇上就像是脑子里塞了一脑袋浆糊似的，为了讨好美人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在最后，为了讨祁娆欢心，这位有夏国皇上更是干脆地放火烧了山，将有夏国最具盛名的丞相温松闲活活烧死在了松山上。也正因此如此，有夏国一众才子能臣便彻底寒了心，不少都投奔去了敌对的燕国，有夏国也因此走向了衰亡。

　　而燕国的皇上，虽然既不像祁国国君一样有着高超武艺，也不像有夏国皇上一样才华满腹，单从自身来看，这位燕国皇上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但实际上，他知人善用，虚心纳谏，接纳了众多从有夏国投奔而来的能臣，这便是他成功的原因。

　　只是，尽管这样，这位堪称能干的君王还是免不了有一个毛病——贪。

　　就如同他雄心勃勃贪图天下的江山一样，他同样也被百里家这巨大的财富晃花了眼。看着成箱送来的金银，这位君王很快起了贪念：他想昧下百里家的所有钱财，然后再将这些钱财尽数投入军事的装备中。如此，方可让燕国有着和有夏、祁两国相争的实力，方可有赢得天下的可能。

　　但对商人来说，断人财路一向是犹如杀人父母般不能容忍的事情，更何况这位燕皇还不仅仅是想断人财路，而是试图将百里家积累上百年的钱财都“要”过去。这样的做法，更是简直与刨祖坟的行为相差无己了。百里家自然不愿意接受。

　　而燕皇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也是有几分脾气，见百里家不愿意老实地将钱交出来，便暗中联络了百里希的父亲，一个入赘进百里家的男人。那个男人是个浅薄的人，长期以来一直对妻子百里麟的强势十分不满，再加上此时燕皇又在旁边许诺了高官俸禄。这个男人便叛了变。

　　有着百里家女家主的丈夫做内应，燕皇下手很快，百里家也由此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打击，眼看就要没落了下去。后来，还是卫常平卫老将军实在看不下去燕皇这犹如盗匪般“抢钱”的行为，力排众议地率先站了出来，指责燕皇的行为做得不妥，并劝燕皇放过百里家。

　　卫常平毕竟是燕国第一大将，而且那时又正处于混战时期，战场上也离不开他。这样的情形下，燕皇也不敢轻易惹得这位大将不悦，只得暂时放松了对百里家的侵蚀。百里家也因此得到喘息的机会，得以继续留存下来。

　　等到后来燕皇死，百里家这才算终于保住。

　　因为这次的帮助，后来的日子里，百里麟一向对记着卫老将军的恩情，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而卫老将军也是个耿直性子，总觉得“拿人手软”，不愿意无故地受了礼。因此，无论百里家是送了什么帮了什么，卫老将军都免不了想送点什么还回去。久而久之，两家的关系也因此亲近起来。

　　后来百里麟意外身死，身为她儿子的百里希继承了家业，卫老将军也没再对百里希提过这件事。在卫老将军心里，自己当初只不过是帮了个小忙而已，所以根本没有再提的必要，但没想到百里希还会记得。

　　他忍不住喟叹道，“你这孩子，我之前帮百里家，其实也只是觉得皇上做的事有点太过火了这才忍不住阻止的，并没有想要你的报答。”

　　百里希依旧固执，“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愿意沾惹上我们家的事，只有卫叔你一个人毫不避讳站了出来。是你拯救了危难中的百里家。单是这份情，百里家便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了，又何况只是为你寻一株草药。这定灵芝，我定会尽快为你找到，不再让你受这腿伤折磨之痛。”

　　他最后一句话显然触动了卫老将军，这么多年，他的腿伤一直未好，而且还越发有了加重的趋势。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威武将军，如今却变成了个连简单地坐起动作都费劲的病弱老人，其中处境的巨大落差，连旁人都看不过去，更何况是是他这个身处其中备受煎熬的当事人。

　　说不想将自己的腿伤治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草药虽难找，如果，商业遍布燕国各地的百里家来帮他找的话，应该会找的到那定灵芝的吧。卫老将军忍不住抱着这样的希望。

　　因此最终，他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再拒绝。

　　“我听说，你让非渔去松山劝温隐青出山了？”他岔开话题道。

　　“嗯，”百里希点头回应道，“我是商人，游侠教给我的报酬足够，我自然便动了心。”

　　卫老将军道，“你应该知道，现在不是让隐青那小子下山的时候。温隐青作为温宰相的儿子，的确对游侠教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游侠教若想成事，理所应当请他出山。

　　但无论怎样，这件事都不应该现在来做。燕皇现在已经对游侠教起了疑心，如果温隐青再加入进去，凭着他那温宰相之子的身份，游侠教的号召力定会大大提高，势力也会更大。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声势壮大了的游侠教，势必会被燕帝盯上。燕帝是当今的天下之主，被他盯上的猎物是不可能逃掉的。如此，游侠教必将有大祸。隐青那小子也会遭到忌惮。

　　倘若隐青真的下了山，那你就是害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