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鱼，隐渔》天际去

35、难对付的人 当父母的总

　　右边的大道上，目之所及除了高旷的大山，便再也没有其它。非渔三人顺着这条路走了半天，还没有看见琴城的大门，马儿却先是饿得没了力。

　　三人便下了马，将马栓在一旁的草地上吃草，他们则去了树下荫凉处休息兼吃午餐。

　　何谨行以前很少出过远门，这次跟着非渔两人出来，猛然走了不少路，其实早就又累又饿了。只是他见左姒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孩都从头到尾都没张口抱怨半句，便也不愿意落了下乘，因此才一直没吭声叫停。

　　现在见终于可以休息，他顿觉如释重负，连一个简单的下马动作也显出了几分轻快来。

　　非渔本来早就看出了何谨行的不适应，但想到临走前何父嘱托她的要让何谨行好好历练一番的话，便始终没开口让他暂时停下。

　　直到何谨行实在累得很了，她这才松了口，停下来暂时休息。

　　瞄了眼何谨行那自从听到可以休息之后顿时变得轻松自如的表情，非渔笑了笑，心道果然还是富家少爷第一次出远门，当着是缺少锻炼。

　　不过，话说回来，谁第一次出门历练的时候又不是这样呢？

　　比起大多数人，谨行这小子能坚持到这么久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非渔并不想挑剔他。

　　又休息了一会儿，便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非渔从身上的包裹里取出几块饼，递给了左姒，左姒又顺手递给了何谨行。何谨行看了眼那饼，不由地沉默了。

　　“你干嘛不接？怎么？不喜欢吃饼吗？”左姒问他。

　　何谨行一脸哀怨，“我最讨厌吃的，就是饼这种东西了。”

　　“可是我们包里只剩下饼这一种东西了，你要是不吃的话，接下来走路你会没力气的。”左姒道。

　　何谨行脸色愈加哀怨，“可是我真的、真的不喜欢吃啊，我们就不能打些山鸡啊野兔啊什么的来烤烤嘛，那个味道可比这个饼好一万倍。”

　　左姒嗤他，“山鸡野兔？别做梦了。你看这地方，空空荡荡的。不止人影，连个耗子都找不着，又怎么可能还有山鸡野兔等着给你吃？”

　　非渔也劝道，“你就吃吧，吃完了我们再走快一点，到琴城去吃好吃的。”

　　何谨行看看非渔，又看看左姒，对比二人手中那已经被吃了大半的饼，他手中这个仍旧完好无损的饼在此刻显得格外异类。

　　吃吧，自己作为男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比女的还要矫情。这样想着，他也就狠狠心，终于小心地咬上了那么一口。

　　果然，这饼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吃起来都一样的难吃啊！何谨行嚼着那饼，一脸的欲哭无泪。

　　等到终于确定自己已经填饱了肚子、下午也不会因为没力气而拖非渔和左姒后退时，何谨行立马停止了吃饼的动作。他将未吃完的饼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随即起身，冲空旷的大路喊叫着：

　　“啊，我好想吃肉，好想回家，好想我父亲啊。”

　　这叫喊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风中，连一丝回音也无。但少年人的烦恼一向来得快又去得快。

　　尽管上一刻这位本该养尊处优的何小少爷还在为沿路糟糕的伙食而愁苦着，下一刻，他仍旧兴致勃勃地跟着非渔二人重新上了马，继续朝着那不知还有多少距离的琴城走去。

　　而此时，他所思念的父亲，何勇何老板，却也同样在为一件事而苦恼着。

　　当初他要求儿子何谨行离开的时候，曾说，那算计何家的人只是有一些势力，应对并不算困难。但实际上，这话只是他为了打消自己儿子顾虑让他早日逃离永河城的一句谎话。

　　真正的真相是，那算计何家的人，他根本对抗不了。因为，那人，便是燕国第二大富商钱多充。

　　虽然他何家和钱家，不过是一个第三一个第二的区别，看起来好像两家差距不大。但实际情况如何，何勇却是清楚地很。

　　他，何勇，一个屠夫的儿子，从小在市集里长大，小时最经常做的是就是坐在摊子后卖肉，因为几枚铜板的差价和人争论个不休。那时他以为，他这一生，可能就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当一辈子的屠夫，卖一辈子的肉。

　　但到他十几岁时，家里的肉铺却因为战争而遭了殃并从此关闭，父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四处借钱都凑不齐医药费后，他迫于无奈，主动跑去那简直与断头台没有什么差别的燕国军队里参了军，换回的几两银子全给了父亲治病，自己则跟随着燕国军队去了战场。这一去，就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宰猪宰羊的经历，他力气一直大的很，挥刀也是异常的准。进入军营才几个月，他便因为出众的武力而得到了上级的赏识，并被提拔成了一个小小的将领。

　　其实在他被提拔时，他也曾听说，隔他所在军营好几个城池的另一个军队中，也同样有一个初入战场的年轻人因为为当时燕国第一大将卫常平将军挡了毒箭而被提拔。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为那个年轻人的好运感到羡慕，他也不例外。

　　但虽然羡慕，他倒是不希望自己也遇上这种事，只希望自己能平安地活着回去。到了后来，他又机缘巧合救下了当时还是大臣之女的乔柔，两人顺理成章地相识、相恋再结婚。他那时以为，这便是他的好日子了。

　　结果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他就因为一时言语不当，被前燕皇给撤了职。在被撤职后没几天，他又忽然发现自己妻子怀了孕。不愿娇生惯养的妻子跟着自己受苦的何勇无奈，只得为了养家再次步入赚钱相对较多的商场。

　　因为担心当屠夫或许会给自己未出世的儿子带来灾祸，他还是放弃了熟悉的屠夫工作，选择了贩卖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过活。

　　由于他一向性情耿直，从不做些寻常商人为了赚钱欺骗顾客的肮脏把戏，久而久之便也积累起了一大批固定顾客。再加上他那些散布在全国各地的诸多朋友的介绍，何家商业便很快火遍了全国，在短短十六年间便一跃而上，占据了燕国第三富商的地位。

　　短暂的时间内积累起如此巨大的财富，看起来好像风光无限。但这，其实也恰恰暴露了何家短板。发展时间短，基础弱这些，都是何家现在存在的问题。何家的豪富，就好似流沙上建起的高楼，看起来风光，实际上不堪一击。

　　而钱多充，钱家，则是三国混战之初便出现的一大富商，在燕国商业的地位仅次于百里家，其燕国第二富商的地位也已经有了近百年的时间。

　　尽管这几年钱家的发展明显衰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一个根基深厚的钱家，若想针对只是侥幸成功的何家，孰强孰弱，孰胜孰败，简直是傻子都能一看便知的事。

　　他何勇当然不是傻子，也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凶险来。这段时间何家铺子所遭受到的打击，或许也只是钱家给出的试探，试探他何勇，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接下这场博弈。

　　按理说，何家虽然根基弱，可毕竟发展也算不错，接下这场博弈虽说有些勉强，却也并不是彻底的没有希望。只偏偏何勇心里还有着另一层顾虑。

　　因为先前说的那句不当的话的缘故，前燕皇一直对何家仇视无比，对何家多以打压为主。

　　现在已经是太子燕纠天即位成了燕帝，但他至今尚未清楚现在的这位燕帝对何家到底什么态度，是和他父亲前燕皇一样仇视吗，还是对过去不予追究了？

　　要是是后者那固然没什么，可如果，是前一种情况呢？要是这位新燕帝还是和他父亲一样仇视何家的话，何家敢出手反抗燕国的老牌商人钱家，那便与找死无疑了。可若是不反抗的话，难道就任由着钱家将何家给吞并了吗？

　　越想越觉得不甘，越想越觉得事情棘手，何老板看着手中的账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温柔的力道按压着他的肩膀，使得连日来四处奔波的疲累也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转身，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娴静温柔的面庞，正是何夫人。

　　他唤了一声，“夫人。”

　　“夫君还在为最近的事儿烦心吗？”何夫人问。

　　在自己的夫人面前，何老板从不会有着任何的隐瞒，他干脆地点了点头，将目前所面临的困况简要述说了一遍，又有些苦恼的道点了点头，道：“我现在也弄不清这位燕帝对我们何家的态度，实在是不敢贸然就和钱家对抗啊。”

　　“依我看，夫君其实大可不必非要弄清楚燕帝对我们的态度。就算这位燕帝和他父亲一样对我们都是仇视，但你看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出一些大的不利于我们的事情，就应该猜到，他现在还没有想着要除掉我们。只要燕帝还没想着除掉我们，那么私下里做点无关痛痒的小动作，或许燕帝也不会介意的。”何夫人道。

　　何老板长叹一声，道：“可现在问题是，何家若是只能做些小动作，根本对付不了钱家啊。”

　　何夫人解释道，“若何家来做小动作，当然不可能对付得了钱家，但若是换成比钱家更甚许多倍的百里家呢？”

　　何老板仍面有忧色，道：“我又何尝没想过这个办法，请那百里家出面，自然能轻而易举解决现在的难题。但我和百里家交集太少，这个时候突然找上门请求帮忙，百里家肯定十有八九都不会答应的。”

　　何夫人道，“百里家不答应，只可能是因为你给出的条件不够动人。”

　　“我也实在不知道我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请求百里家帮忙了。那百里家和我们何家一样都是从商的，又比我何家昌盛许多，我何家能拿出的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那百里家都能拿得出，甚至成色也比我们的好上太多。
　　我们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可能也只是何家的商铺之类的了，这些或许百里家还能看得上眼。但我们请求百里家本就是为了让他帮忙保住我们何家的铺子，若是真的把铺子拿出去请求帮忙了，又与被钱家打压有什么区别呢？”

　　何夫人劝他，“我自然不是叫夫君你把铺子之类的拿出去作为酬礼送给百里家，而是让你用另外一种东西来打动他来帮助我们。”

　　“另一样东西，是什么？”何老板问。

　　“是这个，”何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个小小的约一个掌心宽的盒子递到了何老板手中。

　　等到何老板疑惑地将这盒子打开的时候，这才略有些惊讶地发现，这盒子里，竟然是一株小小的再普通不过的野草！

　　他一时愕然，指着那“野草”问自己夫人：“要送这个野草？”

　　“这可不是野草，”何夫人答道，“不信你把它拿在鼻子下闻闻，就能明白它的特别了。”

　　何老板于是听话的把那根“野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一闻，果然叫他闻出了不一样来。

　　那是一种异常特殊的味道，带着点薄荷的味道，却又比薄荷还要清凉许多。当那股味道猛地蹿进你的鼻尖时，不止身体，仿佛人的整个灵魂都被浸泡在清凉的泉水里，舒适得让人几乎甘愿抛下尘世里的一切。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忘世草，吃了便能让人忘掉尘世的一切。这种草一般长在极寒的冰山上，上百年才能长出一棵，极为罕见。当年有个从极寒之地来的人求我父亲办事，便送了这个。我父亲知道这药草珍贵，便在临死前交给了我。
　　听闻百里家现任家主百里希最近几年正在大张旗鼓地收集稀有药草，其中一种便是这忘世草。你拿这个作为礼物送给他，他肯定就会愿意帮我们了。”

　　何老板大喜，道：“这的确是个好法子，我就写一封信和着这药草一起送出去。”说着，他便要动手去拿桌上的笔。

　　何夫人在一旁建议道，“夫君给百里家家主写信的时候，记得也在信里写上那位道长曾经在永河城出现过的消息。”

　　“这，”何老板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我听闻十年前扶竹道长不辞而别离开燕京城之时，百家家主曾大怒一场，说了许多类似于断绝朋友关系的气话。眼下那扶竹道长好心替我们照顾着谨行，我们又怎么能为了讨好百家家主而背信弃义，暗地泄露非渔道长的行踪呢。这样做，不可。”

　　何夫人闻言却是笑了笑，“夫君既然都知道百里家主讲的是气话了，又怎么能够把它当真呢？”

　　她耐心地解释道：“夫君不妨设想一下，假使离家出走了十余年又突然回来的那人是谨行，夫君又会怎么面对呢？”

　　“那我当然会狠狠地打上他一顿，”何老板毫不犹豫地道，“给他长脸了，这臭小子还敢离家出走。”

　　何夫人好整以瑕地看着他，“是嘛，原来还是会打啊，那还是和以前一样刀鞘都不敢摘下的那种打吗？”

　　何老板窘迫道：“这……毕竟是亲生儿子嘛，又怎么能真的下狠手打呢。把刀鞘取下来了，万一真伤着儿子怎么办。”

　　“这不就对了嘛，”何夫人说到，“你对谨行的心思，和百里家主对扶竹道长的心思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何老板急了，说道，“谨行是我亲儿子，是我血浓于水的亲人，那扶竹道长和百里家主则顶多是个同门师兄妹的关系，又没有血缘，哪能与我和儿子一样。”

　　何夫人耐心解释，“夫君，这世上的有些感情，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容易概括的。而亲人，也并不是只有血缘关系上的才能叫做亲人。就像我和你，难道你能说我不是你的亲人，对你不重要吗？”

　　“当然不能，”何老板想也不想地否决道，“你不仅是我亲人，还是我最亲最亲的那种亲人。就算要我舍弃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愿意舍弃你，又怎么能说你不重要呢？”他说完，脸不由得一红。

　　何夫人也愣了愣，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在此刻突然说出如此深情的话语来。她脸色也红了，神态羞涩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我们虽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但多年相处下来，却早已有了比血缘亲人更深的情感，”她说到这里脸色又红了一点，

　　“扶竹道长和百里家主身为同门师兄妹，自幼一起长大，又共同在战场上并肩战斗了那么久，其间的情感早一超越了一般的友情，成为了彼此亲人般的存在。所以，依我看来，这百里家主若知晓扶竹道长再次出现，定然是恼多于喜的，只会帮着好好劝解扶竹道长，或许能让她好受一些。”

　　“行，那我就这样写了。”何老板说着，正欲提笔将这些话写在纸上，却突然顿住了。

　　“要不，这信还是夫人你来写好了？”何老板有些尴尬地提议道。

　　何夫人看了纸上已经写好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又看了眼丈夫脸上窘迫的神色，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写就我写吧，反正你的哪封信不是我写的？”

　　她熟练地拿过了丈夫手中的笔。

　　何老板神色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那不是因为我的字实在太丑，不好见人……”

　　何夫人安慰他，“没事儿，我来写也是一样的。”

　　她看了眼仍在旁边呆站着的丈夫，出声提醒道：“别傻愣着，快给我磨墨去。”

　　“这就去，这就去。”

　　室内，一片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