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余香》蓝色偏爱

49、第四十八章 三公主

　　洗尘宴过后，徐离昀在宜殿里安静两天，实在闷不住了。她跑去求娘亲允许自己上骊山行宫散散心、洗温泉，南宫汐自然不忍拂宝贝女儿的兴头，不但去找她爹爹说情，还决定陪她同去，她爹爹两样都准了，条件是母女俩必须不事声张悄然出行。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秘密动身上了骊山，才在行宫消磨几日，徐离玺便派使者来召她们回宫，说是身边无亲人陪伴，圣驾孤单，寂寞得很。

　　南宫汐认为上山时间够久，是回家的时候了，徐离昀却口口声声未散够心，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竭力说服娘亲同意延迟回宫，但她又体谅爹爹思念娘亲之心，使出三寸不烂之舌立下无数保证，总算劝得娘亲留下她独自返回。

　　娘亲前脚刚走，徐离昀后脚跟着抹油溜下了骊山。所谓溜，自然必须瞒过身边的人。为此，徐离昀做好充分的准备，先是煞有介事地宣布：自己目前正在修练某种神奇武功，恰到紧要关头，需要闭关杜绝任何烦扰，然后选中一间四面无窗惟有独门的封闭小殿，命令宫女搬足以供给几日的干粮和清水进去，再亲自动手挑了两三套衣裳打个小包袱，焚香沐浴后有模有样地将自己锁进小殿闭关去也。

　　她娘亲下山时留了许多御前侍卫保护她，这些侍卫加上她身边的女侍，要么守候在闭关所外，要么偷闲自由活动，她一概不管——想管也鞭长莫及喽。

　　她打定主意下山，她要回长安，她要去找夏延，哦不，是修原国师。

　　闭关之所四面无窗惟有独门，人人都以为只要关紧大门，便上天入地无路——事实上，这间小殿内里大有乾坤——地板下面挖了一条秘密通道，一直连通到山下。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极少，也许连她爹爹都不晓得，徐离昀之所以得知也是在偶然的情况下从皇爷爷那里套来。

　　秘密通道废弃多年，现在该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徐离昀从自己亲手收拾的包袱里拣出藏在其中的人皮面具，先易了容，接着换上压在底层的宦官服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面有菜色的小宦官，钻进秘道，悄悄离开骊山行宫，直奔回长安城。

　　徐离昀早已打听清楚，西凉使团住在皇城附近专门接待各国来使的贵宾馆里。贵宾馆虽然比不上皇宫，占地也算宽敞，设施也算齐备，难得的是门禁不算太严。徐离昀靠一身宦官服饰，通行无阻走进贵宾馆，沿路见到她的人都客气得紧。

　　徐离昀随便拽住一名西凉使者，点名要见修原国师。西凉使者只当她来传达宫里旨意，态度友好而殷勤，立即派仆役领着她找到国师下榻之处。

　　修原国师独住在僻静角落一间带有客厅和书房的套房，四周环境清幽，绝少闲人往来。

　　徐离昀来的不巧，修原国师一大早便出门去了，守门的侍者笃定地告诉她：国师出门时做的是远行打扮，不知去了哪里，今夜应当是不回来了。

　　徐离昀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真是满怀期待乘兴而来，却扑了一个大大的空。她失望之余无比郁闷，为了这次拜访，花费无数心思，如今她人是顺利找到他门上了，他却黄鹤沓沓人去楼空，老天不带这么捉弄人的。

　　徐离昀踌躇又踌躇，实在不甘心就此无功而返。也许夏延会回来呢？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在国师处侍候的是个西凉老奴，他明白告知徐离昀主人不在之后见她并无告辞之意，便面有难色地以口头及身体语言暗示又暗示，巴不得来客迅速消失自己好找个地方舒舒服服享清闲。徐离昀一概视若无睹，而且还特意摆出飞扬跋扈的姿态，不请而直闯客厅，宣称见不到主人绝不走人，一副反客为主的嚣张模样。

　　西凉老奴果然被她的气势唬住，只能低着头袖着手暗带惶然和不满候在客厅门外，在腰酸腿软呵欠连连的的同时，既不情愿又得礼貌恭敬地听从徐离昀吩咐倒倒茶水端端点心。

　　徐离昀独自坐在客厅，无聊到了极点，她一一鉴赏过客厅里的家具、字画、摆设——再无可看，算算时间，也才堪堪过去半个时辰。

　　修原国师到底会不会回来？

　　天色渐渐暗沉，昏鸦的凄叫远远飘过，飞鸟都知道回林，修原国师看样子是真的夜不归宿了。

　　徐离昀空自等待，白白蹉跎光阴，心里的怨气渐渐生起，越来越浓。

　　他可知道她出来一趟多么不容易？他哪天出门不行，为何偏偏选择今天？他真是太辜负她了！

　　她简直就是自作多情！

　　徐离昀越想越怨怼，越等越烦躁，赌气踱到门边，想要干脆一走了之。西凉老奴低眉瞥见她双脚跨出客厅，眼中掠过亮光，微不可觉地舒出一口气。

　　徐离昀嘴边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人家盼望她走，她偏偏不走了！

　　她昂起首，往空中望望，展臂踢腿，舒松筋骨，深深呼吸，而后悠然后转，慢慢踱回到客厅里。

　　西凉老奴登时失望加沮丧，放弃地离开客厅门口，踉跄走掉，再也不奉陪打定主意耐心等到明天或未来似的的奇怪客人。

　　修原国师的套房里只剩下徐离昀一个人，再没有人监视她盼望她离开，小小的胜利却无法令她得意，更消除不掉焦躁。她无聊地从客厅踱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翻了翻书案上的东西，全是西凉文件，没一样东西能拿来消磨时间。

　　只能坐着发呆，胡思乱想……

　　她今天没有选对日子出门……夏延究竟去了哪里？想起八月十五，也是她等他，一直等，一直等……怎么也等不来！这是第二次……他若再不回来，没有第三次了！她对天发誓！

　　初冬，天黑来得早，晃眼的功夫，屋里该点灯了。西凉老奴跑掉，无人理会国师房里的灯火问题，徐离昀不晓得灯烛在哪火种在哪，四下里一片黑暗心里不由发怵。她起身想要去客厅，不意手掌碰飞案上一个笔筒，各种各样的笔毫滚了一地，险些害她踩中摔跟头，她恨恨地胡踢乱扫，笔飞向屋子各个角落，气却是半分不解。

　　不等了！

　　徐离昀毅然决然地走向门口。

　　“修原哥哥……”甜蜜的呼唤蓦然由远及近而来。

　　徐离昀脚步一滞，下意识避到书房与客厅的隔窗边。

　　“修原……”声音距离套房更近了，就在走廊外面，完全听得出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娇嗔。

　　只有一个人说话，脚步声却有三个人。

　　“国师……”那娇嗔女子始终不得回应，已是隐隐不满。

　　“修原国师！”娇嗔干脆变成娇叱撞开客厅大门。

　　客厅一下亮了起来。徐离昀透过隔窗，看见一名十五六岁侍从打扮的少年将一盏灯放在桌上，然后陆续点亮数根蜡烛。客厅里亮堂一片，清楚可见另外两个服饰鲜明的男女站在客厅中央。

　　男的正是夏延，哦不对，修原国师。

　　修原国师身上一袭藏青色的外袍，衬着里面雪白的云衫，显得特别清爽，特别好看，他个子本来就高，那么颀长挺立着真好比一棵临风的玉树。

　　玉树的旁边是一朵娇艳的花。

　　徐离昀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与修原国师同回的女子，她大概十七八岁，眉目与西凉王子十分相似，想来应当有血缘关系，一身紫衣，像一朵极其美丽的紫藤萝花——哼，修原国师走的好桃花运哪，身边时时刻刻都不寂寞！

　　修原国师踏进客厅，出于习惯似的扫视四周一遍，最后目光定在紫衣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在掠过书房隔窗时毫不停顿，根本没有察觉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有一个她。徐离昀屏住急促的气息……也好！她正好躲在暗中瞧瞧他背着她会干些什么。

　　“修原哥哥——”紫衣女子面对修原国师，眼如秋波，声音重又变得娇柔甜蜜，“我知道你刚从外面回来，疲乏了，可是我……我整整一天没有看见修原哥哥了，我不过是——修原哥哥，我们在长安也住些日子了，你之前总说忙于大哥的婚事，现在聘礼已下，亲事也正式定了，成婚的日子也选好，接下来只等大乾皇帝送公主出阁，大哥把她娶回家便十全十美。修原哥哥，你可以陪陪我了吧？今晚——唔，修原哥哥还没用膳呢，明天吧，明天修原哥哥再陪我出去逛逛市集好不好？今晚我就陪修原哥哥用膳，说说话好了。”

　　嗬！紫衣女子还真会安排！她难道不晓得孤男寡女夜里共处一室有多么不成体统吗？最主要的，她凭什么要求他陪她，他要陪也应该先陪自己的妻子吧！

　　徐离昀忍着不出声，且看夏延如何回应紫衣女子。

　　修原国师侧对书房隔窗，既不坐下也不请紫衣女子就坐，徐徐背起双手，一派沉静地对紫衣女子说：“三公主，大王子婚事俱已安排妥当，我分内之事大体完成，只是在长安尚有些私事要办，三公主想要出外游玩，我安排一些能干可靠的人侍候公主。”

　　三公主？紫衣女子是赫连哲的妹妹吧。不错！不错！对方也是一位公主噢！修原国师生来就注定惹公主的桃花！

　　“我——我只要修原哥哥陪我！”三公主听完修原国师的话，低下眉眼，带着几分柔弱、几分可怜，楚楚倾诉，“三年前，修原哥哥从刺客手里救下我父王，我当时虽然才十五岁，却也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我发誓，今生定要好好报答修原哥哥……可是，修原哥哥一年才回西凉一次，我想要多见你一面都不成……这次大哥要娶大乾的公主，我听说修原哥哥会同来长安操办婚事，好容易寻着机会跟使团来乾……我……我回去后还不知父王母后会怎样训斥责罚呢？”

　　修原国师长者似的责备，“三公主冒充侍从混入使团，远离国家来到长安，可想过国王王后为你失踪而心焦？”

　　三公主眸光如水，“我留了书的，他们知道我来长安，知道我与修原哥哥在一起，既没阻拦也没召回去，就是同意我留下了……修原哥哥，原来你这样关心我……关心我们家。”

　　好一位多情公主！而且还敢作敢为。徐离昀暗忖：敢情家里有女初长成的父母，都得为女儿离家出走烦恼上一番吧。

　　“既然如此，我即刻着手安排人明日起伴随公主出游。”

　　三公主睫毛眨呀眨的，表情特别真特别纯，“修原哥哥会陪我么？”

　　修原国师平和回应，“待我有了闲暇，再奉陪三公主如何？”

　　“修原哥哥何时有闲暇呢？”三公主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天真好糊弄，“我可以等，等到修原哥哥有了闲暇——”

　　“待我办完私事，自然便有闲暇，只恐三公主不耐烦。”

　　三公主不但天真，还很执着很热情，“修原哥哥办的什么私事？很重要么？要不要我帮你？”

　　修原国师仍然平和，“个人私事，不好假借他人之手，三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好吧——”三公主罢了休，话却没完，“修原哥哥，这一年来你都去了哪些地方，总也不见你回西凉。”

　　三公主话虽多却实在没有营养，大有无话找话之嫌，徐离昀听得厌烦，斟酌着要不要冲出去搅乱一池秋水。

　　修原国师及时开口阻止她的冲动，“三公主随使团来乾，国王千里传旨大王子仔细照看公主饮食起居，现在天色已晚，大王子正等着三公主回去用晚膳。”

　　修原国师的逐客令下得相当委婉客气，三公主却仿佛不明所以，只见她眼睛一亮，兴奋地喊：“是该用晚膳了——修原哥哥爱喝酒吧？大乾一个王爷昨日送了大哥几坛好酒，我这就让人去搬一坛来，今夜月色极好，不如我与修原哥哥月下对酌，不醉不休——好不好？”

　　徐离昀险些崩溃了，咬牙切齿地瞪修原国师，看他到底要留这位多情公主到几时。

　　修原国师对三公主动人的提议思考片刻，轻轻摇头，“我今日奔波一天，明天尚有事忙，想要早些歇息，三公主那坛美酒多留些时日如何？”

　　修原国师虽然拒绝，却也给人希望。

　　然而三公主难堪地低下头，眼眶渐渐发红，身子摇晃一下，仿佛要昏倒似的，竟往修原国师怀里倒去。

　　修原国师很绅士地伸手搀扶，三公主顺势抱住他的臂膀，哽咽起来，“修原哥哥……三年了，你何时才肯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以前你总说我年纪小……这些年过去，我已经十七……快十八岁了，我不再是小妹妹……修原哥哥，我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总是看不见？”

　　中原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西凉女子看来无此约缚，三公主忸怩而又大胆的求爱举动令徐离昀佩服，可惜三公主紧抱的男人是属于她徐离昀的，佩服闪念之间便消失殆尽，惟余被人抢夺的怒气……以及修原国师很享受美女在怀似的怨恨。

　　徐离昀情绪爆发之际，修原国师动作轻柔而态度坚决地拉开了三公主青藤似扭绞的双手，让她独自站好。

　　徐离昀冷静下来，继续看戏——看三公主还会怎样勾引她的男人，看修原国师是否把持不住意乱情迷背叛对她立下的誓言。

　　三公主被夏延礼貌推开之后，怔忡许久，眼泪扑扑掉落，“为什么？修原哥哥，我就这么讨人厌吗？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我不求别的……只要你分我一点时间，和我多说几句话……如此简单的要求，修原哥哥也不愿意满足么……”

　　修原国师温和抚慰，“三公主，你不讨人厌，我也不讨厌你……”

　　“真的吗？”三公主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修原哥哥，我知道你从不是冷漠无情的男人！你借口事务忙躲着我……你是不是……顾忌我是个公主？你放心，我会去乞求父王下旨……请他赐婚。父王一向宠爱我，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他若不答应，天涯海角我也跟着修原哥哥……”

　　三公主居然主动提出要自己的父王赐婚，居然还说愿意跟他浪迹天涯！这……这简直就是将她徐离昀陷于无情无义之绝地嘛！徐离昀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呀，怎么也压抑不下去了，偏偏修原国师此时跟个木头人似的，面对三公主直白的真情流露既不表明接受，也看不出拒绝，天知道他是不是受宠若惊或者怦然心动……惊喜得呆了。

　　徐离昀正在发怔，三公主这时悄悄扯修原国师的衣袖，见他似无推拒之意，便慢慢靠近过去，“修原哥哥，你同意我这么做……对不对？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这就回去求父王下旨赐婚，你做了我的驸马，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徐离昀险些跌倒，委实弄不清楚三公主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更不明白修原国师此时是怎么想的。她极度怀疑他心动了……否则怎会一再让那位多情公主亲近个没完没了。

　　他企图脚踏两船，享受齐人之福？

　　休想！

　　徐离昀用足以杀死人的目光瞪着修原国师。

　　修原国师总算有所动作，又轻轻拉开三公主的手，“三公主，我想……”

　　“你想怎样？”三公主急切打断他的话，然后追问。

　　修原国师平稳吐出四个字，“你误会了。”

　　三公主脸上掠过惶然忧虑之色，“我误会了……什么？”

　　修原国师徐徐说道：“三年前，三公主在我眼里是一个小妹妹，今时……”

　　三公主再度心急打断他，又追问，“今时，在你眼里我又怎样？”

　　修原国师无比冲淡平和，“仍然与三年前一样。”

　　三公主脸色一白，脚步踉跄，向后退一步。

　　徐离昀呼出屏住许久的气息，冲着修原国师的背影用力挥舞几下拳头。

　　三公主泫然欲泣，挣扎道：“我不明白……我不相信……我这样喜欢修原哥哥，修原哥哥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修原国师默然，转头看看外面暗了的天色，良久才道：“天色实在晚了，我唤个人送三公主回去。”

　　“我不回去……”三公主哭出声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片痴心……你无动于衷……为什么？我不管……我这就回去请父王下旨赐婚……修原哥哥，我死也要嫁给你，我要做你的妻子……”

　　“不行！”

　　突兀的声音吓了三公主一大跳，

　　徐离昀也被自己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