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到 ...


  •   到施工现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照进二楼的窗户,落在地面上,很亮。周玉砚站在东侧墙前,旁边是两个技术人员,正在测试控制模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个平板。他没有看到她,正在跟技术人员说话。

      “讯号线的长度要再短五公分。她的曲线要求零点三秒,不能有误差。”

      技术人员点头,开始调整。他转身,看到她站在楼梯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妳怎么来了?”

      “来看我的项目。”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墙上的灯轨已经装好了,控制模组的指示灯亮著,绿色的,很稳定。

      “进度怎么样?”

      “今天可以把第三层的模组装完。明天测试。后天可以开始调光。”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墙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她没有问他花了多少钱,没有问投资方怎么说,没有问重制版的进度延后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墙上的灯轨。

      “你不用这么做。”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红。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看著墙上的灯轨。

      “因为妳的曲线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停下来。”他说,“妳花了很长的时间画那条线。妳站在废弃厂房里,感受光的变化,然后用手画出来。那不是算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妳的项目,妳的曲线,妳的光——不应该被那种人毁掉。”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让阳光照在脸上。很亮,很暖。她想起他说“我改的不是代码”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终于学会的词。

      “妳的曲线,不是为了我的算法存在的。”他说,“但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

      她转头看他。他还在看墙上的灯轨,没有转头,但她看得出来——他的耳朵有一点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很清楚。

      “你变了很多。”她说。

      他没有否认。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到。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她说“你的技术架构里没有人的位置”。他说“妳说得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改。现在她知道了。他把十年的代码删了,从零开始重写。他付了违约金,用自己的团队替补。他说“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

      “那妳愿意相信我了吗?”他问。

      纪海棠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看著那道光,想起她妈妈说的话——“光会替妳记住的。”她记住了。她记住他说“我错了”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记住他说“我想要来”的时候声音很低,记住他说“我会用一辈子挣”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她记住他把十年的代码删了,记住他写了一万多行新的,记住他把“情感不是数据”写进注解里。她记住他站在这里,说“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

      “还不够。”她说,“但快了。”

      他没有问“快了是多久”。他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墙上的灯轨。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她看得出来——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她看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墙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转头,但她知道他听到她停下来了。

      “周玉砚。”

      “嗯。”

      “今天的进度日志,我看了。”

      她走下楼梯,脚步很稳,比来的时候稳很多。身后,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看著她走。她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著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没有拉紧外套,只是站在门口,让风吹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他的讯息。

      “今天的进度日志 026。今天妳来了施工现场。妳说妳看了我的进度日志。妳说我还不够,但快了。我会继续挣。”

      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零点三秒,不准有误差。”发送。

      她想起他说“我的算法可以是为了妳的曲线存在的”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他终于学会的词。她不知道他学了多久,不知道他还要学多久,但他学了。他用十四天学会“情感不是数据”,用二十五封邮件学会“不要求回应”,用一次公开的行动学会“我做什么都让所有人知道”。他在学。用他的方式,用代码的语言,用他从来没用过的那些词。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学会所有她需要的东西——信任、诚实、不骗人。但她想,也许她可以等。等他学会的那一天。

      行业论坛在市中心的大酒店举行,每年一次,业内最重要的场合。纪海棠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她没有坐在前排,选了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没有人。她没有告诉周玉砚她要来。甚至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来。程维昨天打电话给她,说周玉砚明天要在论坛上发表重制版的技术方案,问她要不要来。她说“再看看”。但今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那支黑色的笔放进口袋里,叫了一辆车。

      她坐在台下,看著台上。周玉砚是第三个主讲人。前面两个人讲的都是商业项目,投影片做得很漂亮,数据很华丽,掌声很热烈。她没有听,只是坐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支笔。笔帽上的银环被她的手握得有点热。

      主持人念到周玉砚的名字。他走上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在办公室里写代码的时候一样——冷的、专注的、像一台准备执行程式的机器。他打开投影片,第一页写著“情绪空间——重制版”。纪海棠看著那几个字,想起他删掉十年代码的那个晚上。程维说他删了十七个小时,删到天亮。她不知道那十七个小时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手有没有抖。但她现在看著他站在台上,手里握著简报笔,手指很稳。

      他开始讲。技术架构、记录层、回应层、光变化的参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写了很多遍的说明书。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点头。纪海棠看著投影片上那些代码——第一行注解写著“情感不是数据,情感是人的一部分”。她看过这行字,在他的邮件里,在他寄错的那封邮件里。但现在它被投影在很大的萤幕上,白色的字,黑色的底,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台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讨论。

      他讲完技术方案,最后一页投影片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这个空间不是为了判断人的情绪。是为了记住人。”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沉默了几秒。纪海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简报笔上按了一下——不是翻页,是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那种小动作。

      “我还有件事要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纪海棠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动,和他在教堂里说“我理解了”的时候一样。

      台下安静下来。

      “我接近纪海棠,最初是因为谎言。”他说,“我需要她的曲线来完成恩师的项目。我研究她的作品、调查她的背景、出现在她的施工现场。全部都是计划好的。”

      全场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转头看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纪海棠坐在倒数第三排,没有动。她的手在口袋里握著那支笔,握得很紧。

      “她后来发现了。她说项目终止,不要再找她。”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他说“不要再找她”这五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像在念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句子,“我错了。不是因为被发现,是因为我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答案。”

      台下更安静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拍照。所有人都看著台上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人,他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握著简报笔,表情很淡,但眼眶有一点红。

      “但我在改。”他说,“我删了十年的代码,从零开始重写。我每天写一封邮件,告诉她今天的进度。我出现在她的施工现场,帮她解决问题,不求回报。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她相信我,是因为我真的在改。”

      他停了一下。纪海棠看著他,她的手在口袋里握著那支笔,握得指节发白。

      “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再有任何谎言。”他看著台下,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看著台下,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一个人说,“纪海棠,对不起。”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礼貌性的掌声,是零星的、犹豫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拍手的掌声。但掌声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大半个会场。纪海棠没有鼓掌。她坐在倒数第三排,看著台上。他的视线在会场里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她。他不知道她在这里。她没有告诉他。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旁边的人转头看她。她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台上。他的视线扫过来,停住了。他看到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简报笔上又按了一下。他认出她了。隔著十几排座位,隔著几百个人,他看到她站起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