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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解放(1) 清明时节, ...

  •   清明时节,潍县城头传来了穷人们盼望已久的隆隆炮声,农历三月中旬,潍县解放了。几天后,村里来了秧歌队,花枝招展的妇女们,披红挂绿,载歌载舞,腰鼓、花棍、高跷,敲锣打鼓热闹非常。这是城乡居民在新政权领导下组织起来的宣传队,庆祝人民的翻身解放。朱明也来了,这回他不用再挑那锢漏子扁担作掩护,那身农家的手工棉衣也被一身军装代替,只是没有领章。人显得更加干练、精神。他是上级派到杨庄村的工作队队长,同来的通讯员小邢称他朱队长,村民们也跟着这样称呼他。朱队长让杨花召集参加穷人会的人员,组织起农会,妇救会。杨贵被推选为农会会长,杨林、杨尚为副会长。杨花为妇救会长,李姑为妇救会副会长。朱队长说去年他们几人的入党审请书上级批准了,他们都是共全党员了。大家推选杨贵为支部书记,杨花为副书记。
      当务之急是农会有个办公的地方,村里有一家下关东多年的人家,留有一个三间房的空院落,只是房子因多年失修漏雨了。房子委托给村中本家人看管,征得看管人的同意,在村里借来麦草把房修补一下作为村里的村公所。让村里一个叫杨复的人在村公所当记账先生,这杨复以前是上过几年私塾的人。
      在朱队长的领导下,经过十多天的准备,村里召开全村村民大会,杨贵宣布村里的新领导,宣布在村里成立民兵组织,号召穷人青年报名参加民兵,保护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宣布民兵队长由杨安祥担任。杨安祥是个三十五岁的汉子,这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家有土枪,是经常到野外打狐兔的人,他当上民兵队长很高兴,每天都到村公所来参加议事。夜里派民兵村头站岗。
      麦收过后,村里开展“减租减息”运动。根据朱队长的部署,农会、妇救会的干部们事先做过研究,不管富户有没有过借贷行为,先让他们拿出些粮食来接济穷困户再说。
      村中的九家富裕户被叫到村公所。村公所里,农会、妇救会的干部们都在,民兵队长杨安祥也在其中。传唤来的九户人家,有村南头的张忠铁匠,有村北头的杨清,就是日本时放走济南来杨庄教书的青年学生张士德的那人,杨洋自然也在九人之中。
      “你们都是村中的大富户,你们的富是剥削我们穷人得来的,多少年来你们用放钱放粮和雇工来剥削我们穷人,你们家里的粮食是我们穷人种出来收到你们囤里去的,你们当然会说是你们地里长出来的,可是,你们的土地也是剥削了我们穷人的。本来一人一亩田大家都有饭吃,你们多占一亩就多一个穷人没饭吃,你们占地越多,穷人就越多。这不合理。朱队长说过,现在是穷人的天下了,有共全党给我们撑腰,早晚要和你们清算老账的。现在先算个小账,把你们借出的粮、放出的钱剥削的穷人的利息还回来!各人把剥削了穷人多少粮多少钱先自己报个数来。”杨花把从朱队长那里学来的话,用来先做了个开场白。
      一阵沉默,无人开口。杨花对在场的人看了一眼,一改往日对铁匠“张大哥”的称呼说道:“张忠,你这么些年借贷出的钱、放出的粮收了人家多少利息?
      “我家从来没放出过钱和粮。”张忠说。
      “前年我就借过你家二斗秫秫,还了你二斗半,你女人开恩少要了半斗,怎么说从来没放出过?你给我放老实点!去年杨进没取借过你家的粮食?”杨花问。
      “前年你借秫秫的事我不知道,大概是你和我女人交往的事。去年没借给杨进家秫秫,不信你去问杨进。”铁匠的话像铁锤打铁。
      其实,杨进去年是借过铁匠家一斗秫秫的,前几天听到减租的风声,杨进怕给铁匠添麻烦,便买来一斗半秫秫,在夜深人静时送到铁匠家,铁匠只留下了一斗,对半斗利息说什么也不肯收,杨进只好背回家。他走时告诉铁匠,要是农会问起这事,两人都别承认有这借贷关系,省得添麻烦。因此这会铁匠不承认有借贷的事。
      “不管你怎样狡辩,你是放过高利贷的。”农会长杨贵说,几个副职也附和着。
      “杨洋,你也报上你家这些年的借贷利息,我现在还取着你家的粮食。”杨花说。
      “我家除了你那二斗秫秫,从来没借给别家过,你借时我就说不要利息的。我连那二斗也不要了,你不用还了,这总行了吧?”洋说。
      听了洋的话,杨花哈哈大笑,其他的村干部们也都笑起来,但富户们一个笑的都没有。
      “你太看不起我们穷人了,为了你那二斗红秫秫,全村的干部们值得兴师动众地费这么大的劲?”杨花收敛起笑容,满脸怒气地说。“你剥削了我们穷人一辈子,就不要这二斗红秫秫完事了?想的倒美!”
      “谁还要报利息?”农会长杨贵向富户问道。
      等了一小会,杨贵见无人应答,就说,富人剥削穷人是铁板钉钉的事,不可免的!要不,你们怎么会富?我们怎么能穷?就是被你们剥削穷的!这冤枉不了各位富户们!但年代久了也许真的记不清剥削的数目了,也许记清了你们不愿意说,说也不会说真话,就不为难你们了。我们农会、妇救会商量了个意见,根据各家家底的情况先向村里交些粮食分给穷困户,让村里管账的杨复同志念念,各人听着,同意了你们就交上,就可以回家,不愿意交的就先留在村公所,有民兵陪着,直等你们想通了交上再回家。杨复,念给他们听听。
      一直坐在墙角石块上的杨复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迎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念道:张忠,粮三石(石 ,读d an,一石是十斗,因粮种类而异,每斗约50——60市斤)。铁匠听了,惊得“啊!”了一声。杨复继续念下去:杨洋十石;杨清五石……
      杨复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名字的人有的发出“啊”的叫声,有的惊得张大嘴巴眼往上翻把脸拉得老长。等杨复念完,洋说,我家哪来十担粮食啊!你们到我家去翻翻,翻抄出来你们全拿走,我家还有26口人吃饭啊!洋带哭腔地说。随着洋的话,需要交出粮食的人都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村公所内出现人声沸腾的景象。
      “你们剥削穷人的时候,什么时候管人家吃上饭吃不上饭来着?什么时候管人家能拿出来拿不出来来着?让你们退还这点粮食,这只是个开头,是上面的政策,我们谁家也不去翻不去抄,就等你们想通了自己送来。”杨花说。
      会场呈现了僵局,过了一袋烟工夫,杨花对在场的干部们看了一眼,面向杨贵说:“大叔,看来只能照我们研究的办了。”她见杨贵点头,便对民兵队长杨安祥说:你去把民兵分一下班,找民兵来陪他们,半天一轮换,有愿意交粮食就放他回家。杨安祥听到吩咐,转身去了。过了些时候,杨安祥领来了两个民兵,杨贵吩咐他们在门口好生站岗,就与村干部们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要交粮食的人。
      “咱被监禁了。”铁匠张忠说。
      “我雇工剥削人,你打铁、放粮剥削人,这坐监是难免了,可我哪里知道这叫剥削,哪知道这是犯罪呵!早些年这短工我也没少当,可也不知道这是叫人家剥削呵。”洋说。
      “听天由命罢。”杨清说“听说昌邑、高密那里解放地早,划成地主成分的,家产、田地分了,不少人被打死。我们这里早晚也要走这条路,划成分,一划成分,我们这些户就是地主了。怕不是只交出几石粮食的事了。”
      “哎!早知这样,我何必像牛那样拉这一辈子!”洋说。九人忧心忡忡议论着。
      天黑了,各家被叫到村公所开会的人没回家,家里的人到村公所去探望,得知不准回家,便送来了晚饭,还带来破棉袄之类衣物让自己的亲人在村公所过夜,不安心地离去。
      以后每天的早饭后村干部们都来一趟村公所,讲些必须交粮的话。第四天早饭后,杨贵和杨花又来了,杨花说:“有愿意交粮食的就回家,谁先带头做个榜样,以后有事村里会照顾他。不交的人就像被割断脖子的鸡,扑腾一顿也脱不了死!顽抗下去可不赚便宜!想蒙混过关是没有的事,交这些粮就是照顾大家了,对顽抗的人就要再加几成。”
      “我交就是了。但我家最多有一石粮,不信你们跟着去看。得给我几天工夫,我好去借,去买。”杨清说。
      “几天?”杨花问。
      “五天”杨清说。杨花要说什么,见杨贵点头,杨花便把话咽了回去。
      “我也像杨清大叔一样,交。我要八天工夫才行,我还不知道到哪去弄十石粮食呢,我家的二十六张嘴也张着啊!”洋说。
      “那你两个回家罢了。”杨贵说。
      洋回到家,六弟涛已经得到消息,从坊子回来了。兄弟俩商量的结果,就是让侄子蔷赶上马车到附近各村镇集市上去籴粮来上交。从坊子的杂货铺中抽出本钱,买来了十石(五千余斤)粮食交到村公所。从此,坊子的杂货铺也面临关门大吉。这是春天的事。
      转眼高粱晒米、谷穗低垂、秋风乍起的时候了,一天,蔷悄悄告诉洋说:“二叔,昨日我去潍县,碰到保长杨良了。我俩不错,在个小饭铺吃了顿饭,他告诉了我那天夜里他逃出去的情形,说在家怕遭遇不测,想带儿子到台湾去。”洋说:“这人以前有时行事不检点,由着性子来,招来仇恨。工作队的朱队长找人把他这样的几个人关在祠堂里,不知他怎么跑了?”蔷说:“他都跟我说了,我说给你听。他差点让人拿住,幸亏他精明……”
      朱队长这些日子住在村里,他让村里的民兵把几个被定为有劣迹的人关押在祠堂里。祠堂是相通的五间大殿,砖铺地面,殿门南开,是个有前后院的很大院落。殿内冲门的北墙前是个用八扇屏风围起的屋中屋,村人称做暖阁,里面精緻的长条几案上供着杨姓始祖和本族几位有名气的祖先的牌位,这暖阁占了门内半间屋的置。除此之外,殿内空荡荡的。被关的八个人在殿房内侧,堵门口有四个民兵看守。八人关在那里,家中送饭,上厕所有民兵相陪,他们在屋地上或卧或坐度昏晓几天了。一天的下半夜,杨良悄悄起身,趴向窗棂去看天空星星,他可不是深夜忽然生出什么闲情逸致,没事去看天上牛郎织女怎样情意绵绵,他是在判断夜里的时间。从星辰的位置上,杨良知道此时已是深夜两点钟以后了。他的起身并没的引起堵在门内睡的民兵们的反应,四人鼾声雷动。杨良知道,民兵们个个都是家中主劳力,这四人白天下地,晚上来陪伴他们,必是困乏的。杨良蹑手蹑脚,从熟睡的人身缝隙中轻移脚步,来到殿堂门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来到西南墙角处,那里有一棵松树的斜枝逸出墙头外,这是他上厕所早就看好了的。攀上树,跳下墙,家就在祠堂西不远处。进入家中,叫醒睡梦中的儿子,妻也起来了。他对妻说:“我跑出来了,要带儿子逃出去。”说完这句话,他从抽屉拿上钱,背起还没十分清醒的儿子走出家门,向村北走去。当他来到村外时,村中响起了狗的叫声,先是一二只狗狂吠,须臾,村中的狗都参与了这狂吠的大合唱。杨良知道,大量的追兵定然尾随在后了。要从道上走,有孩子拖累,自然是走不快,定遭所擒,要避开这追捕风头才行。想罢,他背了孩子,钻入了村外遍地高粱的青纱帐中。
      杨良在高粱地中拉着孩子急行,他怕民兵们在道路上找不到他,会进地里来搜寻。他要尽快离开近处,走出几里地的路才会安全,村里的民兵们是没办法把远处大片高粱地梳理殆尽的。但是,在高粱地中行进十分困难,要两手拨开高粱稭而行。出逃前,杨良就想好出逃步骤,先到潍县东关妹妹家落脚,筹集些盘缠,去青岛坐船去台湾。去潍县,他不敢走大路,带孩子从庄稼地里穿行,等来到城中妹妹家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妹妹说,村里民兵早来搜寻过,留下话,知道你的消息立即报告,若是窝藏隐瞒,便是同罪。
      杨良和儿子在妹妹家住下来,她家在东关南门内的南北大街上有四间门头房,座西朝东,里面有个不小的院落,门头房相连着北屋,南墙边有个小棚.,夏天烧水做饭的地方。妹妹告诉他,不要外出,不要在门头房露面,并在南小棚矮墙处放了张高桌,说听到前面有风吹草动,可以登桌翻墙从北邻出走。又嘱咐好儿子,外人要问,就说这是自己的家。就在杨良进住妹妹家的第二天傍晚,大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妹妹向院内的杨良指指高桌,杨良会意,急忙翻墙头跳到邻家去。杨良以前多次来妹妹家,邻家认得他,没有声张。但在邻家不便久留,会给人家带来麻烦,杨良决定走出门去。这天天气闷热,傍晚起飞的蚊虫很多,杨良脱下自己的白布褂,光着脊梁,右手拿着褂子上端,不慌不忙度到大门外,在门外略作停顿,将手中布衫在光脊梁上抡打了一下,自语道:“蚊子真多!”,然后把布衫搭在肩上,装出悠闲的样子沿大街向北度去。等拐进街旁的过道 ,杨良放步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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