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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太子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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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翻飞,覆尽宫瓦,太常殿落针可闻。
安武帝阅完最后一个字,慢慢合上书简,看向跪在殿前的人。
“你还在?”
司马承乾叩首:“恳请父皇成全母亲回族安葬一事。”
安武帝眉头一挑,隐有不悦。
“你母后终归是大安国皇后,葬于皇陵,绝无回旋余地。”
过了片刻,他见司马承乾仍跪地不起,终于有些不耐烦。
“下去吧,朕乏了。”
“若关乎战事,父皇意又如何?”
安武帝惊讶望向他:“你说什么?”
司马承乾缓缓直起身,平静道:“龙氏得知母亲死讯,已倾全族兵力,奔往忠州。”
安武帝神色大变。
“什么时候的事?”
“两日前。”
“两日!他们已行军两日 ?!”安武帝指住司马承乾,“你、你为何现在才说?”
司马承乾垂眸:“龙古必利此次只为接母亲回族,故儿臣并未多想。直到今日得知父皇决定。”
“糊涂!”安武帝将书简重重扔在桌上,“龙氏诡诈多变,既倾全族之力,心思又怎么会简单?”
“是儿臣疏忽。”
安武帝见司马承乾面色平静,思索半晌,忽然扯出一个冷笑。
“承乾,你是在威逼朕?”
“儿臣不敢。”
安武帝冷哼一声:“忠州十万兵力,龙氏重创多年。即使要打,也能打得它群龙无首。”
“何况,太史局也并未送来什么兵灾征兆。”安武帝神色放松下来,“朕看此事,不足为虑。”
司马承乾记起昨夜跪地求饶的太史令,眸光微动。
“父皇既胜券在握,母亲之事,儿臣不再多言。”
司马承乾欲告退,安武帝却叫住他。
“听闻你最近在到处寻人?”
“是。”
“那个江湖女子?”安武帝见他默认,不由担忧起来,“身为太子,不必事事躬亲,事关国运自要操劳,此外一切,交予旁人即可。居高位者,须谨言慎行,莫让天下人耻笑。”
司马承乾静默半晌:“谨记父皇教诲。”
安武帝探究地看他一眼,若有所思。记得那日迁都宴上,被他带入大殿的少女羸弱瘦小,并无惊人之处。当时以为他是单纯求赏,直到前日听闻坊间谣言,才明白他欲以太子妃的名分娶她。
这万万不可。
大安国的皇后,必须由天钦定。
“承乾,”安武帝踱步回到龙案前,拿起压在案上的一卷龙绢,“朕那日承诺的婚事,作废罢。”
司马承乾猛然抬头,未及开口,目光便定在安武帝递过来的龙绢上。
【凤在背帝后大德】这是太史局呈送的谶言。
安武帝道:“大安国的下一任皇后,早在十年前于月落城出现,并为你母亲所寻得。”
“当年‘月落朱火’令她蛰伏十年,直到近日她才被太史局找回。”
“此女乃林间天诞,背有红凤,望气大德,正是天道钦定于你的太子妃。”
司马承乾定定看着龙绢上的几个字,晦暗的情绪逐渐在眼底聚集。
“父皇,帝后谶言历来由天师卜测,此次太史局越俎代庖,不知可信与否。”
安武帝似乎有些惊讶:“承乾,你居然相信天师?”
“得天师福言,父皇问鼎天下,儿臣重返东宫。儿臣对天师深信不疑。”
“‘月落朱火’‘真凤天音’却与你为恶。你竟然……不恨?”
“父为蚌,儿为沙。蚌沙之痛,皆为砺珠。”
安武帝看他半晌,眼里忽然蒙上一层水光:“你、你竟这般作想……”
“好!”安武帝走至司马承乾面前,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司马氏开国于谶,治国于谶。先帝至今,皆由信谶者继位。你今日这番领悟,为父心忧既解。承命于天,帝出承乾!好,好!
与安武帝的激动不同,司马承乾依旧平静,他的心思只在一件事情上:“对于此谶,许天师可有异议?”
经历司马承乾一番剖白,安武帝神色甚为和悦,竟拉他一同在龙椅坐下。
“太史局所呈的谶言并未被许天师认可。”安武帝笑道,“许天师告诉朕,天道恒常,合乌云之变。十年风云,旧谶作旧,他或在近日卜测新言。且静待佳音。”
*
天色渐暗,在线香将要燃尽的时刻,侍卫仓皇来报:“殿下,许玄死了!这是在他身上发现的。”
侍卫将绢纸呈给司马承乾,纸上蝇头小楷正是许天师亲笔——
【凤在背帝后大德】
司马承乾眸色微沉:“怎么死的?”
侍卫回道:“属下赶到的时候许天师已悬于白绫多时。尸体没有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自尽。”
安武帝刚决定命许玄补测帝后谶言,后脚许玄便魂归黄泉,且留下与太史局一样的谶言。绝非巧合。
“砰!”寒风突然吹开窗户,绢纸翻动,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菩苦香。
司马承乾缓缓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已了然一切:“去凤隐宫。”
大安王朝的凤隐宫历来由准帝后入住。距上一任帝后凤天音出嫁离宫,凤隐宫已空置数十年。荒废冷寂之室,今夜却灯火通明。红纱暖帐,香炉袅袅,菩苦花的香气悠然弥漫,渡苦消忧,令闻者心安。
“姑娘,太子来了。”
床塌上的少女微微一动,慵懒翻身,睡眼惺忪地看向榻下站立之人,“嗯,知道了。”她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
那人却并未立即离开。他往床塌看了一眼,又惶惶垂下视线:“太子已行至青梧园,姑娘应尽快起来梳妆。”
阖上的眼睛忽而睁开,少女神色清明几分。她枕上胳膊,定定看了那人片刻,莞尔一笑:“本就要让他看的,何必多此一举。”说着,她食指绕衣,透明红纱又从她的肩上滑落许多,如玉胛骨处,露出如火凤纹。
“姑娘……”
“隐烬。”少女冷冷打断他,“你若能帮我报仇,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若不能,就闭嘴。”
少女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心脏,那人不由握紧拳头,几番挣扎后,终是垂下头,悄然离开。
“太子殿下到——”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冰雪寒风破门而入,香灰震落,伏败于阴冷中的锐利杀气。
少女望着慢慢走近的威严少年,含笑起身:“民女关落仙,拜见太子殿下。”
司马承乾冷漠注视她:“为何杀许玄?”
关落仙抬头,笑容天真:“民女弱质女流,杀鸡也不会,如何杀人?民女初入宫闱,殿下莫拿这样的大事吓唬我。”
得知御史台奏拟天命司出谶的消息,她先一步找到许玄。原本以为他定会为澹台氏护利,作伪他人为帝后,不料他早已写好的谶言却与太史局一字不差。
“听闻他与凤后颇具情谊,会不会是思念成疾,追随凤后去了?”
司马承乾冷笑:“你也知他对凤天音有情?”凤天音死后,许玄每日诵经为她超度亡灵,未至七七,绝不会突然寻死。
关落仙自顾站起来,向司马承乾缓步靠近:“但是许天师的谶言与太史局相同,既言我为后,我并无杀他的理由。殿下为何怀疑是我?”
司马承乾冷眼看她,拿剑挡在胸前:“许玄谶虽与太史局相同,但笔于他手,总归有新谶之患。唯有让他永远消失,才可永绝后患。”
眼前又浮现许玄跪地求饶的模样,关落仙忍不住轻笑:“殿下果真玲珑心思。好罢,就算是我杀的,殿下又能如何?”她收起笑意,秾丽容颜浮现隐痛,“许玄为私欲伪造谣谶,欺罔圣上、屠杀百姓。所作所为背天逆行,如此禽兽贼子,不该杀?”
“许玄乃一国天师,是生是死,轮不到你定夺。”司马承乾手腕微转,剑鞘抵住她的脖子,“随我去父皇面前问罪。”
关落仙垂眸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殿下也曾受许玄构陷。我以为,许玄之死可作为我敬献殿下的诚意。未曾想,比起十年地狱之苦,殿下更在意情爱之欢。不杀许玄,不是殿下忌惮陛下,而是殿下想利用许玄伪谶,助那位姑娘成为太子妃。”
剑身压紧几分,很快在关落仙的脖子上勒出红痕,司马承乾冷道:“你当清楚,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殿下真要杀我?”关落仙意味深长地笑看他一眼,缓缓转身,“凿凿天命,谨遵有嘉。抗辩违伪,国必大殃。”衣衫坠地,裸露后背上呈现一只展翅火凤,栩栩如生。“我与殿下命定姻缘,我与大安休息与共。我死了,司马氏也将遭到反噬,殿下难道不怕?”
司马承乾的视线落在火凤上,眸色一凝,突然拔剑抵住凤首。
寒刃刺破肌肤,瞬间淌出一缕鲜血,仿佛再用些力道,凤首便会凄厉掉落。
“杀你不便,杀它如何?”
“殿下——”关落仙正要叫他住手,一个黑影从天而降,飞速踢开剑身,挡在她面前。
与此同时,候在殿门外的士兵听到动静,立马冲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隐烬。”司马承乾认出来人,了然一笑,“原来是你。”
当年澹台修桓假借许玄伪谶,屠杀月落城,不仅仅为了治罪龙后,他还想除掉真正身负火凤之人,为小雅的将来做打算。
未曾想,隐烬却在屠城时私自救下关落仙,以至今时,成为小雅前路最大的阻碍。
隐宫之劫,出自隐宫之人。
因果相衔,终归逃不过历史的诅咒。
司马承乾的目光在关落仙脸上淡淡扫过,又落回隐烬,慢道:“洗明山庄那日,可惜我来迟一步,未能助你杀掉晏未晚。”
隐烬一愣。下一刻,他的衣襟就被关落仙抓住,后者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杀子仙哥哥?”“啪”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殿宇,关落仙恨恨道:“你明明知道……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滚!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姑娘……”
“滚!——”
隐烬紧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愤怒抬眼,就朝司马承乾砍过来。
侍卫蜂拥迎上,兵刃交击,隐烬并未顽抗,很快束手就擒。
“押下去。”
“是。”
临走时,隐烬回头去看关落仙,关落仙却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舍命相救,十年守护,换来的却是铁石心肠与无情决绝。
外人只以为关落仙对隐烬恨极,只有司马承乾从她眼里窥见一丝哀恸,“你心悦于他,但怕他伤心。”
关落仙苦笑:“殿下好一双慧眼,连女儿家的心思都能看透。想必深谙心悦于人的滋味。”
司马承乾被她的话触动,记起那个让他朝思暮念的人,细密的疼痛又开始漫灌心口,几近令他恍神:“情谊可贵,何不与他一起远离这腌臜方寸。驰骋天地,自是逍遥快活。”
关落仙颓然坐在地上,自嘲道:“澹台修桓还没有死,我的仇还没有报。我怎配拥有那样肆意的日子?”
月落城数万百姓的性命、子仙哥哥的失亲之痛,还有她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十年人生。
这些仍未偿还的血债,如同钉在心头的铁钉,一日不报,进刺一寸。
原本她也曾想过放弃复仇,与隐烬携手归去。但与子仙哥哥重逢之后,在得知他心中所谋为何事时,她终究无法坐视不管。
“生而负谶,囚牢一生。我是殿下命定之人,如今殿下安然归来,我也自当火凤还巢。”说罢,她朝司马承乾郑重跪拜,“求殿下为我正名,允我为妻,妾身誓与殿下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