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珠》翡乙

72、寻凶

　　风雪稍停，连绵山丘白雪皑皑，天地一色。
　　孙先生进来时，看见澹台修桓临窗而立，身上只着了件薄衫，有寒风吹进来，他也浑不在意。忙给他披上裘衣，把窗户关严实了。
　　“天气寒冷，庄主怎可这般不爱惜身子？”
　　澹台修桓拢了拢衣服，接过孙先生递来的药，慢慢喝下。
　　“人找到了？”

　　龙衔珠意外身亡，普海寺惨遭灭门。如今外界皆传太子为母复仇，屠杀一帮慈悲为怀、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众。残暴狠戾，无有继承国统之仁德。废太子呼声一片 。
　　不过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他只关心小雅的婚事。他相信司马承乾不会受世俗束缚，为守孝而延期大婚 。
　　他唯独担心小雅，在听闻如今消息后，会有变数。
　　只因普海寺中，有一个嘉靖。

　　小雅在卧龟山成长的岁月，是那个佛心不定的小和尚时常伴她左右，才不至让她在自己严厉教导中孤僻过头。某种程度，嘉靖已是她心中逆鳞，便是自己也不敢动他分毫 。
　　如果嘉靖被杀，小雅听信外界传闻，必定会怨恨司马承乾。纵然司马承乾最后娶了她，彼此心存芥蒂，这门婚事也不算圆满 。
　　他知道司马承乾有能力查清真相，但自己时日无多，等不起。

　　澹台修桓半天不见孙先生答话，不由抬头：“孙先生？”他忍住心肺泛起的燥痛，微微蹙眉。
　　孙先生也正走神。自从来这里养病，庄主表面一切配合，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姑娘。如今自顾不暇，还在为普海寺的事伤神。
　　只可惜……
　　孙先生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

　　“这是平光在一具烧焦的尸体身上找到的。”
　　澹台修桓接过来，此串黑曜佛珠，正是智云大师亲传衣钵赠给嘉靖的法器之一。
　　“确定是他？”
　　“唉，彼时这珠子还被攒在手里，平光颇费了些力气才掰出来。如果不是那小和尚的，不会到死还这样执着。”
　　澹台修桓轻轻摩挲佛珠，沉吟良久：“看来，她难免要伤心了。”
　　孙先生见他神情忧郁，也跟着心疼。庄主日思夜念着姑娘，费尽心力却是为他人作嫁衣。一个没忍住，脱口说道：“那人若真娶不了姑娘，就是天意！庄主好好养病，等病好了，自己把姑娘娶回来！”

　　澹台修桓身子一顿。
　　孙先生自知失言，但又想以姑娘为引，激一激庄主医病不切的心态。
　　“庄主，龙氏乃神巫之后，捏造天命玩弄人心，骨子里疯狂又冷血，没有一个会用真心待人。那司马承乾哪得例外？姑娘现在虽说喜欢他，难保不是他用龙氏那套蛊惑人心的套路所致。今朝嫁去，深宫内院再难一见，且后宫那些腌臜手段轻易就能将姑娘害了。姑娘是个命苦的人，天底下只有庄主一人能护得了她。庄主若想给她最好的，何不杀了司马氏自己称帝？彼时江山为聘，她依然是天下最尊贵最受人敬仰的女子。姑娘心中也有庄主，否则不然婚嫁之际，她也不会执意出宫寻你！姑娘对庄主的恋慕之情，恐怕姑娘自己也不自知啊 ！”
　　一番话说完，屋里顿时落针可闻 。
　　“孙先生，若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我便离开昆仑山。”

　　门扉重新掩上，澹台修桓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他何尝没有想过得到她！可当日梅阁试探，她已做出选择。他不能因自己的私心，断送她的幸福。
　　当初是自己将她送到司马承乾身边，他怎配再拥有她？
　　澹台修桓反复寻思，心肺猛然剧痛，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
　　“……那些兵马杀气腾腾，抬着一具棺椁，领头的就是太子殿下！”
　　小雅听见山下住户的描述，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去普海寺没有找到嘉靖。熊熊烈火、遍地死尸，激烈惨状昭示着不可能有活物逃出来。
　　纵使不愿相信，现实却无法让人辩护。
　　那个给她温暖呵护的嘉靖，真的……被四白杀了？

　　晏未晚发现小雅在隐隐发抖，想握住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静静缩回来。
　　“小雅，这一切只是口口相传，并没有真正的目击者。”
　　小雅慢慢抬头：“什么意思？”
　　晏未晚道：“若龙皇后于普海寺中死于非命，司马承乾太子之尊，大可光明正大以国罪处置之。无须做出此等危机举动，凭白落人口实。”
　　“你相信其中有误会？”
　　晏未晚点头：“应该说，龙皇后之死，便是疑点重重。”
　　小雅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些神采。

　　晏未晚道：“与其在这里猜疑，不如当面问清楚。”
　　“问清楚？”
　　“从嫌疑最大的太子兵马入手，当时究竟是一番什么情形，总会有人说实话。”
　　小雅心中划过一丝希望：“好！”
　　很快，她的眼神又黯下来。
　　她自然希望凶手另有其人，可若真是四白 ……
　　晏未晚从住户那里得知大军行进路线，当即要出发。走了几步，发现小雅并未跟上，回头见她仍伫立原地，有种畏惧的迟疑。
　　“小雅？”
　　小雅半晌道：“晏大哥，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晏未晚聪明透彻，听此问已猜出七八。见她双目盈光望着自己，咽下欲脱口而出的两字，怜惜之余忍不住心头泛酸。
　　“如果真相之前的假设徒增烦恼，何不等查明真相之后再去想这些问题？”
　　“我会为嘉靖报仇！”
　　她自问自答，凶狠的目光倒将他微微镇住。晏未晚担心她会冲动行事，正要安慰，下一刻，她便捂住眼睛，有泪水从她指间流下。
　　“可我不想杀四白。”
　　她瑟瑟发抖，无助而可怜。

　　晏未晚见她悲痛难以自已，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小雅。或许那位小师父……还活着。”话音刚落，怀中陡然一空。
　　“晏大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自然没有。从普海寺外围布置看，凶手没打算放过一个活口。对于灭族手法，他比旁人体会深刻。不过不忍见她伤心罢了。
　　晏未晚点点头：“没有找到他的遗体，就说明有希望。”

　　小雅瞪大眼睛：“是啊，而且他武功那么高！我们再——”
　　这几天，卧龟山都快被他们翻遍，也没有找到嘉靖的半点影子。多找一次，希望就减少一分。她没有勇气把仅存的希望花掉。
　　“我们先去抓凶手！”她紧握玉笛，说的咬牙切齿 。
　　晏未晚知道她在努力坚强，无需安慰的话，只陪着她便好。于是点点头，露出一个微笑。
　　二人正要离开，空中一声嘶鸣，一只猫头鹰忽然落在小雅肩上。
　　这是澹台修桓豢养的信使！

　　小雅看见它脚上抓有一串佛珠，眼神微滞，连忙解开上面绑住的字条，迫不及待地展开。
　　晏未晚见她盯着字条半晌未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小雅的手微微抖动起来，惨白的脸颊上，又见水光滑落。
　　晏未晚抽走字条，借着昏白的月光，看清上面仅有的四个字：
　　司马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