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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那时月落(晏未晚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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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冬,大雪纷飞不歇。街市人潮熙攘,灯火幻彩,处处洋溢着元日的喜庆。
“老板,我要那个骑马背刀的侠客!”一个身穿大红袄的小姑娘立在一间卖糖人儿的摊铺前,对老板递过来的小猴子连连摆手。
“哟!这个可是要加五文哩!”
“能不能赊一下,过完年我又有钱啦。”
“那可不行。”老板瞥了一眼,指着小姑娘脖子上的金锁道,“你要是把这个给我,我就把所有糖人都给你,好不好?”
“不行,母亲大人说这个是我的命根子,不能随便给人。”
“那没有办法咯,你给的钱可买不了‘唐大侠’。”
小姑娘咬咬唇,蹙眉道:“老板,你帮我把‘唐大侠’留住,我回家再找找钱。”
老板摇头:“天儿冷,卖完这些我就回家咯,等不了你啦!”
小姑娘盯着木架上的“唐大侠”,一咬牙,胖乎乎的小手把脖子上的金锁取下来,颤巍巍递给老板,“这个先押在你这里,你把“唐大侠”给我,我回家去拿钱。”
小姑娘拿着“唐大侠”开心地跑过长巷,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叩叩叩——
“月仙哥哥,月仙哥哥!”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后立着一个清瘦的小男孩儿,他眉清目秀,清澈的丹凤眼像是雪融冰化后的两滴春露,流转之间万物生辉。
“落仙?”
小姑娘嘻嘻一笑,将藏在身后的“唐大侠”递到小男孩儿眼前。
“月仙哥哥,生辰快乐!”
自己每次路过糖人儿铺子,都会驻足与“唐大侠”相视片刻,与他而言,“唐大侠”不仅仅是零嘴,更是他隐藏在心底深处的寄托。
小男孩儿惊喜地接过来,像捧着至宝一般,左右翻看,爱不释手。
“落仙,谢谢你!”
“月仙哥哥,我不要你的谢谢!”
小男孩儿疑惑地看着她。
小姑娘狡黠一笑:“月仙哥哥,从今天起你就已经十岁了,离你娶我的时间还有十岁啦!”
小男孩儿脸颊一红,微微垂头,再抬头时,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是十年啦,笨。”
“是啦是啦,是我笨,月仙哥哥最聪明啦!”
小男孩儿瞧见她脖子上光秃秃的,微微蹙眉:“你的金锁呢?”
“哎呀!”小姑娘一拍脑门。
“怎么了?”
“月仙哥哥,来不及跟你解释,我还有急事!代我向母亲大人问好,今晚我再来看你们!”话未说完,她又急匆匆地往回跑。
“落仙——”
小男孩儿一直目送小姑娘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长巷尽头,这才低头去看手中糖人。他不舍品尝,放在鼻尖轻嗅,丝丝甜味合着雪花的微凉,在心底慢慢融化成一汪蜜水。
“月仙!”
碰——
门突然合上,一柄颤颤巍巍的红缨长/枪钉在门板上,入木三分。
小男孩儿赶紧转身,朝阔步走来的少女道:“姐姐。”一边悄悄把糖人藏在身后。
“刚才是谁?”
“送财神的大爷……”
“撒谎!”少女俊秀的脸上有些严厉,凤目一凛,看向他双手道:“手上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
少女出手急速,一下就将“唐大侠”抢了出来。
“这么贵的糖人,可不是我们能买得起的。月仙,这是谁给你的?”
“姐姐!快还我!”
小男孩儿要去抢,少女突然将糖人掼在地上,拔出长/枪,狠狠将“唐大侠”刺入土中。
“姐姐不要!”
小男孩儿想去救“唐大侠”,可是沉重的长枪怎么拔也拔不动,好几次跌坐在地上,跌倒了再起来,再拔,再跌倒……
不知过了多久,小男孩儿双手已经冻得通红,视线也模糊不清,然而他还不放弃,再次起来伸手去拔——
“晏月仙!”少女严词厉喝,“堂堂大男儿,为个糖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小男孩儿像是没听见,仍拼尽全力拔着,这一次,长/枪颤颤巍巍终于有些松动。
“是不是关落仙?!”少女一步上前,长/枪顶端一用力,令好不容易有所松动的长/枪再次深深扎入土里。
“姐姐!”小男孩儿眼中含泪,愤怒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见他如此反应,慢慢弯下身子,语重心长道:“月仙,母亲说过不能再与落仙接触,你怎么不听话?”
“我答应过她,待我及冠,必要娶她。”
“落仙是要嫁给当今太子的!”
“落仙是我从竹林里抱回来的,她是我的,太子不能跟我抢!”小男孩儿咬牙坚定道,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少女秀眉紧锁,直立起身,拔出长/枪,挥舞几下,突然将枪头对准小男孩儿。
“太子座下兵马无数,利器荆棘,你连一柄长/枪都拔不动,如何去跟太子抢落仙?!”
枪头尖上粘连的糖丝已被泥雪污染,清甜的香气,被一股冰冷的铁腥味刺破。
小男孩儿看向泥土中面目全非的“唐大侠”,慢慢握紧拳头……
“勿念,月仙,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素衣妇人拄着拐杖从内屋走出来,少女连忙收了长/枪,走过去搀扶。小男孩儿也赶紧抹干净脸上泪痕,朝妇人叫一声:“母亲。”
妇人朝地上扫了一眼,淡道:“落仙来过?”
少女转眼看向小男孩儿,小男孩儿静默半晌,终是承认:“是的,母亲。”
妇人点点头,突然叹气:“这么冷的天,既然来了,就该让她进来坐坐……”
小男孩儿抬头,有些激动地看向妇人,正要再多说一些,妇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如遭五雷轰顶。
“毕竟今年一过,她就要进宫了,以后想再见一面……怕是难了……”
话音刚落,小男孩儿转身就朝门外走。
“月仙,你去哪里?!”
少女上前想要去追,却被妇人拉住。
“母亲?”
“今天是他的生辰,只当满足他一个愿望吧。”
“母亲,就因为今天是他的生辰,他才更应该成长起来。明知道他不可能跟落仙在一起,如何还给他画饼?现实之后,他承担的痛苦只会更多。”
妇人眼中突然蓄满泪水,缓缓摇头道:“人之将死,还有什么称得上是痛苦的?让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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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小心打扰夫人午休!”
“老爷,您快瞧瞧这是什么!”
师爷神色紧张将手中金黄事物颤颤巍巍递给高堂上端坐的关老爷。
关老爷开始不甚在意,待看见锁上一个“晏”字时,猛得站起来,神色大变。
“怎么回事?!这不是落仙的长命锁吗?”
“回老爷,这是巡逻在朝圣街道捡到的。”
“不可能!落仙的锁扣除了她自己谁也解不开,怎会无端掉落?”关老爷把金锁重重拍在案上,怒气冲冲道,“落仙呢?把她找来!”
师爷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上台阶一步,附在关老爷耳边,颤抖道:“关老爷,小的一发现金锁就派人去找小姐,可是小姐午时之后从府中偷偷溜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小的已派人满城找过,可就是不见小姐的影子!小的怀疑、小姐会不会……”
“胡说!”关老爷一拍桌子,“传令下去,封锁全城,就算是鼠洞也要给我找仔细了!”末了,又喊住,“记住!找人给我暗中进行,不要让消息走了风声,要是让皇后知道了,我要你小命!”
师爷一个踉跄,诚惶诚恐地领命退下。
待师爷走远,门帘被撩起,一个华贵妇人走出来,神色紧张。
“老爷,落仙失踪了?”
关老爷不停抚着花白的胡须,并不答话。
妇人见状,一下掩面哭泣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元日之后就要将她送入皇宫,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如何向皇后娘娘交待呀!”
“夫人先别急,定是她贪玩忘记时辰……”
“那个野孩子真是没有良心!就算野猫野狗,养了这么些年,也不会像她这么恩将仇报。”妇人见关老爷还是想不出个什么法子,又叫骂道,“都怪你!皇后娘娘只说让她八岁进宫,放在晏家养到时辰就够了,你倒好!硬要把她接到自家中养。现下出了事,皇后娘娘肯定会怪罪我们,要是让她在晏家,就算死了也不会怪到我们头上,你个老糊涂,都怪你!都怪你!”
关老爷一拍脑门,猛然从凳子上站起来,肥胖的身子,颤巍巍地跑了起来。
“晏家,肯定又跑去晏家了!”
**
天渐渐黑下来。
晏月仙茫然走在街道上,不知道这是第几遍。偷偷听来关府士兵的对话,他才知道落仙失踪了。
原来今晚之后,她就要入宫了。
姐姐没有说错,自己还未长大,只记得糖人,却忘记了她要入宫的事情。
落仙,落仙,你到底藏在哪里了?我虽然打不过太子,但是我会带着你一起跑,跑到没有太子的地方去。
落仙不要怕,我答应娶你,只会娶你。
……
“哎,烟火便宜卖便宜卖嘞——”一条长长的马队驮着满满的烟火爆竹从晏月仙身旁缓缓经过,商贩的吆喝声贯彻长街深巷。
“老板,‘飞天’才要一文钱,怎么卖的这么便宜?”
“城门关啦,出不去啦,元日一过,这烟花可就不值钱啦!”商贩将马队停下来,沿路开始卸货。
“元日城门大敞,怎么会关嘛!”
“据说是丢了什么人!”商贩哈哈一笑:“不管啦不管啦,反正烟火便宜卖啦!今年烟火的价格便宜到更古未有!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哎!”
“你这老板,别家的烟火到这个点都免费赠送,你怎的还要钱?”
“怎么说?”
“你难道不知道么?今夜之后,我月落城就要出一个太子妃啦,普天同庆的事情,别家都免送烟火以报皇恩呢!”
“原是这样!能让龙皇后看中我月落城的姑娘,真乃天泽恩宠啊!既然这样!我这些烟火也都可以白送!”
吆喝声迅速吸引街上游荡的百姓,众人蜂拥而上纷纷争抢。
晏月仙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争抢烟火的众人,双手紧紧握拳。
碰,轰轰——
漆黑穹顶,突然一片白光——
“爹,你快看!天上有两只金鱼!”
碰碰碰——
又有几声爆破的声音,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流星,纷纷洒洒落在房屋顶上。
“呀!好大一只老鹰啊!”
“快看那里,是一群春燕哩!”
“啊!那里有一条大蛇!”
“哈哈哈,好漂亮!”
……
晏月仙的双眼被天幕的火光刺痛,耳边的欢叫声更令他头痛欲裂。
落仙,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这些烟火不过小打小闹,你们想不想看最漂亮的?”商贩一边说着一边命令身边四个手下从后面的一辆马车上卸下一个约有一丈见方的大烟火箱。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板,别卖关子啦!你赶紧点火,我们看见了不就知道了嘛!”
老板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嘻嘻笑道:“好好好!既然你们这么迫不及待,我只能提前将‘朱雀’放出来啦!”
嘈杂的街道片刻就不见一个人影,众人都挤在茶肆酒楼,或自家平房矮屋,推开窗户,满脸期待地等着“朱雀”。
“小孩儿,你怎么不进去?”老板看见街上还站着一个小孩儿,正要把他送进酒楼,不料小孩儿甩开他的手,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憎恶。
老板突然一愣,看着小孩儿倔强而去的背影,半天没有动……
“老板!你还磨蹭什么啊!”
“老板快点啊,大家都等着呢!”
众人起着哄,没有人注意到老板的一个伙计悄悄尾随在小孩儿身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好好好!”老板又恢复满面笑容的模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喊道:“各位的门可是锁好了!”
“早就锁好啦!”
“好!”老板嘴角忽然诡异一笑,擦亮火折子,慢慢弯腰,点燃烟火箱的长长引线……
轰轰轰——
地震山摇般的动静,令晏月仙猛然抬头。
夜幕之上,一只火红凤凰占满天际。它遍体磷火,五彩斑斓的火焰顺着它挥动的巨大翅膀滚滚而下,两根望不到天际的尾羽摇摆着,令一簇簇火苗如流星般坠落在那些青篷黑瓦上!
不过眨眼功夫,那些朦胧安静的屋脊都被巨大的火焰覆盖,整个月落城在这只巨大火凤下迅速被烈火吞噬,一瞬间亮如白昼,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救命啊!——”
“爹爹,爹爹——”
“呜呜——娘亲救我!——呜呜——”
……
晏月仙怔怔站在原地,正要去救人,突然看见一个蒙面黑衣人将那些从屋内跑出来的人逐一砍杀——然后有两个黑衣人,不,是三个、四个……
[不,不是这样的——]
晏月仙吓得脸色惨白,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往家中跑。
四面八方都是一片火光,他看不见家的方向。那些凄惨哀嚎,来自修罗炼狱,像藤蔓一般不断缠绕他奋力前行的双腿。被什么绊倒了,他说赶紧起来,赶紧!可是寒冰积雪就是跟他作对,他越是急切,便越是艰难。短短的路途,像是他的后半生那么遥远。
终于,他推开家门,还未踏入,一个少女冲出来,提着他的衣领就跑。
少女半身着火,原本乌黑的长发已被缴断,长/枪的红缨也冒着浓烈的黑烟。晏月仙看姐姐背上还有火苗,正要伸手去扑,却突然被甩至树下。
“爬上去!”
少女话音未落,便举起长/枪朝背后尾随之人刺去。
“姐姐!”晏月仙见长剑刺伤姐姐右臂,抓起石头就朝黑衣人扔过去。
“晏月仙!”少女一声怒吼,不顾背后受袭,长/枪朝晏月仙迎面一送,挑起他的衣领,将他举至大树高枝,“跳过去!——”
眼角有温热流下来,又将这烈火炼狱蒙上一层血红。晏月仙忍住眼中酸涩,使尽全身力气,稳稳抱住那棵树。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利器入肉的声音。他惊恐看去,那冷光闪现的长剑竟然刺穿姐姐的胸膛,残忍而下——
“啊——姐姐!”
红缨燃尽,少女在熊熊烈火中朝他释然一笑,轰然倒下。
“姐姐!!——”
晏月仙肝胆俱裂,突然双眼一黑,从树上掉落,摔在城墙门外。
半晌,远处迎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未等马停纵身一跃跪落在地,他抱起墙门前的晏月仙。探得他气息尚存,不禁泪流满面:“未晚未晚!未晚未晚!”说完他将晏月仙交于旁人,拿起长柄月镰欲翻墙而入。
“师父!”随后赶来的人却拦住他,“月落城闭门自焚,里面已是一片火海,进去必死无疑!”
为首之人并不理会,愤然道:“你们在此等候,本教一人前去。”
“教主!”又来一人,附在那人耳边低语:“月落城内还有隐宫的人……”
为首之人忽而一震,看向天空还未陨落的火凤凰,丹凤眼里愤怒、挣扎、不甘、悲恸交替闪过,最后慢慢聚集深深的恨意。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良久,咬牙切齿:“从今夜起,他名未晚,是我司徒蒙苍的关门弟子,今日之事,谁向他提及半字,杀无赦!”
马蹄声逐渐远去。
月落城上方的火凤凰,直到东方既白,才终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