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降临[悬疑]》青蕖

1、拔舌鬼差（修）

　　“世间哪有这样的欢喜？海棠花抖落的花影，可堪醉卧的石榴裙，纵有素月分辉，明河共影，都胜不过你乍一回头的笑容。”

　　学校里回响着知名歌星傅行简的歌声，今晚他将在Q大的体育馆举办校园演唱会。

　　宋拂衣坐在Q大宿舍楼下的花园围栏上，自顾自地喝着可乐，绚烂又孤独。

　　在她的身后，一簇又一簇的绣球花灿烂夺目。

　　清晨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陷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周遭的一切仿佛与她无关，深红色的长裙在她的身上铺开，她穿着黑色系带凉鞋，轻轻晃着脚，脚踝上的玫瑰纹身栩栩如生。

　　待到手中可乐尽消，宋拂衣抬手看表，发觉时间差不多后，赶紧跳下栏杆，朝校园广场走去。

　　轻声哼唱着傅行简的成名曲，宋拂衣想，所爱之人隔云端，难得傅行简还能写出这样的歌。

　　因着傅行简的演唱会，学校里处处可见兜售面具的小推车。在流动小摊前驻足，宋拂衣挑挑选选，最后选定一张青铜面具，付过钱后，将它放进包里。

　　Q大水上报告厅正前方的大草坪上，围了一大群学生，宋拂衣仰头看了一眼，这才知道这里这样热闹的原因，原来是有学生在进行无人机飞行表演的排练。

　　大概是因着她的职业习惯，她总觉着这样人流密集的地方，是某些连环杀手偏爱的罪恶温床，说不定今晚Q大会发生一场命案。

　　她来得正好，不消片刻，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停在不远处，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的簇拥中，一位身材修长的男人从车中走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如今Q市炙手可热的律政精英沈郁离。

　　他穿着蓝色衬衫，戴着镶金边眼镜，这样的沈郁离，在旁人眼里或许是文质彬彬，气宇轩昂，但在宋拂衣的眼里，这样的装扮却是将沈郁离斯文败类的气质尽显无遗。

　　宋拂衣轻笑着戴上墨镜，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这位久未相见的故人。

　　似是察觉到宋拂衣的目光，沈郁离回过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却只看到人群中戴着墨镜的宋拂衣。

　　宋拂衣独一无二的气度，使她总是拥有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特质。

　　两人隔着拥挤的人群远远相望，最后，这场对望以沈郁离的微微颔首结束。

　　排队进场时，听着身后的男生讨论连环凶手鬼差，宋拂衣揉了揉眉心。

　　这一年，Q市陆续发生11宗手法相似的凶案，发生凶案并不是奇怪的事，毕竟在星际，每个小时都会有许多人因谋杀死去。

　　但和寻常凶案不同，这些凶案发生得极其诡异且自成规律，首先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凶案发生的时间并不固定在清晨或傍晚，但有趣的是，每隔一月，都会有人发现一具被拔掉舌头的尸体。

　　其次是弃尸手法和地点，凶手将受害者装在红白蓝胶袋中，弃尸在联邦各市的郊区无人处。

　　再者是受害者的选择，受害者有的是学生，有的是程序员，有的是待业人员，他们的职业、性别、年龄并无相似之处，乍看之下，这些受害者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如果不是因着凶手，他们永远不会被同时提起。

　　这11宗凶案中，受害者的死因各不相同，目前唯一发现的共通之处是，凶手拔下了每位受害者的舌头。

　　联邦古代鬼怪传说中常有拔舌的鬼差，这位凶手因此被大众称作鬼差。

　　“连杀11人，警方却并未掌握关于他的半点证据，连Hunter也无能为力。”

　　Hunter是联邦刑事案件顾问联盟的简称，作为联邦级机构，Hunter主要负责各类难以侦破的重大疑难案件，同时，Hunter的高级探员有权参与市级的各类案件调查。

　　男生点点头，说:“凶手很有反侦查能力，并未在现场留下任何具有指向性的证据。”

　　“说起来，沈律师每年只在这个时候回母校演讲，我们运气真好，弄到了入场券，要是能拿到和沈郁离的茶话券就更好了，这样就可以和沈律师单独相处十分钟了。”

　　男生生得稚嫩清秀，毫不掩饰对偶像的崇拜之情，全然不知人心险恶时远胜山川。

　　“不要紧，肯定有机会的。”

　　听到宋拂衣的声音，男生诧异地转头看她。“你也是沈律师的粉丝吗？”

　　“算是吧。”宋拂衣看着一旁演讲海报上沈郁离的脸，白玉般的脸庞上露出淡漠的微笑。

　　不过是期盼沈郁离大厦倾颓，身败名裂的那种粉丝。

　　沈郁离起于卑暗，胸怀机谋，一朝风起，扶摇直上。

　　和小说里的主角相同，沈郁离运道很好，从籍籍无名的少年成长为宋氏集团的座上宾，再到家喻户晓的大律师，大多数人终生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只花了十年而已。

　　至于宋氏集团，倒是说来话长。

　　宋氏集团成立至今不过百年，最初是由卖货郎宋抱石白手起家，和妻子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不过那时的宋氏集团不过是个小作坊，远没有如今这般盛大，宋氏集团的真正壮大，都是因着宋抱石的女婿，谢槐安。

　　宋抱石同妻子只育有两女，宋同安和宋同宁，幼女宋同宁命途多舛，年纪轻轻便遭遇不测，扔下唯一的女儿宋向晚撒手人寰，宋抱石心痛不已，将外孙女接来身边亲自教养。

　　至于长女宋同安，她的人生顺风顺水，唯独在姻缘一事上不大圆满，谈过许多恋爱都无疾而终，直到她在某次宴会结识了丧偶带子的谢槐安。

　　一切来得顺理成章，爱情的潮水淹没了两人，谢槐安带着儿子谢燎原进入宋家，正式接管宋家的产业，宋家因此一步步壮大至今。

　　在父亲的临终请托下，长女宋同安便把幼妹的女儿，接来养在膝下，不过她和谢槐安结婚多年，并无所出，因而外人看来，宋向晚和谢燎原便是宋氏集团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不过，谢燎原和继母宋同安关系紧张，恨屋及乌，连带着和宋向晚的关系也不好。

　　沈郁离便是在这时逐渐入了谢槐安的眼，为往后的青云直上铺好了路。

　　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前，年仅二十四岁的宋向晚魂断葫芦岛，由此，这偌大的宋氏集团，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便只剩下太子谢燎原。

　　再后来，谢槐安退位让贤，太子谢燎原登基，坐上了宋氏集团的第一把交椅，沈郁离更是借着谢槐安的东风，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唯独宋向晚永久沉默，成了传闻里绯闻缠身却芳华早逝的长公主。

　　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宋拂衣在前排落座，神情淡漠地看着在各种复杂目光簇拥中出场的沈郁离。

　　台上的沈郁离慷慨陈词，金钱名利的光环笼罩着他。

　　往日借遍图书馆法律藏书的沈郁离，如今早已爬上云端，胸怀大义，惜字如金，这些昔日的标签，早已被沈郁离撕下。

　　在律政界，沈郁离是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他是Q大的知名校友，联邦的王牌律师。

　　大多身居高位的人，脚边的锦簇鲜花，常常是受他人的骸骨滋养而成。

　　作为沈郁离脚下无数骸骨之一，宋拂衣深谙此道。

　　这段对旁人而言颇有进益的演讲，对宋拂衣却是枯燥无味，她拿出包里的茶话券，构想着稍后的场景。

　　沈郁离看到她的脸时，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等到演讲终于落幕，宋拂衣第一个抬手鼓掌。

　　演讲结束后，宋拂衣来到了茶话会所在的地点，Q大荷花池旁的风来水榭，正是盛夏，池塘里荷花朵朵，亭亭地立在荷叶之上。

　　宋拂衣垂眸，于她，是多年久别重逢，于他，大概是再寻常不过的茶话会。

　　沈郁离已早早等在这里，她将头发挽到耳后，缓步走过去。

　　“宋拂衣。”

　　听到她的声音，沈郁离难得地抬起头，却见眼前人戴着墨镜，教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轻声念完一段诗，宋拂衣的脸上浮出微笑，她摘下墨镜，轻声说:“这是我名字的由来。”

　　她在桌边坐下，却见沈郁离面色如常，仿佛并未因她的模样勾起半点回忆。

　　沈郁离一直是这样滴水不漏，像个完美的假人，不会泄露半点真实的情绪。

　　“很有武侠风韵的名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像是寻常朋友一般，沈郁离像个大朋友式地关心着她的人生，中肯地给着建议。

　　宋拂衣勾起嘴角，和她的构想差不多，唱作俱佳的沈郁离绝不会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露出破绽，但对她而言，只要让沈郁离深刻地记住她便足够。

　　她要沈郁离跌入地狱，却并不急于一时。

　　她缓声说:“我对沈律师仰慕已久。沈律师应当不介意为我签名吧。”

　　“当然，举手之劳。”

　　尽管对眼前人不按常理出牌有心理准备，可当沈郁离看见封面的“刑法”二字时，心中实在不免惊诧。

　　找他签名的人，大多是拿他写的书，再不济的也是空白笔记本，少有人拿着一本《联邦刑法》找他签名。

　　沈郁离的手滞在空中，很快又恢复平静，他微笑着拿出钢笔，用左手在扉页上留下两人的名字。

　　接过这本书，宋拂衣满意地看着书上的名字。

　　这本书页脚磨损，可见主人常常翻阅，沈郁离沉声说:“宋小姐是同行？”

　　“算不得同行。”

　　“除了律界中人，少有人会这样熟读《联邦刑法》。”

　　宋拂衣抚着扉页上的字迹，眉眼间水光盈盈。

　　“算是睡前读物。”宋拂衣话锋一转，笑着问他，“沈律师以为，什么是完美谋杀？”

　　许是宋拂衣语出惊人，沈郁离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缓声说:“这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谋杀。”

　　“没有么？”宋拂衣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郁离，她还真是喜欢沈郁离这副道貌岸然伪君子的模样。

　　他并未回答，而是岔开话题，继续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离开前，她缓声说:“沈律师，我们还会再见的。”

　　回家的车上，沈郁离打开电脑，他轻轻敲击着键盘，电脑屏幕的消息栏里很快出现三个字:宋拂衣。

　　不到半个小时，他收到了对面的回复。

　　对面发来的报告十分简短，但句句冲击力十足，沈郁离回想着那双摘下墨镜的白净手腕，荷花池旁皓腕如凝霜雪，那张脸庞更是如玫瑰般炽热艳丽，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它的主人曾断送过许多人的人生。

　　偏偏她心狠手辣，和有着良善心肠的那人迥乎不同，沈郁离微皱着眉头，左手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写下她的名字。

　　“宋拂衣。”

　　眼前浮出她的脸庞，沈郁离露出微漠的笑容，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上。

　　氤氲的雾气中浮出她摘下墨镜的模样，像是玫瑰在烈日下舒展花瓣，徐徐抖落花心。

　　只见报告最后一行字写着:半本刑法俞至慎，赤血朱砂宋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