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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三 问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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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马车声,谢良辰回过头来,眼中光芒一闪而过。数月不见,他的气质更加内敛,较之前还多了几分圆润清朗的气度,如同一块璞玉渐渐打磨出内里的精粹,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卫其羽上前行礼道“谢先生有礼,不,应该是谢大人了。“一旁的春芽也高兴道”对,是谢大人了!“
谢良辰原本从容的面上浮现一丝淡淡窘迫,忙道“卫小姐莫取笑”他虽说着话,眼睛却一瞬不眨的看着她,但目光温和清润,并不让人觉得有何不适,卫其羽回他个浅浅笑容“听闻谢公子高中状元,实乃大喜,其羽之前疾病缠身,还未来得及亲自道贺,今日便补上,贺谢公子大喜!”
闻言,谢良辰目中一瞬动容,似百感交集,又似千帆过尽,终是微微露出笑容“卫小姐无恙方是大喜。”
卫其羽一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道“谢公子怎么得空过来。”
谢良辰浅声道“谢某初至户部从属,有些事务不明,特地过来向卫大人请教。”
卫其羽看看天色“家父想必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谢公子怎么不进里面去坐,我看先生穿得单薄,莫要着凉了。”
她说话时,谢良辰虽没有再一直盯着她,但仍时不时的朝她看来,面上颇是放松,听她说单薄,便道“卫小姐也应注意才是”
春芽在旁扑哧笑道”好了,两位进去说话罢,奴婢这就去奉茶!”说这话,一溜烟儿的跑了。
卫其羽本示意谢良辰先行,谢良辰却侧开身示意她先行,待她走到身边,方才与她一同进去。
并肩走时,卫其羽感觉他似又长高了些,自己竟只及他肩膀,抬眼望去,可见下颌线分明,显出几分风骨自持,不由道“先生比之前瘦了些,可是又废寝忘食读书,忘了爱惜自己?”
谢良辰不由垂目朝她看来,正好与她微微抬头看来的目光相撞,此刻,灯光映进她流转的眸光里,让眉目有了不动声色的明艳,心不由怦然一跳,见他双目似有一顿,卫其羽赶紧侧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谢良辰追着不放,见乌黑秀丽的耳发垂坠于纤妍洁白的颈项,记忆中原本微微圆润的脸颊褪却了青涩,色如桃瓣,艳冶非常,不由呼吸微滞,侧开了目光。
两人相对落座后,家仆立即奉上茶盏,卫其羽又道“多谢公子向洪大儒举荐其骏。”
“卫小姐过谦了,其骏用功得了洪大儒青眼,与旁人无干。”
听到自己弟弟被夸奖,卫其羽露出个欣慰的笑道“听说今上深喜公子才华,赐了一座东御街上的宅院,与洪大儒等朝中大儒离得颇近?”这些事她今日已听春芽细细说了,东西御街虽然都是朝臣居住,但东街的都是些古板清正如洪大儒之流,读书人莫不以比邻为荣,谢良辰能住进那里已算是一种褒奖,可见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她心中很是为他高兴。
“是”谢良辰点头“多亏卫小姐时常为我寻来粮策、田论等书,此次殿试才能得了今上一声夸赞,得以进了户部留用,不必返乡历练。”
卫其羽忙摆手“我什么书都选了些,不过凑巧罢了,你如今与洪大儒做了邻居,以后凡事可向他多多请教。”
谢良辰解释道“洪老向来喜欢清静,我也不好多做打扰,好在有几位国子监的先生也住得极近,时常指点迷津。”
“说来,此宅前主人风雅之极,在后院中栽种了满院梅花,如今已含苞待放,隐有幽香,卫小姐若有空,可去一赏。”说着,谢良辰看着她,眼神几分期待。
卫其羽却只笑了笑,低头饮了口茶,没有接话,谢良辰盯了她面上半晌,也不见她回应,不由略有失落,似才想起般,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放到卫其羽手边道“前些时日承蒙皇后召见,赐了我一块玉佩,我不懂这些,留着也是暴殄天物,今日想转赠卫小姐,还望卫小姐不要推却,愿卫小姐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卫其羽看了眼面前的木盒,乃是黑赭木做成,此木头本就名贵难求,自带价值,可见盒子里的东西更是贵重,想来也是,一国之母送出手的东西必定不会差,更何况面前这位是今上钦点的状元榜首,忙摇头道“此物乃是方皇后赐予谢公子的,我如何能收。”
谢良辰忙道“皇后赐我时已说过,可另赠他人。”言语间,微微垂目,竟有半分吞吐扭捏,纤薄的耳廓也约染微红。
卫其羽听此言语,见他模样,心中隐约明了,皇后此意不难理解,皇后所赐之物如何能转赠他人,除非此物所送之人早晚和谢良辰乃是一家。
她不由心中一紧,向来谨慎的谢良辰竟有此举,倒让她颇是吃惊,或许这已是他最为出格之举了,但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不安,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
毕竟,她见他的初衷伊始,不过是为了心中那一丝羡慕和不平,平白无故的想看看他究竟如何罢了,后来的种种,也不过是随手的赠予,没有夹杂太多情意,但在来来往往之间,她已明白她与谢良辰终究还是差了些什么,或许她嘴上说要找位一心一意温柔体贴的丈夫,但面对谢良辰时,她却极少有这样的念头冒出,或许她根本没有做好开始一段新感情的准备。
如果没有顾炎的步步紧逼,她能够与谢良辰慢慢相处,天长日久,许是真能拥有一段开始也说不定,可惜没有如果,她如今深陷泥潭,又如何能给他错误的希望,耽误他,他还如此年轻,仕途才刚刚开始,他命里应该有前世那位陪伴他一生的妻子在等他,如何能为她走了歧路。
她抬起头来,认真道“谢公子,若是如此,我更不能收。”
闻言,谢良辰的眸中漾起一丝忧愁,随即布满了瞳孔,好似快要溢出来般,迷惘而不知所措,只能望着她,慢慢有了几分痴意。
她狠下心道“谢公子,我就要出嫁,婚期已定在压岁。”
她看到谢良辰的面孔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双眸中的迷惘转化为痛苦,无言的看着她,神情颇是艰难,似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哪里还有刚才那气定神闲,清朗才子的自若模样呢。
于是,她压在舌下那句‘你若有空,可来饮上一杯酒’便再也说不出了。
“卫小姐,是,是我唐突了”谢良辰面色苍白的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手旁的杯盏,茶水流了满地,瞬间溅湿他的衣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朝卫其羽匆匆抱拳道“卫小姐,我还有些事,先走了”身子跌跌撞撞的朝外走去,像失了魂一般踉跄。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卫其羽长长叹了口气,低头一看,装玉佩的盒子竟没有带走,她赶紧拿起盒子追出去,夜色苍茫,哪里还有谢良辰的影子。
她只得返身回来,再次坐下,她看着手边的盒子,忍不住打开了它,里面的玉佩果然上佳,玉质洁白无瑕,光泽通透,方皇后倒真下得本钱。
她忽然想起了尚未婚嫁的萧月,方皇后该不会是想。。她又摇了摇头,以方皇后的眼光,现下还看不上谢良辰,但此举拉拢之心显而易见,方皇后心胸狭窄,颇是急功近利,她一时有些为谢良辰担心,但转念又想,不过明年方皇后的所生的五皇子就会暴毙宫中,方皇后也会因此性情大变,错事情百出为上所厌继而被废,这么短的时日,应是翻不了什么大浪波及谢良辰,且谢良辰性子拘谨,应该不会这么快站队,日后若有机会,她再择机提点一二。
她正想得入神,忽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谢良辰去而复返,忙欣喜回头道“谢公子!你。。”话却停在半截,颇是吃惊的看着来人,慢慢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朝他看去“是你?”
来人竟是顾炎。
见她笑意收敛,顾炎停下了脚步,静默的目光淡淡扫过木盒,她下意识的慌忙伸手盖住了手中的木盒,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顾炎站在大堂之中,满身都是卫城营至上阳路上的风霜寒气,面色也微微发青,他抿了抿唇角道“听说其羽要见我?”
“是”卫其羽恍然不觉的站起身,心知按时辰卫父必定要回来了,若是撞见她与顾炎谈退亲的事情不太好,便道“我们到偏厅去说。”
想着木盒中的玉佩颇是贵重,她要还给谢良辰的,不好就这么摆在此处,若是被哪个家仆拿走便不好了,便伸手拿起盒子在前面带路。
卫其羽将顾炎带到偏厅里,立即回身关了门,顾炎看着她的举动,淡淡道“其羽如今倒不避嫌。”唇角却似有一丝放松。
卫其羽心中腹诽,都已睡过了,还避嫌什么,她回身看着顾炎道“我今日派春芽去找你,府上人说你去了卫城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炎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意,淡道“回来有些事处理”
卫其羽也不再问,只道“听说婚期定在亚岁?”
顾炎眸光微沉“嗯,其羽想提前?”
卫其羽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顾炎忽然打断她道“上次在上阳宫里,其羽你说不想去漠北。”
“恩”卫其羽不由抬头望着他,有一种顾炎终于开窍的错觉,顾炎望着她眼中期盼,顿时眸光微动,沉声道“我已向二叔去了信,告知他我不会继承镇北将军位,要他尽快另择人选。”
“你嫁了我,日后也不必去漠北,受与双亲分别之苦。”
卫其羽颇是一惊,满眼不可置信,顾炎是中邪了么,竟要放弃镇北将军位?还说是因为她?她活了两辈子,也没有这般惊讶过,一时心脏狂跳,胡乱想到,若是如此,顾中行和顾妃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她忙摆手道“你胡说什么,何必如此麻烦。你自去继承你的镇北将军位,你应是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你只需退了这门亲事即可,你不必觉得愧对于我。。。”
顾炎目光瞬时发冷,如同寒光利刃,唇角却扯出一丝笑来,打断她问道“方才谢良辰来过?”
卫其羽不妨他有此一问,不免一愣,还是回道“来过,但此事与他无关。”
“无关?”顾炎忽然朝她大步走来,卫其羽下意识的朝后退去,顾炎盯着她道“那他为何送玉佩给你,你们已私定终身了?”
“没有。你休要胡说。”卫其羽瞪着他道。
“胡说?”顾炎劈手夺过她手中木盒“那你将这木盒抱得这么紧做什么,我送你的簪子呢?”
“什么簪子?”卫其羽下意识道。
顾炎面色愈发晦涩深沉,凑近她道“卫其羽,你实在愚蠢之极,为何你空有一双眼睛,却看不清形势,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你已是我的妻子,你除了嫁我,还有什么路可走!”他声音低沉有力,平缓徐徐,却隐隐带了压抑的涩意。
他靠得太近,几乎是唇压着卫其羽的耳朵说的,笃定的话语夹杂着唇齿间轻慢的热气一股脑儿的冲进卫其羽的耳朵,冲进她的大脑,震得她嗡嗡作响,让她瞬间有了一种被扒光的感觉,似乎长久以来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掩耳盗铃,徒劳无功,顿时尖声道“我可以一辈子不嫁!”
“不嫁?”顾炎一声冷笑“那你为何要绝食求亲?为何要日日跟随?为何要时时示好?为何要送我同心结,唤我顾郎?!”他握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有躲避的机会,狠戾的道“如今你看上了别人,便将种种好处尽数奉给了旁人,劝我自去漠北,拱手退亲,当真是好宽的脸面,好狠的心肠。”
“不,我不是。”顾炎的声音明明不算大,却如响雷般击打着卫其羽的耳膜,前世里追逐他的一切荒唐和疯狂通通涌了上来,她完全不想面对那个痴缠悲哀的自己,不由拼命挣扎“我没有看上谁,我只是不愿嫁你!你为何总是不明白,我不要嫁给你,不能嫁给你,你会害死我,会害死卫家!”还会害死顾宜。。。
她大声嚷嚷着,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顾炎,你放过我罢,我错了,我不该喜欢你,不该向你求亲,你放过我罢。”今世就放过我罢!
她已哭得不能自己,顾炎看着她许久许久,方才紧闭双目,深吸口气,长叹道“我放过你,谁放过我?!”
卫其羽懵的抬起头来,目光与之相对,清楚的看到彼此目光中蕴藏的痛苦,深如泥潭,漆黑一团,如同镜子一般,将一切照见,又无法破解,只是痛苦的原由不一样罢了。
上天为何要开这种玩笑,让原本对她满不在乎的顾炎对她在乎起来,竟因她如此痛苦,让她好容易重来一次,却泥足深陷,挣扎不出。
见她停了哭声,顾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默默的抱住她,这个怀抱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她忍不住再次大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眼泪都哭干了,再也哭不出来,顾炎才将她抱起放到座椅上,转身准备离去。
“顾炎”她哑声道,看着顾炎转过头来凝视她的眼睛,她一字一句“若我嫁你,定会让你家宅不宁,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