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难栖（重生）》栎苏生

63、六十二 奸细

　　那人不知已被打了多久，身上的衣服都被打烂了，露出条条血痕，层层叠叠，皮开肉绽，极为可怖。

　　那声声破风声，如利刃一般击打在人心上。

　　卫其羽随顾炎从军漠北，虽知军中刑罚颇多，但不曾亲眼见过行刑，此刻见了，也觉惨不忍睹，不忍再看。

　　她刚出了洞口，沙若兰便发现了她，立即朝她走了过来，见她面露疑问，道“吵醒你了？”

　　她朝大树前的男子努了努嘴，低声道“今日来的山匪不多，阿野哥他们都杀干净了，正准备上山时碰到了此人，行踪鬼鬼祟祟的，问他来历也不说，阿野哥担心他是山匪奸细，想捉他回来，没想到这人武艺高强，打伤了大牛哥和孔四哥，若不是他本就受了伤，他们几个怕要折在他手中。”

　　“二牛哥气不过，带回来后就把他吊起来打。”

　　“不想这人是个嘴硬的，打了许久，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二牛哥与刘四哥换了两次手了，急得阿野哥说不能再打下去了，担心就此将人打死了！”

　　卫其羽侧目望去，河野正上前伸手拦住一个身体壮硕的男子，想必就是二牛了，河野认真的说着什么，二牛神情颇是激动，吐了一口唾沫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你让我再狠狠的抽他一顿，他定会开口了！”

　　河野劝道“好了，他已昏过去，你也歇歇罢。”二牛摆手道“我不累，刘四，去打碗水来，泼醒他！”
　　可说完了后，又喘了几口气，似累的不行的样子，沙若兰看不下去道“好了好了，没打醒他，你自己先去了半条命，今日快去睡吧，明日接着审也不迟。”

　　沙若兰的话还起了些作用，二牛骂骂咧咧的甩了鞭子，返身朝山洞口走来，赫然见了卫其羽，不由一愣道“你，你是哪家的？”

　　卫其羽忙侧身避开他的目光，沙若兰一掌拍在他头上“我家的！”

　　河野也上前来，拉着他进了山洞，沙若兰转头对卫其羽道“他们几个大老粗，只知道打打杀杀，遇上嘴硬的只知道硬来，若就这么打死了，半点儿消息也摸不到，你随我过去，他见我们两个女的，警惕性定然会放低一些。”说着，端了碗水走了过去，卫其羽想了想，跟着她朝男子走近。

　　那人的头垂向一侧，头发乱糟糟的覆在面上，没有动静，走得近了，卫其羽忽然觉得此人的身形几分熟悉。

　　沙若兰已将水碗递给卫其羽道“我拨开他的头发，你来喂他！”

　　卫其羽迟疑的看她，沙若兰朝她笑了笑“不然你来拨开他头发？你不怕他咬你？”

　　卫其羽打了个冷颤，将碗朝握得紧了些，沙若兰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伸手朝男子面上的乱发拨去，刚拨开一半就发出一声惊呼“嘿，这模样长得挺俊的啊！”说着，拨开另一半。

　　卫其羽也借着火光望去，山匪的面容近在迟尺，惊得她当即打翻了碗。

　　沙若兰被她吓了一跳，回头问“怎么啦？”

　　还好土窑烧制的碗粗厚皮实，落在草地上没有摔碎，卫其羽赶紧蹲下佯装镇定的摸索着想将碗捡起，她找到了碗，手指却微微颤抖着，捡了几次，都没有捡起来。

　　沙若兰见她在地上找了半天也不起身，不由过来扶她”怎么了？可是头晕？”

　　卫其羽这才一把抓住碗站了起来，示意要再去倒碗水。她一边朝水罐走，一边咬住嘴唇，拼命压制自己的惊讶和慌乱，她实在没想到，这所谓的奸细竟然是顾炎。

　　她的手不住颤抖，好容易才控制住，将水端了过去，来到沙若兰面前时水已洒了大半，火光太暗，沙若兰也没有发现，她认真的打量了顾炎一番道“这人好模好样的，为何做了山匪？”

　　卫其羽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顾炎，他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身上尽是道道血痕，不由低垂眼帘。

　　心中惊疑不定，顾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发现了赵成禹遇袭，特来施救？又为何不表明身份，被村民当作山匪奸细捉了？一时之间，心乱如麻，毫无主张。

　　沙若兰伸手拍她道“还愣着干嘛，快喂呀。”

　　被沙若兰催着，卫其羽不得不上前几步，将那水碗凑近顾炎的唇，借着微暗的火光，可以看出他的唇分外干涸，透出别样的坚毅。

　　她抬起手臂，朝唇缝之间灌去。

　　水却顺着顾炎的嘴角往下流，滴落到肩膀、胸膛之上，很快便濡湿了衣服，流到了鞭痕处，她看到顾炎的眉头微微一蹙，不由侧头看着沙若兰摇头，示意他喝不进去，不如。。。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顾炎的眼睛睁开了，透出一丝光亮落在她面上。

　　她一惊吓，顿时后退了几步，见到她，顾炎却立即睁大了眼睛，抬起头，身子朝她用力的挣了挣，却因被吊缚住的双手牵制，只能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目光里交织着太多情绪，密密匝匝，层层簇拥，深得仿佛能吸人魂魄。

　　下一瞬，他奋力挣扎起来，张开嘴想说什么，还未说话，腹部就挨了沙若兰一拳“老实点儿！”

　　发现还有沙若兰在侧，顾炎立即闭上了嘴，他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朝沙若兰看去，犹如寒刀一般，散发着刮骨的寒光。

　　见沙若兰朝卫其羽走去，他的目光随之而动，紧盯不放，沙若兰关切问卫其羽道“他吓到你了？”

　　卫其羽摇了摇头，沙若兰道“算了，快进去睡罢，还是等明天再说。”

　　卫其羽点了点头，转身与她一同朝山洞走去，她能感觉顾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如即将进入的山洞般深沉幽暗，一直行到山洞之中仍无法摆脱。

　　她靠着冰冷山壁，脑里纷繁复杂，又等了许久，确定周围的人都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的走出山洞，她离顾炎还有几步时，顾炎睁开了眼睛，不知是不是柴火将尽，她觉得顾炎的眼中黑沉沉一片，感觉不同以往，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顾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许久后才道“你还好罢？”

　　她点了点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顾炎又问“你被他们抓了做人质？”

　　卫其羽忙摇了摇头，开口道“他们不是山匪，只是莲花村的村民，他们都是好人。”她久不开口，声音低哑艰涩，听得顾炎皱起眉头，冷笑半声“好人？！”

　　听他的语气，卫其羽抬眼朝他看去，见他满身伤痕累累，面上带了几分讥嚣之意，不由垂头道“他们被山匪所逼，已如惊弓之鸟”

　　她知道，村民们如此对待顾炎，是因顾炎不肯说明来历，村民们将他当作山匪之故，她突然想到，村民们对山匪恨之入骨，若是再不表露身份，顾炎必会被村民杀死。。。

　　若是如此，那她岂不是就不必嫁顾炎了？

　　杀死顾炎？！

　　卫其羽被这念头惊骇得心头一突，她感到这两世加起来的心境，也没有眼前此刻这般汹涌复杂！任由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了胸膛，她忍不住伸手用力按住胸腔，深深吸了口气。

　　她抬起头来，顾炎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她，裎亮锐利，似已将她的所思所想看了通透，不由闪过几分慌乱，退后了几步。

　　上一世顾宜的灵堂前，她也没有想过要杀死顾炎，这一世，顾炎救过她，救过萧宁，甚至那些龌蹉都还没有发生……她怎么能。

　　倒不如以此做要挟，这样想着，她慢慢的咬住了唇，稳住了心神，哑声道“顾炎，这些村民饱受山匪欺压之苦，你被他们认作山匪奸细，他们定会杀了你！”

　　“哦？”顾炎微微眯了眯眼，面上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目光却灼灼的盯着她，等着她将要说的话。

　　她又道“你若不想死，只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闻言，顾炎的眸光骤暗，沉声应道“什么条件？”

　　“答应我回去后便退亲。”

　　话一出口，得到的却是长久的静默，顾炎目光深深的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苦笑，道“退亲后你待如何？此生便留在这小山村里，做一个村妇么？”

　　“你不用管”卫其羽坚定道“只要不嫁你。”

　　“你宁愿做一名村妇，也不愿嫁我？顾某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得你这般憎恶？！”突然之间，顾炎的音量陡然提高，仿佛方才的淡然不过是伪装，被一番话狠狠撕裂开来，露出几近疯狂的内壳与显而易见的痛意。

　　“顾某自问待你不薄，知你失踪后立即循迹而来，为何一见面，你不问我是因何而来，不问我伤在何处，不问我因何到了此处？心中盘算的只有退亲？！”

　　此刻，他眼中皆是痛意，这些痛意如此坦荡，伸手可触，只要卫其羽愿意，立即可以深入这片痛意之中，为所欲为，搅得翻天覆地。

　　正因这份痛意如此鲜明，卫其羽一时说不出话来，望着他满身伤痕，她清楚的意识到面前之人不是上一世漠北的顾炎，不是那个辜负她伤害她的顾炎，不是那个早已老去满面冷漠的顾炎，更不是那个坚硬得瞧不出一丝一毫感情的顾炎，面前的人，是这般年轻，也这般鲜活，鲜活得将情感赤裸的摆在她面前，任由她睁眼可见，不论是践踏或是伤害，也没有想过要隐藏一分一毫。

　　这一世，他非但没有负她，还为她吃尽了苦头。

　　她突然于心不忍，不由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可是，他总归是他，总有一天，他们会合二为一，将那些还没有的伤害再次加注给她。

　　她睁开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愿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