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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江湖何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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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吃边听钱老板报起菜名来:红烧臭鳜鱼,以八两到一斤大小的新鲜鳜鱼腌制而成,鳜鱼刺少吃起来省事,这道菜的最大特色就是闻着略臭吃着倍儿香;山泉水豆腐,白嫩无比的豆腐是由山间甘洌的泉水制成,确保了豆腐的滑、嫩、鲜;石耳春笋炖土鸡,石耳是山间悬崖峭壁的石缝里采摘的,有清热解毒延缓衰老之功效,春笋是初春第一茬嫩笋煮熟晒干制成的笋干,二者与土鸡搭配尤为提鲜;地皮炒蛋,地皮也称地衣,夏日雨后的草地上经常会长出一大片,深绿色的地皮搭配金黄的土鸡蛋地皮吃起来比木耳更软嫩爽口……
临水镇烧菜的口味偏咸鲜,正好小道我也重口,又素爱这些山野滋味,当下把一张嘴塞得满满的,连话都没功夫多说一句。钱家父子并不讲究虚礼,该吃吃该喝喝,与他们这样的人相处让我觉得很放松。只是那米酒说是不醉人,我贪饮几杯后还是觉得脸热心慌,想着钱小公子等下还要带我赏夜景看杂耍,便不敢再碰。
钱老板连吃饭的习惯都同我师父如出一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还老爱砸吧嘴,这顿他又独自饮下不少烈酒,饭后就晕乎得只想赶紧回去睡大觉。钱盈有意送送他,钱老板大声嚷嚷着自己没醉,非要钱盈留下陪我。我见小老头自个儿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三步一个踉跄,真有些放心不下,钱盈却道:“小道长不必忧心,我爹他白日里忙活生意太累,晚上经常饮些酒助眠。今日定是见着小道长太高兴才贪杯了,好在他每次就是醉得再厉害,也能找回家门摸上床。”
我没有体会过这种一醉解千愁的滋味,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非要把自己灌醉,看样子分明很不好受。
临水镇有条大河穿城而过,将本就不算太大的小镇一分为二,河南边是镇上富户们的聚集地,其间商铺林立,豪宅遍布;河北边就是钱盈他们这种普通百姓家,白墙黑瓦的寻常小院比邻而建,院中通常绿树成荫,老来于树荫下摇扇闲看儿孙绕膝,倒也算得上闲适怡人。河道最窄处有拱桥连通南北,而沿河两岸正是镇上最繁华的地带,酒足饭饱之后,钱盈就领着我去河边看人放花灯。
临水镇的风俗,并非只有中元节才放河灯,几乎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有人扎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放入水中,或为寄托情丝,或为缅怀故人,又或者单单是为了展示自己高超的扎花灯手艺。此刻夜空里新月如勾,河水中也浅浅倒映着一弯月牙儿,周围漂着大大小小的荷花灯、鲤鱼灯、兔儿灯、龙灯等等,星星点点随波逐流,好似天上的星子不经意落入了凡间。
在释明山时我与师父通常天一黑就上床睡觉,日子过得乏善可陈,而今骤然跌入这一派人世繁华之中,恍若大梦一场,让我都有些辨不清虚实。钱盈不知几时替我在旁边小摊上也买了一盏鲤鱼灯,他把灯塞到我手中,提议道:“小道长既然来了,不如也放上一盏试试。虽说小道长你有观中神明庇佑,也可私下许一个不方便告知神明的愿望。我们临水镇的百姓都说,这条河里的河伯心善,放河灯许愿可灵得很呢!”
我低头见那摇首摆尾的红鲤鱼被描画得惟妙惟肖,拿在手里都怕它会纵身一跃跳入河水中,心里也是欢喜得紧。只是,我何来不方便告知神明的愿望?我一向视我们琉璃观中供奉的神明为自家人,连让姚公子不要看上陈小姐这种愿望我都敢求的。但钱盈的一片好意也不好辜负了,我只得随口许了个冠冕堂皇的愿,希望我与他合作愉快,以后卖菜能赚更多的钱。
如若是我原身在此,如若这河里当真有河伯,怕也要被我吓死了,区区河伯哪有本事实现我一介天神的心愿。
我兀自望着水中的花灯出神,忽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好声,钱盈道:“那边杂耍开始了,小道长同我一道去看看?”他话未说完,我就见着一道火光直冲天际,原是表演喷火绝技的江湖人士。
钱盈拉着我冲进人群中,因怕我个矮看不见,直领着我挤到了最前面。围观的人见我是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也都有心谦让。我弯腰作揖表示感谢后,就专心看起表演来,那人吐完火又开始表演吞剑,三尺长剑一寸寸慢慢塞入口中,我正看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呢,有人狠拍了下我的肩膀,害得我险些惊叫出声。
回头一看我就觉得心烦,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又是那个驴……不,是绿枝。她与她家小姐孟不离焦的,旁边笑意盈盈一身鹅黄夏衫的可不就是那陈家小姐。我本不想搭理她们,绿枝已经咋咋唬唬地说开了:“清风小道长,你不在那释明山上清修,怎么有闲心跑到我们临水镇玩耍来了?姚公子呢,怎的没见他同你一道下山?”
就知道她要问姚公子!我淡淡地答一句:“姚公子回自己家去了。”就回过头继续看那惊险刺激地表演。钱盈却有心不让我清净,好奇地问道:“小道长既然认识旁边这两位姑娘,何不替在下介绍一二?”说完他都不等我介绍,直接窜到我另一边,对陈小姐抱拳道:“在下钱盈,是清风小道长的朋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陈小姐回了一礼,大大方方地答道:“小女子姓陈,也是释明山琉璃观的常客,所以有幸识得清风小道长。”
我心知钱盈是见陈小姐生得貌美又有气质,有意结识,就往一旁又挪了数步,任由他们怎么攀谈去,不要吵着我看杂耍就好。看到惊险之处我亦随众人一道鼓掌,最后那位壮汉端着个圆盘绕场一圈讨赏钱,到我跟前时他一个愣神,许是甚少见着小道士夜间还出来耍。
他见我手伸在衣襟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名堂,当即爽朗一笑替我解围:“这位小道长肯赏脸来看已是在下的荣幸,我们这种跑江湖玩杂耍的又怎比得上道家的无上绝学,平白污了道长的眼。小道长若再给赏银,可真是要折煞在下了。”
我是个实在人,他说不要我也就作罢了,师父他老人家赚钱不容易,我当然要省着点花。钱盈那个败家子倒是不吝啬地丢了一把铜钱在盘中,同那人说:“在下把小道长那份和这二位姑娘的一起给了。”哼,还不是为了在陈小姐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我私认为他此举非常不妥,靠金钱砸来的爱情铁定是靠不住的啊!
看完杂耍我们都有意要各奔东西,偏钱盈舍不得陈小姐离去,兴致勃勃地提议大家再一道去茶楼听人说书唱戏。我与陈小姐都不表态,他居然就当我们是默认了,拉着我就往茶楼走,还嘱咐陈小姐务必跟紧了千万别走丢。
憋闷了一整天的人们到了晚上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肯回家,此时茶楼里竟还坐满了人。我们被小二领到二楼就坐,往下一看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台上正在演临水镇的地方戏,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直听得我着急上火,便抓起桌上的瓜子一通猛嗑。
好容易戏唱完了,又换了个须发花白的老爷子上台说书,说的不外乎是俊秀书生翻墙夜会俏佳人的俗套故事。老爷子岁数大了,说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上一喘,就这钱盈都能听得两眼放光,还时不时同陈小姐低语几句,交流心得体会,弄得我觉得自己夹在他们中间非常之多余。
我跟钱盈说我不想听了想出去走走,绿枝说正好她也觉得闷,要同我一道出去。我忙说那我还是留下吧,屁股还没沾到板凳呢,就见钱盈挤眉弄眼地冲我使眼色。这人舍弃他醉酒的老爹陪我时我还有些感动的,现在居然成了这幅德性!
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已不是那个值得我交心的朋友了!
茶楼也是临河而建,出了门就是河边,我趴在栏杆上吹着夜风观赏夜景,本也是件惬意无比的事。可那个绿枝非跟着我不说,嘴巴还一刻都不得闲:“小道长你说说,是你那山上好,还是我们临水镇好?”
我耐着性子答一句:“各有各的好。”
绿枝不相信:“我才不信小道长你见识了山下的繁华,还觉得你们那个破道观好!”
我没好气地道:“那是你庸俗。”
绿枝反驳道:“谁不喜欢好看的好玩的,偏去喜欢又破又没人气的地方?姚公子他也许就是实在住不惯,才找个借口离开你们琉璃观的。”
我抢白道:“姚公子说了会回来,只要我需要,他就会马上回来!”
绿枝扑哧笑道:“小道长你急什么?你这样怕姚公子不回来的吗?”
我跟一头倔驴讲什么道理呢?夜阑更深,我不想再等那不靠谱的钱盈,他若是还不走的话,我可就自己回他家睡大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