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明教之弟子难养也》阿笙秋

96、第九十六章

　　曲荀殷背靠着高墙，低头看着自己被接起来的左手中指，草昭的骨头太小了，拼在这怪好笑的。

　　他如今已经拆了纱布，围绕着指节的那一圈还有明显的缝线。他忍着痛，微微舞动一下，食指和中指齐平，仔细看还更短一些，低低笑了出声。

　　他举起手指，从指缝中偷窥一束阳光。

　　阳光射到他微颤的睫毛上，与灰尘争抢着各自的位置。

　　这么一瞬间，他觉得重返这人间，也不错。像这根莫名插入他身上的骨头一样，有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可爱。

　　曲幼端了个空碗走出院外，将那袋蜜饯原封不动地递给他：“她一口就把药灌下去了，蜜饯没吃。”

　　“看她的样子，没你说的那么怕喝药啊？”

　　碗中残留的药渍仍旧飘散着一阵苦臭的药味，曲荀殷特地为她找先生配的，还加了好几味五仙教的秘要，为的就是要让筋骨快速融合，变得灵活。

　　他听到后，默默看了眼袋子，愣神片刻。

　　曲荀殷将蜜饯袋子束口打开，在里面随便捞了一颗出来。单手三下五除二就撕开了糯米纸，食指推送着进了嘴巴，蜜饯周围包的糖浆黏在唇边，他轻轻地用纸擦了去。

　　香浓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现下天气早不如前几月那么热，糖的外壳脆脆的，他轻轻一咬，便尝到了里面果肉的酸甜味。

　　中原小孩惯爱吃这些，他不怎么爱吃甜。

　　“是没化了的好吃。”

　　他又将束口重新绑紧，塞到怀中的口袋，轻轻压了下：“再捂捂。”

　　曲幼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念叨些什么，便想起正事来：“再过四五日，便都备得差不多了。”

　　“嗯。”耳边传来一声不冷不热的回答，曲荀殷并没有多大的期待和开心，仍在慢条斯理地咬着那块蜜饯，浑然不在状态内。

　　“她一口把药喝了？”他一脸不信。

　　曲荀殷又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打得曲幼一个措手不及。

　　这人是怎么回事，完全不听自己说的，只讲自己想讲的。曲幼无奈道：“不然呢？”

　　“你确定亲眼看到她把药喝了？”

　　他又重复一次，语气更怀疑些。

　　“罢了，你在此等我，我去看看。”说完，曲荀殷也不看曲幼什么个表情，直接往回走。

　　这人有什么毛病？

　　曲幼想到什么，追过去：“欸你去干嘛！草昭说她不想见你，你去了害她不开心明天不肯喝药怎么办。”

　　“谁说我要光明正大进去看。 ”

　　曲荀殷伏下身子，小五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轻轻一跃跳到他怀中：“走。 ”

　　曲荀殷隐身从屋外开着的窗户那边跳到屋子内，闻到好大一阵药味，比起草昭之前喝的那些都要苦臭。

　　他在房子粗略扫视一遍，竟没看到人。

　　“呕！ ”

　　“这是药还是毒啊，呕！ ”

　　曲荀殷跳到屋顶上，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声音蹲在一旁的花圃外，一声一声干呕着。

　　见呕不出东西，她甚至把水拿到歪头区，一边喝一边吐，曲荀殷看乐了。

　　不过这样看来，真的有乖乖喝完药。

　　女孩子瘦弱的肩膀一下一下抖动着，那一碗药像是什么必死无疑的毒药，让她喝得面色惨白双眼无神。

　　曲荀殷咻地一声往空气一抓，一只小飞蛾被他捏在食指和大拇指间，他一点点施力，将它碾死。

　　整个飞虫只有一双翅膀最大，被他反复捏在指尖搓捻，曲荀殷凄然地看着这只虫子，被他轻而易举地抓获，杀死。

　　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和草昭的那堵墙越来越厚，不可逾越，他背着人命，又亲手掐碎草昭曾经的希望。

　　他站在屋檐上，她蹲在花圃旁。

　　一个隐身萧索，一个现身彷徨。

　　屋檐化成一片冰冷寒凉的地界，没有一点绿意，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着曲荀殷。

　　草昭乖乖把药喝了，没有吃蜜饯，没有吐出来，没有狡猾地漏在地上。

　　这么一瞬间，曲荀殷看着她，心中平白生出许多的失控感，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知道她的一切小心思，可以猜到她的小动作。

　　但并非如此，他可以轻易捏碎这只飞蛾，却再也没办法踏进草昭的世界里，这对于曾经的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逐渐偏离她的轨道，而他不知道的是，草昭从不在他为她画好的路上奔跑。即便遍体鳞伤，她也绝不甘被人安排。

　　“ 喵！“

　　两人同时被尖细的猫叫声给震了一下。

　　曲荀殷以为小五抽风，迅速回头看去，小五老老实实地趴在屋檐上，一步一步缩到曲荀殷脚下。

　　而屋檐的木雕上，小六满身炸毛，气势汹汹地看着小五。

　　草昭轻轻点地，跃到屋檐上来，一把捞住小六：“ 你最近老神经兮兮的，哪有什么人，“ 她微微抬头，惊喜道，“小五？你怎么来我这了？ ”

　　小五是曲荀殷的猫，应当跟着主人才是呀，草昭心中犹豫，终究是放下小六安抚片刻，慢慢走到小五那边去。

　　这房子修得很好，人踩在瓦片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当然也跟草昭脚力好有关。

　　草昭每往前一步，曲荀殷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步。

　　小五有点怕小六，生怕小母猫一生气就咬过来，他可怜兮兮地回头看了眼自己后退的主人，想要跟上去躲在背后，却被曲荀殷一个眼刀给威胁住。

　　那眼神分明就是，要是敢动今晚就没有小鱼干啦！

　　小五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双手并拢，肉爪毛茸茸的，边缘有些脏，不知沾染了什么。

　　“ 你往后看什么，没人呀。”

　　草昭一把抱起小五，掂了掂，暗暗咋舌：“ 你怎那么胖了。”

　　“ 喵…”

　　她又顺了顺它头顶的毛，凑上去闻，有熟悉的淡淡香气，她愣了几秒，将它放到地上：“下次少来这边，小六会挠你。 ”

　　“ 喵。 ”

　　草昭干脆盘腿坐到小五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上去：“我这辈子还能出五仙教吗，小五，我不想留在这了。 ”

　　小五摆摆尾巴，草昭向小六招了招手，那傲娇的花猫不理她，纵身跳到花圃中去了。

　　曲荀殷的心好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又心疼又自愧，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慢慢地走到屋檐的边缘，蹲在草昭面前。

　　他想将她的样子刻在脑海中，怕不知何时就再也见不到了。总归在她清醒时，是绝不想见到自己的。

　　喝完药的草昭眉头一直都是皱着的，她此刻的眼神好温柔，不像练武时那么坚定好胜，也不像吃到好吃的时那么欢喜。

　　她有好多好多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那一日，她看到身着五仙教服饰的自己时，那种愤怒和悲伤，眼里如有烈火一般，要将自己挫骨扬灰的恨意，他都不敢忘记。

　　他萌生出一瞬的勇气，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手堪堪停在半空，又轻轻落在身旁。

　　曲荀殷心想，他不配的。

　　秋日所积攒的许多思，都抵挡不住她碧绿眸子里此刻化水的温柔，生出了无数的愁。

　　草昭目送着小五跳到花圃，窜到门口消失不见后，仍旧坐在屋檐上，失神地看着木门，又似乎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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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早晚，曲幼都会端来一碗一样难喝的药，草昭每每都是一脸不情愿地喝了，可也不曾再闹过别扭，试图推卸掉过。

　　而曲幼依旧每天都会在桌上摆一小袋蜜饯，彷佛根本没听进去草昭说的。

　　曲幼顺便在院子里摸小六，等草昭喝完，她就会拿走那只空碗，和原封不动的那袋蜜饯。

　　第三天时，草昭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地喝下那碗恶心的东西，就算喝了几天，仍旧是不适应，每次喝完都差点把当天的早餐晚餐全吐了。

　　曲幼此时弓着背在讨好小六，草昭看着桌上的那袋蜜饯，偷偷摸摸地看了眼曲幼，手逐渐心虚地伸进袋子里。

　　实在是太苦了，作孽作孽，千万别被曲幼看到自己打脸现场。

　　曲幼刚好回头，草昭吓得手一抖，蜜饯掉到了地上，她不动声色地把空碗交到曲幼手上，用裙摆遮住了地上的那枚赃物。

　　待曲幼拿着东西出了最外面的院子大门，草昭才大呼一口气，跟人打架都没那么紧张过。

　　她弯腰捡起脚边那枚蜜饯，撕开最外层的纸，将它送入口中。

　　便是糖融化的一瞬间，甜味就在唇齿间爆开来，压住了刚刚那碗药的苦涩，她一下就把蜜饯给咬碎吞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上沾着的糖渍。

　　不知是曲幼每天贴身放还是怎么的，这蜜饯竟是化软的那种，与自己之前吃的一模一样！

　　果然，蜜饯就是神给她的恩赐。

　　曲幼往关上院子的大门，将手中的袋子扔给一旁树下的曲荀殷，耸了耸肩：“一样，没吃。 ”

　　话刚说完，曲幼就愣住了。

　　不知道多久，她都没有看到曲荀殷笑了。往日在明教时，她知他带着骚包的面具，总会与旁人笑着打趣，只是那笑容没有一分感情，归教后，他索性这样都懒得装，天天就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脸，像个没有希望的假人。

　　可是他此刻连眉梢都染着喜色，笑眼弯弯，曲幼第一次觉得，曲荀殷这人是有温度的。

　　只听他轻快的声音道：“小花猫今天忍不住了。”

　　秋风瑟瑟，人间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