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明教之弟子难养也》阿笙秋

87、第八十七章

　　所有人都听得到曲宁讲的这些，有些聪明些的弟子听得一喜，喃喃道：“所以只要这没人制止小师妹…”

　　“这火墙就会一直烧，烧到这些滥杀无辜的畜生们都给教主他们陪葬。”

　　曲荀殷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他想冲进去。

　　曲宁的话语里参杂着一丝痛快。

　　不止他一人，许多人低头思量，只是没有说出声。

　　明教枉死这么多人，只要火一直烧，以这火墙缩小的速度，这些五仙教和斩柳阁的，今日就是它们的死期了。

　　而他们都不敢言明心底的那抹自私之欲，亦或者怕说出来遭人不齿。

　　只要那些外派的人都死了，教主他们也会瞑目的，彷佛只要这样安慰自己，就不会再有负罪感。

　　上官修幕让让道：“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是来听你解释这什么招式的。”

　　“上官修幕，你平生做过最聪明的事，就是没跟你弟弟争这阁主之位。”曲宁一副跟蠢材对话的语气。

　　这明晃晃的羞辱害得上官修幕老脸一红。

　　曲荀殷身子一晃，刚刚曲宁的每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回荡。

　　“燃自身骨血…”他喃喃自语。

　　所以这火，要烧到草昭的血都流干，方才会停。

　　他们会死，草昭也会死。

　　上官修幕回过神来，露出一分喜色：“所以我们只要等一下，等这女娃血都流干了，火墙自然就不见了对吧。”

　　曲宁心道是这样没错，但是二十年前罗息内功深厚，那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还是他自己停手收住内力，火才停了。

　　这女娃不知怎么歪打正着突破了二内，但猜想她功力未必有多深厚，这火恐怕没多久就要灭了。

　　只要拿着那些五仙教弟子来垫背，他总能撑到火灭为止。

　　大部分人都想到了这点，几家欢喜几家愁。

　　明教中人都在想，烧个不眠不休才叫好，只盼着草昭的血再多些，至少要把这些人都烧死再停。

　　而其他外派的弟子，早已因为那火墙越缩越紧，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们想着，拜托她的血快些流干吧。

　　大师兄和罗万万被震晕了一段，罗万万因为中毒体虚至极，此刻还未醒来。

　　悠悠转醒的大师兄，冷冷地看着身后一片不曾动作的明教弟子，心凉如冰，调息片刻后便学着罗木英刚刚那般冲刺到草昭身前，试图为她引出那些溢出的内劲。

　　他功力比罗木英好太多，虽不致于被弹到几呎外，可也需要稳住下盘，才能在她前方站稳。

　　有人在人群中诺诺地唤他，是个老妇人，他记得那个老人，入教多年，早已将明教当成自己的家。

　　“如果真的制止住了小昭，让那些歹人从火墙中出来，我们可是都得死啊…”

　　见有人先出了声，有弟子大胆地说：“是呀，小师妹如果有神智，此刻也是愿意以身来守护我们的。”

　　“说不定等他们都烧死了，小师妹还有血的话，我们还能救回来的！”

　　罗木英醒来时，就听到这句话。

　　她几乎是没想过，竟有人巴不得让草昭去死。

　　她只是讨厌草昭，却没想过让她送死，更不求她舍命护教众。

　　罗木英搓了搓手掌的灰，毫不留情地向刚刚那些说话的人嘲讽道：“从前你们可是都与我一同最讨厌草昭的。”

　　“说什么花瓶一个，担不起教内大任。现如今又在假惺惺说什么草昭一定愿意舍身成仁。”

　　“你们不觉得自己好笑吗？看看这第一地的血，你们觉得她还能撑很久？”

　　“百年后化归尘土，见到教主时羞也不羞！”

　　“你们一点也不配被她这样救，真的，不配。”

　　推着沉重酸胀的脚步，罗木英走向大师兄，两掌贴上他肩膀：“我功力有限，但能帮多少算多少。”

　　大师兄铁青着脸，看着草昭点点头。

　　的确久撑了一段时间，部分乱跑的内力被引出来，罗木英一口喷出大量鲜血，仍然咬着牙站稳。

　　终于开始有弟子愿意站出来成为他们的后盾，像是迭罗汉一样，一个贴着一个，可是刚一贴上罗木英，就被那内力给弹了出去。

　　稍微多一点或者内盘不够的人，竟是连忙都帮不上。

　　“老五，醒醒！”

　　无论大师兄怎么摇，罗万万就像个没有骨头的泥鳅一样，就是不醒。

　　吓的他赶紧将手凑到鼻子跟前，确认只是昏迷而不是死了。

　　现下根本无人可以帮草昭引渡内力，火墙缩小的距离渐缓，可是因为五仙教和斩柳阁来人众多，现如今依旧是生死难料，不断有人在哀嚎中被推入火焰。

　　即便是有些胆小的明教中人，也害怕地将双眼摀住。

　　以草昭为圆心，突然狂风大作，此处已是半山腰，空气本就稀薄，罗木英只能扶着大师兄，而聪明的弟子们紧紧抱成一团，避免被大风刮走。

　　“这什么妖风！”

　　上官修幕怒吼一声，慌得不顾形象，连忙拽着身边的人。

　　有些身子轻的女弟子，竟直接被吹到火焰墙里去。

　　哭声，哀嚎声，咆哮的风声，夹在这风里，还有漫天黄沙，被吹得昏天暗地，一片混乱。

　　大师兄惶然看向风眼，草昭的状态濒临绝境。

　　脸上的肌肤薄透如翼，深蓝色的血管暴起，看得见血液快速流动，而她整张脸都呈现一种诡异而可怕的表情，嘴唇发白，颤抖得异常剧烈。

　　不能再撑了。

　　即便是废了这条腿。

　　曲荀殷将内力外泄，在自己身子外形成一个看不见的透明圈，紧紧包裹住。

　　只要两秒，若能穿过这两道火墙，说不定就能和大师兄一起引渡出那股内力。

　　他大步一跨，突然背后一只夹带着巨大而强劲内力的手狠狠把他往回拽。

　　曲荀殷脸色一沉正要发话，却见是曲宁。

　　“你事情都没做完，别急着给老子送死。”

　　“你放心，烧不了多久，”曲宁一脸得意，掐指算道，“她血快流干了。”

　　曲荀殷怒极，甩开曲宁的手，抬脚再试。

　　内力形成的圈不攻自破，被烈火灼烧，只能缩回他身体内，可这一收一放，已然破坏了他内力调息的节奏，再想放一次只怕连第一道墙都过不了。

　　他脑子里盘旋着曲宁的声音，还有未知的恐惧。

　　她血快流光了。

　　忽闻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大少主，我以蝴蝶送你进去。”

　　开口之人正是曲幼，曲荀殷看到她，便知曲汶的事她已料理干净，匆匆上山，竟也被困在此处。

　　她隔着一道火墙，在不远处看着曲荀殷。随即取下插在腰带下的一只小小的弟子，放在唇边。

　　天空中扑棱扑棱地飞来了一只又一只的蝴蝶，盘旋在曲幼的头顶。

　　像给她织了一顶精致而绚丽的帽子，即便有些蝴蝶经过火墙时，烧了起来，却仍拖着着火的翅膀，往曲幼身边飞去。

　　深蓝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他们感受不到痛，如同飞蛾扑火。

　　滚滚黄浪颠簸于天地之间，飞沙肆虐，似乎想将所有的人都吞下。满地尸体，黑灰，血迹，残骸，究竟是来到了地狱，还是人间本是炼狱。

　　而刚刚头顶的烈日都不知何时隐匿，天空被拉上深黄色的廉幔。

　　在这飓风和熊熊烈火中，人便如同草芥。

　　“去吧！”

　　曲幼的声音消失在喧嚣而鼎沸的惊涛骇浪之中。

　　只见数不清的蝴蝶将曲荀殷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他双脚被蝴蝶拖起，咻地一声，穿透了火墙，而那些蝴蝶瞬间被燃烧殆尽，曲幼猛然倒下，被身旁的人接住，低声唤她：“碧蝶使，蝴蝶与你同血同命，你这又是何必。”

　　而蝴蝶被那巨热的火焰迅速焚烧干净，旁边的火直接烧到了曲荀殷的长衫下摆，蹭地吞噬掉多余的布料，腿部的皮肤被灼烧，森然见骨。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扑灭身上的火，往暴风的风眼走去。

　　她血要流干了，如同一句魔咒，环绕在他脑海中。

　　曲荀殷逆着风流，进一步退三步。

　　大师兄狠狠地拉住他，本不欲再与叛徒讲话，可如今情况紧急，不得不承认曲荀殷是唯一可能帮的上忙的人了。

　　“你左我右，同时运气，只需把那股内力引出，再速速为她点穴。”

　　曲荀殷点头，默不作声地和大师兄默契地开始引渡那股强劲的内力。

　　有人在后方撑住曲荀殷的背脊，是乍醒的罗万万。

　　飞沙走石慢慢停了下来，被自己母亲摀住双眼防止砂砾进眼的孩童雀跃地说道：“风停了！”

　　那些弥漫着的黑灰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静静坠落在地上。

　　草昭脸色衰败，奄奄一息地往身后一跌，衣服遮不住的细腰侧面，火焰纹身栩栩如生，像是圣火燃烧。

　　曲荀殷飞奔过去。却听她轻飘飘的声音在呢喃着什么，他低头去听。

　　“师傅。”

　　“师傅。”

　　未束的金发披在身后，少女小麦色的肌肤滑腻紧致，嘴角的血液已然干涸，曲荀殷抱着她，如同一件破碎的珍宝。

　　他薄唇紧抿，听到这一句，心中颤了一记，脊背僵住，好半晌，才伸出手来握住草昭冰凉的手。

　　有泪水滴在草昭的脸颊上，可怀里的人睡得安静，唯有那对眉毛紧紧皱着，睫毛轻颤，她在梦里也没能安心。

　　“是我不好。”

　　所有人如同鬼门关走一遭，个个摀着嘴哭了出声，烈日当空，彷佛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恶梦。

　　哒、哒。

　　明教中人看着曲宁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刚刚扬起的心情瞬间被拽回幽谷。

　　五仙教刚刚在屠杀他们，现在是来结束他们的性命了吗。

　　曲荀殷抱起草昭，看着曲宁，透出一泓清亮的眸光，卷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他站到所有明教弟子身前。

　　“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再多杀任何一个明教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