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明教之弟子难养也》阿笙秋

85、第八十五章

　　信念崩塌不在一瞬间，她倒宁愿是一瞬的事，总好比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凌迟着她根本已经残破不堪的心。

　　草昭的眼睛被泪水淹没，哭不出声来。

　　上官修幕完全没有料到曲宁癫狂至此，一派掌门说杀就杀，彷佛已经将什么江湖道义，门派诛讨通通抛诸于脑后。

　　这世间再无什么东西他会为之忌惮，即便是全五仙教的名声。

　　曲宁平时阴森森的，但是与他商讨时尚且礼貌，正常，现在回头看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死在地上的人对他来说如同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不像个人，上官修幕想，他身上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小昭。”罗亚斯艰难地开口。

　　草昭捂着源源不断从他胸口那个洞溢出的血，拼命地想让这些血回到罗亚斯的体内。

　　罗亚斯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一眨眼竟然长得那么高，那么漂亮，当年初见她时，还是个小不点，混身瘦骨如柴。

　　真好，养得这么滋润。

　　他笑了起来，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草昭的脸颊开始慢慢扭曲，又和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开始重叠。

　　罗亚斯轻轻地擦去草昭的眼泪，尽管手已快失去力气，将死之时弥留之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轻地垂下手，低声道，一如往常那样嘱咐草昭。

　　“还记得师傅说过的话吗？”

　　草昭茫然地看着他，似是不解。

　　但有些急，压着哭腔问他：“师傅，我不记得了，您说，我听着。”

　　罗亚斯看她这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刚想说什么，又吐出一口血，草昭想接住，又只能任由那血从指缝流过，滴在裙角，渲染出一朵漂亮的花朵。

　　太无力了。

　　她的模样越来越模糊了，和故人太像。

　　罗亚斯自嘲地想，十六年未见，他又怎知他还是那副模样呢，是自己幻想的样子，和草昭如今这副模样重叠了吧。

　　他甚至都不敢摸一摸眼前模糊的影子，那是亵渎他心中的神明。

　　罗亚斯留着最后一点神志，草昭凑去他唇边，听到他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只见罗亚斯嘴巴有些抽搐，脖子至脸颊处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条纹，连挣扎都没有，头重重地垂在了草昭肩膀上。

　　“师兄，我累了，教主就还给你做啦。”

　　他得到了解脱，直到中毒死去的最后一刻，罗亚斯都是带着笑意和放松的。

　　曲荀殷眼底有磷光浮动，不忍看向这边，拿手指探向老四的鼻子，为他将双眼盖上。

　　他重重地推开曲荀蕴，跪在曲宁面前：“求你了父亲，就这样吧，收手吧。”

　　“杀都杀了，当然要杀干净，留下几个恨我的祸害干嘛。”

　　曲宁的笛子放在唇下，曲荀殷压不住火气，恨不得现在就将自己的父亲斩成自己的刀下亡魂。

　　曲荀蕴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拼了命的扯着他的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摇头，要他别犯傻。

　　他又何尝不知，自己如今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可是真正比起二内突破许久的父亲，他只怕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何况如果今日忤逆他，回教后弟弟和母亲只怕又会有好长一段日子痛不欲生。

　　曲宁就是个冷血的怪物，偏偏自己是他的骨血，他恨不得一死了之。

　　那蝎子一步一步大摇大摆地挪向大师兄。

　　曲宁真的想把明教全灭了！

　　不经意扫到曲荀殷的眼神，他又想起早前他亲自来跟自己说的那些嘱托。

　　务必要拖住草昭和罗万万二人，他原本还不清楚什么意思，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明了大半。

　　是他没做到，自知理亏。

　　上官修幕也有些看不下去，他的本意可不是如此，上前一步似乎想劝，却没曾想那蟾蜍不知被下了什么指令，自己一靠近，它就一副要将人吞下的意头。

　　“曲宁兄，事不要做得那么绝！”

　　曲宁笑道：“我在帮你们斩柳阁报仇呢，怎么不说声谢谢。”

　　上官修幕觉得已经没办法好好跟他沟通了，但是这些明教弟子与他没有瓜葛，实在不用豁出斩柳阁弟子的性命去保护他们，但内心犹豫不前，确实不忍心看明教中人在眼前白白送命。

　　从这场修罗场的一开始，草昭的脑子是混沌而痛苦的，成长至今，几乎是没有遇到多大的事，若是有什么稍大的事，罗涔…曲荀殷总能很好的解决，帮自己全了首尾。

　　人濒临绝境之时，反尔能冷静下来，草昭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设想一遍。

　　她将罗亚斯温柔地放在地上，转头低声对罗万万说：“你把我右脚砍了。”

　　罗万万：“…”

　　“别废话，不想死就快点。”

　　罗万万继续看她，一脸不解。

　　“阿早之前说过，我二内一直突破不了，是因为有人锁住了我最关键的穴位，”她指着脚踝的一处，“就这。”

　　现在不可能找到什么功力高深的前辈帮她把穴道给解了，原本是想回交之后让师傅帮她破了的。

　　只能拼一把了，罗万万以为她疯了。

　　而她是真的快疯了，但不得不逼着自己开始思考，怎么解决现下的困境。

　　她一咬牙，土法炼钢不是不行，把脚踝此处砍断了，封住的穴道自然就解了，举起自己剩下的那把弯刀，往脚踝处砍去。

　　罗万万吓的口水都流了出来，现在二人都中了毒，功力半斤八两，可是他怕草昭一时想不开犯傻，硬是挤出了力气拦住她的动作，把那刀从她手上夺下来，低声骂道：“疯了。”

　　眼见那蝎子就要朝大师兄蜇去，他紧闭双眼，一脸铁青赴死的模样，却久久没有感受到尖刺穿透而过的疼痛。

　　那蝎尾的壳硬得如同铁锅一般，竟被草昭削去了大半，蝎尾重重跌落在地上，好几个五仙教弟子如避虎狼，闪开好几呎。

　　曲宁大吃一惊，中了五仙教的毒，这小姑娘还能运功，且力道如此之大。

　　大师兄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刚刚一刀，早已牵动了原先的伤口，好不容易凝结的伤口处有开始冒出血液，他担忧道：“小师妹…”

　　少女清瘦挺直地站在自己身前，披肩的金发光泽柔软，随着她的动作，有金丝摇摇欲坠，她语气如初生牛犊，得意洋洋。

　　而她束发的发簪，碧玉剔透，正沾满了鲜血，掉在罗万万脚下。

　　“不能再由你放肆了。”

　　裙摆很好的将她的脚踝遮住，脚边时不时渗出的鲜血，也少有人注意。

　　恐怕只有她和罗万万知道，脚踝那处涌泉穴的位置，如今是个冒着血的大窟窿。

　　日月灵魂不断地从她的指尖流入，连带着明教内功独有的翘脉一起运转，疼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力气和精神。

　　二内竟然是这样的感觉，举起刀来不知轻松多少倍，脚踩清风，快如闪电，原来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草昭挥刀，三两下就那只巨蝎给四分五段，在场的五仙教弟子忍不住低呼出声。

　　她一边砍，一边嘶吼：“我管你要什么琉璃珠，还是七窍图，还是什么上官末远，我今日势必要杀了你为我明教报仇！”

　　那鞋子的壳在她脚下，被狠狠地踩成粉块。

　　“那可是教主养的蝎王！”

　　蝎王比起寻常蝎子，更毒更大，壳更坚硬，速度更快，杀起人来，无药可解。

　　竟就这样被一个刚刚中了毒的姑娘给劈得粉碎。

　　阳光下，少女闪耀得如同救世主一般，许许多多的明教弟子怎么也没想到，教主座下最废物的小师妹，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们身前。

　　弯刀横于胸前，那一腔的怒火，似想与曲宁同归于尽。

　　草昭跨步轻轻跃起，弯刀一指，扑向曲宁。

　　这与她平日的轻功不是一个层次，当真是快如闪电，喀得一声，曲宁的笛子狠狠地挡住了这一刀。

　　顷刻之间，便觉手臂发麻，急忙往前将弯刀一推，认真打量起草昭来。

　　左手扭了一圈，神色凝重。

　　这力道和速度，这小女娃有二内？！

　　怎么可能，他心中立刻否决了这个荒诞的猜测，这些年来突破二内的屈指可数，何况这一个才十几岁的黄毛丫头！

　　“莫再与我谈什么武林正道，今日我便屠尽你们，为证我明教光明大道！”

　　白影近身，草昭不给他分神的机会，来来去去竟与曲宁过了十招有余，一次更比一次凶狠。

　　她只觉得体内日月灵魂源源不断，全身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便一次更比一次狠绝，招招全力以搏。

　　要报仇，为师傅，师兄们，还有无辜枉死的明教中人，满腹仇恨，支撑着她的每一刀，灌注了一定要杀死曲宁的心。

　　眼见这姑娘竟可以与自己家教主拼个十招上下，五仙教弟子门纷纷上前，各自挺剑将草昭团团围住。

　　“你们五仙教如今只会以多欺少了吗？”

　　有些面子薄些的，被说得满脸通红，却依旧跟着族人们一起，指剑相向。

　　后方的斩柳阁弟子们没有往前，有些露出怜悯的眼神。

　　不等曲宁退出这一大圈，草昭忽地踩着一个五仙教弟子的头，纵身一跳，从高处往曲宁砍去。

　　曲宁听到了背后的声音，动了真格，一掌狠狠击中草昭的腹部，内力深厚，草昭忍痛反勾住他的手臂，顺势往前，一刀将曲宁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有人惊呼出声，草昭却因这一掌不得不以刀撑地，大口喘气。

　　有五仙教弟子想要上前刺上两剑，却被曲荀殷狠狠地从背后一踹，倒在地上。

　　曲宁一不做二不休，心中愤恨，直直奔向草昭，想直接送她归西。

　　来势凶猛，草昭却不躲开。

　　没人看得清那一瞬发生了什么，曲宁只觉一阵凌厉的气劲夹带着风中细碎的黄沙将自己狠狠击退，一时迷了双眼，而旁有弟子惊呼。

　　那股内力来得汹涌霸道。

　　曲宁闷哼一声，坐到在不远处的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而刚刚呆草昭身边的罗万万，本就处于虚弱之际，刚刚那下被草昭身上喷出的内力给震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