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困妇前言 ...


  •   初夏的永宁侯府,还带着寒凉的风韵,转过水榭到了荷塘边的凉亭处,不过几日,婉容却觉得过了许久,许久不曾见过这个男人了,一席青墨色的广袖水纹长袍,头顶黑玉经纶圆孔冠,正执壶灌雪茶清水,长随领着人过来,躬身喊了声,“爷,三姑娘回来了。”

      男子手一顿,侧身看向亭下的来人,女子清容窈窕,男子意气风发,相邻而站,当为金童玉女的般配,薄唇暗抿轻笑道,“来,坐。”

      宣阳世子方知,永宁侯历来是朝中独一无二的好模样,即使已经中年,但难免升起争强好勇之心,直接牵了呆愣的婉容的手,二人行礼问安,随后坐下。

      微风不燥,倾袭亭中,婉容明眸抬起,声音带着少有的亲昵,“爹爹,怎么不蓄须了?”

      男子亲手倒了两杯茶水,倒没回答她的话,反而对着宣阳世子说道,“姑娘家顽皮,日后,你万可不能嫌弃。”

      婉容登时红了半边的脸颊,随口嘟囔句什么,对面的永宁侯没听清,旁边的世子却灌了满耳,那句娇俏的胡说,真是让他心尖尖都颤,若说先前为了女子的容貌,那么婚后的这几日相处,倒难得多了柔情,石桌下按着她的手虚握住,那一片的滑嫩柔荑更让他心喜,整了严肃的面容,向永宁侯保证道,“岳父放心,小婿定不负婉容。”

      永宁侯眼角扫着女儿家的羞涩,忽而畅怀大笑,抚掌朗声道,“甚好,甚好。”

      待送走蜜里调油的夫妻俩,亭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男子仍旧坐于亭中饮茶,悠悠慢慢,只不过,捏着茶杯的手指略显僵硬,青筋毕露。

      一月后,正值盛夏,焦急的像煮着沸水,热的人心里直恼,这几天世子爷忙着去赛马,说怕她晒黑,夜里哄着搂着不让跟去,婉容安稳了几日后难免寂寞,适应了热闹,总归就不想再回到平静无波的生活,她才知道,原来日子并不都像爹爹那样,成天琴棋书画诗酒花,也有刺激危险存在,无聊的依偎在软榻上胡乱翻着珠钗,听几个丫鬟出馊主意,她们奉了世子爷的命,务必要哄的世子夫人高兴,所以百般劝慰呢。

      “夫人原来没了夫君我,如此无聊啊?”

      婉容听见声儿,立刻蹦下去,裙摆幽荡的几步跑到男人跟前,换上娇俏伶俐的笑模样,挽着他袖子撒娇,“今个儿怎的回来这般早?”

      搂着人进里间,张手让她把外袍脱了,里衣都湿透了,婉容利索的让人备水,稍洗了出来换件薄的衫子,两人并排坐于榻上,世子爷搂着她亲了两口才说起正经事,原来是皇帝的寿宴,命他带新婚夫人前去,所以,赶紧回来准备。

      晚间,婉容对于面圣有点害怕,缩男子怀里不动,世子倒平常许多,问她,“你爹可跟圣上是表兄弟,从哪论起,你都不该啊,别怕,万事都有爷在后头撑腰呢。”

      想到永宁侯,婉容有点底气,乖巧的睡着。第二日早起,有婆子专门来净面,穿戴诰命服侍,比成婚那日还要庄重严谨,另有规矩让她依次学好,直至晚间,宣阳世子接了她进宫。

      漆红的正阳门口,一顶青幔色的官轿停靠道旁,过往的官员有些认识的,忙掀了帘子拱手喊一声侯爷,有的不识就径自越过进宫。

      世子爷看着小姑娘正襟危坐的有意思,一直说话调侃她,婉容不敢露齿笑,就温温顺顺的叉手坐着,摇摇晃晃的停了,突然听见太监的叫喝声,瞬间有些发怵,伸手捞着世子的衣摆随着下车。

      刚理好衣襟,见远处行来一人,暗朱色的翡袍,世子先行礼,然后同婉容一起抬头看向来人,“岳父大人。”

      一侧的婉容想张嘴,但就是莫名的有些无力,中间隔着几步远的永宁侯确实心事重重,照比之前也要更加沉默,黑眸底闪烁着未知的光芒,蕴蕴绰绰的使人心底发慌。

      说了几句话,大太监来宣世子与世子夫人觐见。

      皇帝先于紫阳宫中宣见婉容,隔着一道紫檀边座嵌玉石的花卉宝座屏风,婉容于世子后一步跪下请安,须臾,里头传来男子低沉的一声起,两人谢恩后站起,垂头躬手。

      “听闻世子夫人长于永宁侯府,可见教导有方,行为规矩,你近前几步,让朕细瞧。”

      旁边的大太监伸手示意,让婉容走三步,停下,微抬了半张脸,可见芙蓉之姿。

      殿中安静的能听清里头摩挲的衣摆声,男子的声音暗哑又饱满,低低的带着顽劣,“模样倒三分似你,只不过,性情,却难及你万分之一…”

      后头还说着什么,只不过呜咽着,听不太清,婉容有些讶异,感觉,像是世子爷夜里戏弄她的声音,想起了顿时面红耳赤,双手下意识的握紧腰间的红穗子,听着里头闷哼一声,接着传来男子稍显暗哑的声音,“罢了,退下吧。”

      大太监立刻送了二人出去,随即大门禁闭。

      婉容出来就含着泪珠子,可把世子给心疼坏了,皇帝故是为所欲为,当他不知道屏风之后的勾当,只不过,哼。

      搂着她去个僻静处,好声的一顿安慰,然后又回席间坐好等待皇帝出场,永宁侯看着两人安然无恙的出来,叫长随过去贴身保护着,夜深至三更,宫门才大敞,一行官员各自回府。

      婉容刚进门,就见世子的小厮急匆匆的过来,领着宫中的大太监,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婉容,随后从袖中掏出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阳世子夫人婉容意欲扰乱宫廷,污秽涿生,其风气不正,人行歪扭,当为下等贱妇者,特令大理寺收监,再行判决。”

      待他一句尖利的钦此后,世子府彻底乱了,婉容感觉自己听不明白,呆愣的被禁卫军捉着往府外去,刚才还浓情蜜意的世子爷立刻抓了那大太监,仔细问询到底为何,而永宁侯的长随更是胆大,竟然直接动用武力,意图从禁卫军手中把人抢出,一场混乱下,还是以皇权为最终的胜利者。

      世子随后进宫,被人挡在宫门外,又快马加鞭去永宁侯府,被大夫人告知侯爷还未回府,想想又去大理寺卿的府邸拜见,然而,这个夜,注定藏污纳垢。

      紫阳宫中,婉容被扭送着扔进去,衣鬓乱遭的抬头看向那座屏风,听的里头吵嚷不断的争辩声,其中一个男人是她极为熟悉的,甚至于闭着眼睛都能认出的,永宁侯,另一个,却是这个朝代最至高无上的权利者。

      “她已经死了,你再做任何的弥补都无济于事,又何必…”

      这是她那个无欲无求的爹爹的声音,谁,死了呢?

      “闭嘴,她没死,没死,朕不让她死,她就不能死…”

      看着完全已经丧失理智的皇帝,永宁侯闭上眼恢复平静,争取让他不要再癫狂。

      “圣上既真心为她,当知她的心意,合乎如此…”

      一身明黄的帝王跪在脚踏上,眸中含血的瞪着沉睡的满身血污的女子,忽而悲怆大笑,“是啊,她本就不愿呆在宫中,本还奇怪为何昨日冲着我笑,原来,她是解了一桩心事…”

      永宁侯也蹲下,看着龙床上的女子,似乎比年轻时亦不差多少,只眼角皱纹生了,这样的一个女子,当真不该如此过就一生。

      “后悔亦惘然,我当初不该把她带回来,若不然,如今该合合满满的…”

      皇帝突然嗤笑一声,回身狠厉的望向他,“你别说的跟情圣一般,在我身边又如何的鬼魅,还不是一样活成假样,只怨天道阴差阳错,让我丢了她。如今,也好,我永远也不怕她离开我了。”

      大太监在外头喊水晶棺已经准备好,问声陛下如何。

      永宁侯出来的时候才看见婉容,身形略僵了一瞬,然后才弯腰抱起她,送至隔壁厢房休息,见她害怕,没说什么,只沉沉的凝她一眼,复又出去。

      小小的一间厢房里,婉容害怕又紧张,坐在床上半天,趔趄下来贴着门边听外头说话,忽而觉得脚下踩着个什么,低头拿起来一瞧,这个,这个,枝桠形状的玉簪子,神思斗转间,人已经跑到了大殿中,一片白光的棺材中躺着个碧衣女子,阖眼无声的沉睡着,唯独腹部如碗口大的血窟窿骇人的很,皇帝正给她梳着长发,掉一根,他就打自己手背一下,清脆的声响彻周遭,永宁侯只负手站于背光处,带着一身的寒凉。

      婉容突然就回溯到小时候,她初初到了城门口,娘亲亲昵的贴了贴她额头,语气里带着欣喜和怅惘,“乖婉容,可算是好全了,你一发烧,可吓坏娘亲了,下次咱们不坐船了,好不好?”

      久违的躺在娘亲的腿上让掏耳朵,细细痒痒的呵呵直笑,阳光暖洋洋的渗透进来,娘亲的声音也变得暖烘烘的,“小婉容长大了,该自己一个人睡了,到了晚上,娘亲给你念书,好不好?”

      又仿佛冬至,女子着绯色的袄裙,拉着她的手进祠堂,同族长大人说了几句话,毅然决然的神色她还记得,还有,在门外等待的,那个熟悉的男人。

      皇帝专心致志的蓖着黑发,间歇的出来几根白色的,登时心如刀绞,握着她细软的发丝正摩挲着,突然扑过来个人,拽着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男子低头看着手指间多出来的一绺,瞬间就赤红了眼眶,斜视她一眼,呵,她和那个病秧子的女儿,甚好,甚好,冷声言,“你母亲生前最为念你,最后…”

      说到这,舔了下牙根,继续道,“最后,见你一面才算心安离去…”

      再次停顿,见永宁侯过来撂袍俯身跪下,却更阴森,“那么,你是不是也该去见她一面,才该圆满。”

      殿门大敞,寒风呼呼的灌进来,永宁侯的衣袍猎猎坐响,身姿不动,砰砰磕头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婉容却没看他,而是望向殿门口的金龙盘柱,明亮的眼眸里清澈见底,只余冲天直立,忽而,周遭角落里跪着的奴才半蹲着站起,绕至婉容身后,一把拿了手帕堵上嘴,眨眼间,永宁侯站起伸手拽过她护在身后,声音颤抖不堪,“你把她逼死还不算,还要赐死婉容,你倒想过若有一日相见,她该更恨你。”

      皇帝摇头,嘲讽一笑,最怕的是,她根本就不会记得你,如果有恨更好,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龙袍襟上的金丝熠熠生辉,袖摆一挥,禁卫军冲进门来,指着永宁侯道,“把他嘴封住。”

      永宁侯武功底子虽好,却难敌众人,尤其背后还带个累赘,几个回合后,略显疲累的被擒拿于地,缚手狼狈的跪在男子跟前,见他鞋尖转动,随意处置道,“留个全尸吧。”

      殿外青石台的台阶上,婉容跪着,不喊也不叫,还是看着金柱发呆,后头站个孔武有力的禁卫军,手中横跨着一把大弓,其弦由牛筋制成,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寒冬时把弓臂置与弓匣之内定型,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工序复杂,但同时也更加精良,男子上前一步,将弓套在婉容脖子上,弓弦朝前,然后使力绷紧,筋入皮中,见她血气难舒,突而握紧弓背左右旋转,且越来越快,同时弓弦入至也愈深,这种刑罚本身就是快速让犯人断气的,所以并没有疼痛的反复折磨感,婉容只觉得有个东西勒住了她,张口想喘气,却被扑进来的气团噎住,上不去下不来,停留嗓子里,扎的她疼,憋的她痛苦不堪,原本的琼鼻凝脂也涨成紫红,唇瓣颤着,虚虚的喊了声什么,然后,僵直的脊背倒塌,垂头断气。

      禁卫军回身收弓箭,带出来的血肉用热水烫掉,听那头大太监唏嘘,“你对姑娘家的就是照顾,还没到半刻呢。”

      男子把弓背对着他,信言说,“圣上的口谕,留她全尸。”

      大太监一晒,确实,留个全尸的死法自然便是绞刑缢杀,乌深的夜,到底能藏住几个人命?往里头努努嘴,想同他嘀咕什么,乍然间听见凄厉的悲怆声,肃整了面容躬身要进去,巧见门里行出一人,暗处袍摆浮动,隐在浓黑中的面容犀利危嵬,忙退后两步让开,永宁侯径自经过他,眼角扫见一旁仍旧跪着的女子,才卸下浑身的硬刺,匆匆抱起了她,往正阳门口去。

      大太监焦急的小跑进去,见皇帝竟跪在水晶棺前,后背弯塌着,咽了口水,问道,“圣上,永宁侯抱着那位姑娘出宫了…”

      男子仍旧握着棺中女子的手,闻言怔了一瞬,回身看向他,声音沙哑刺耳,“让他们去吧。”

      第二日,大太监早起给皇帝冠发的时候,发现白了半边,顿时心酸哽咽,劝慰着多用点膳食,才去上朝。

      又过几日,皇帝昼夜忙于政务,拆冠的时候才发现头发已经全白了,没法子,大太监喊了染黑的奴才来,虽恢复了墨发,但,底子却彻底坏了。

      腊月二十九,天空乌云盖顶,紫阳宫前殿鸣钟九下,同时召集群臣,宣之,皇帝驾崩。

      自从那日被缢杀后,婉容的思绪自然融入到小青蛇里,带着股执念盘旋在宣阳世子周遭。

      宣阳世子疾行下马,携着一股凉风,撂袍进入永宁侯府,同样是在水榭后的凉亭中,正值冬日,寒雪结冰,男子着墨色大氅,拖曳坐于软垫上,旁边脚下是暖盆,镂空的里头隐约见着点红炭火,偶有嗞啦一响,也难得让永宁侯侧目。

      “义父,圣上在今辰子时崩了。”

      男子手中的茶杯倏然放下,咯噔一声,眉目间染上清冷决绝,如释重负的答应声,“竟然没熬过今夜。”

      停顿了下,抬眼看了眼亭外,温声喊他进来,“不着急斋戒,来,坐。”

      宣阳世子卸下风尘仆仆,拱手坐下,两人相对无言,许久,永宁侯推给他一杯热茶,冒着的热气熏的人心熨贴,思量片刻,鼓足勇气抬头问,“义父,我还是想问,当初,为何不能留婉容一命?”

      婉容,那个小姑娘,亦是许久不曾见过了,永宁侯知道他的心结,却难以把当初的事情说的明白,索性把根源曝露,“因为,她是圣上的亲生女儿。”

      宣阳世子顿时了悟,原本还怀念含情的面容即刻换上了滔天恨意。

      永宁侯见他如此,倒没再说什么,又是一冬,岁月静好,当初之种种,当则历历在目,男子手中握着茶杯,思绪陷于几十年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困妇前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