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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5 1 ...

  •   <艾达的梦>1

      十月的最后一天晚上,谢宏玘因为吃螃蟹进了医院。
      就像礼尚往来一样,他要求这回尹滢也要像他上次的做法一样对他负责。
      尹滢想到男生红的像熟透的螃蟹一样的脸和手臂,没有跟他一般见识。并自认确实担了一些责地配合了他的调遣。
      “我要喝十食堂的小米南瓜粥,外加一份小笼包。小笼包多加点酱。再要一个葱油饼,否则吃不饱。”
      那天晚上他突然间晕倒,吓坏一屋子人,现在却又没皮没脸的继续胡吃海喝。
      尹滢觉得,让他因为不忌嘴而受一些罪,真的不是毫无来由的。
      十月三十一日,全天晴。秋高气爽。尹滢从图书馆出来后直接顺主干道走,本来打算晃去南湖边上散散心,以缓解整个下午都被分解长句支配的烦闷。
      那本来该是一天最惬意悠闲的时刻,她会在欣赏完顾城所谓的“十月只有空荡荡的夕阳”后,顺道去食堂买一碗三鲜面回宿舍。再在看着《三时三餐》的平和满足当中吃掉那碗面继而结束那一天的常规生产活动。
      事情本该是这样的。
      ——咱们待会儿在青云桥碰头呗!
      先是谢宏玘给她发了个不知缘由的邀约。
      紧随其后地,夏老师打来电话。
      “尹滢呀,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螃蟹吧。”她的老师,又再次给她以惊吓。“方老师说买了螃蟹。”
      尹滢没吃螃蟹,就已经如鲠在喉了。
      老师察觉到她的停顿的深意,于是推波助澜:“也叫上谢宏玘哟!人多热闹!”
      人多热闹。
      那天晚上可真是热闹的很。
      他们在方老师家,蒸了八只螃蟹。他们,五个人。包括周倞屾。
      她和谢宏玘乃至方老师都是打下手的,夏老师才是主厨。到了方老师家,没来得及尴尬客套不自在,四个已经开始忙活了。
      然后门铃响。尹滢去开了门。
      来的人,正是周倞屾。
      尹滢用一秒钟就接受了他的突然出现。连她都来了,夏老师的弟弟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谢宏玘却没办法接受。但他见尹滢波澜不惊的样子,觉得自己也要沉得住气,不仅不对此表现过多的好奇,甚至还有几分诡异的冷漠。为了孤立周倞屾,他还特意熟络的跟夏老师交谈,询问她螃蟹应该怎么绑才会好看又不耽误蒸制,蒜剥多少合适,搅拌机在哪里(夏老师表示并不清楚,因为这是方老师家),以及,老师,这螃蟹老贵了吧!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仿佛他真的对做螃蟹这件事尤其感兴趣。
      周倞屾则全程旁观。也不说不帮忙于是不参与,他虽然没动手却全神贯注于硬是把不算小的开放式厨房挤得有些挪不开身的四个人。用一种我虽然没动手但我其实对活动本身也没有多抵触的友好目光看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着把各种菜进行处理的尹滢。或者说,只有她的朝向是对着他的,所以他只能看着她。
      大闸蟹作为主菜,夏老师还吩咐她清洗了很多蔬菜,似乎是要做沙拉。给方老师吧。尹滢如此猜测到。
      等到准备完毕,谢宏玘以极其不和时宜的热情不加掩饰的夸赞夏老师的手艺,所表现的迷弟行为。终于让周倞屾忍无可忍了。
      “不是说还有红豆糕的嘛?”
      他吃着那盘沙拉。似乎是在不满,言语里的漫不经心和自在随常,忽然让谢宏玘停止了他故作活跃的冒进行为。
      周倞屾竟然以这种态度和老师说话。他脑子让螃蟹夹了吧!
      尹滢当时才会过意来,这家伙可能还不知道周倞屾是夏老师她弟这件事。于是在老师跟前谄媚的表现了半天,简直让人怀疑他才是弟弟呢?结果——
      “夏老师是他表姐。”
      为了避免谢宏玘的表情继续恶化以致做出什么更怪异的举动。尹滢拉了他的袖子,适时给他以警示。小声地。自认行迹隐蔽地。其实全被周倞屾瞧在眼里的。
      然后谢宏玘的表情果然还是恶化了。
      这么久以来,作为他的朋友,自认为算是比较亲近的关系,却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虽然表情很臭,但他的行为却安分了许多。
      他开始对螃蟹表现出泄愤一样的专注进攻,虽然进攻了半天也没吃上。
      对比谢宏玘的笨拙,周倞屾表现出心灵手巧的从容,好像螃蟹的坚硬外壳全是虚有其表的摆设,很快,蟹肉被他肢解在一个小平盘里。
      尹滢觉得吃螃蟹麻烦,比吃鱼还要。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要去剥开螃蟹的打算。
      然后,她得到了周倞屾的那盘蟹肉。腿是腿,钳是钳,蟹黄蟹膏很齐全。
      她有些无所适从,直到周倞屾又剥了一盘同样的肉,给了谢宏玘,尹滢才开始心无芥蒂的吃起螃蟹。
      她是第一次吃这么大,这么鲜的螃蟹。她在心里赞美了它的味道和口感。
      她想,这只螃蟹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高标准的。
      谢宏玘却是第一次吃螃蟹。谢宏玘是甘肃人。来到千湖之省的湖北,最美满的事情就是吃水产。
      他吃的很快,周倞屾用一次主动示好的剥螃蟹肉就重新赢得了他的好感。吃完第一只后,他竟然主动要求再来一只,对着周倞屾发出的指令。
      后者则很顺从的听从了指令。
      就像现在尹滢看到的一样,周倞屾也拎着一盒什么东西,在谢宏玘们宿舍楼下等着。
      一定又是接到了什么刁钻的指令。
      “我就说,老长一晚上只吃一碗拉面可不是他的风格!”周倞屾看着尹滢手里拎的大大小小三四个袋子,觉得谢宏玘可真是太会折腾人了。
      跟进医院那晚一样。
      他要求再来一只螃蟹,周倞屾于是很听话的给他剥。等螃蟹的时候,他的好朋友谢宏玘同学竟然吊诡的捂着嘴冲去了厕所。
      他本来还想说,这家伙搞什么鬼,像个忽然有妊娠反应的孕妇似得。等看到他出了卫生间,满脸的红疹子,差点没把他吓死。
      还好方济崇眼明动作快地朝他嘟囔,“He is allergic(他过敏了)。”然后起身去拿车钥匙。
      他自己则还在下意识回想着allergic的中文词义,就看到那个本来还站着的彪型老谢竟岿然倒地。
      没错,直接倒地。像个被麻醉药打中后猝然倒地的大犀牛。好在地上有地毯。
      那天晚上,方济崇把他们送到了军医院,肖严看了一眼谢宏玘脸后的惯常冷脸让周倞屾略微安心。
      等到谢宏玘在挂完吊针后大约一刻钟醒过来,他才是真的安了心。
      直到那一刻,他才产生这种自知——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会让他在见到他的脆弱时完全不知所措的重要。
      母亲每次从手术室出来之前的几分钟,他都会那样不知所措。

      尹滢在谢宏玘们宿舍楼下等上去送晚饭的周倞屾。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日薄西山的缘故,这影子很淡。
      毕竟连夕阳的余辉都是黯淡的。
      那天晚上看到周倞屾无比反常的茫然神情,她忽然觉得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这种判别当然不是在贬低或者折损他。
      尹滢是想着,也许,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居心叵测,动机不纯。甚至于——
      “想什么呢?”男生在她左肩拍了一下,又从右边闪到她面前,“想听谢谢的话,我下次让他给你写个致谢函?毕竟辛辛苦苦买的东西,费财费力的?”
      她觉得男生的喜怒哀乐不像之前那样假。至少有几分真实在其中。
      尹滢笑了。
      阿拉丁神灯里的神灯就是一会左一会右的走位。轻盈又不安分。虽然体型、肤色甚至物种上,他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你说,谢宏玘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才被叫去吃的螃蟹呢?”
      “因为谁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的体质不宜食用螃蟹,才导致了这次事故。”周倞屾看着尹滢很认真的说着,“所以,我们不用过分揽责,强加因果。”然后气定神闲的让她不要忧心忡忡。
      “联系是普遍的。我没有扩大解释。”
      “螃蟹是他自己吃的,我们也没有硬塞给他。”
      “所以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周倞屾不想和她争辩什么,实际上,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夏明珞说尹滢也会去,他是不会吃了晚饭还硬要去一趟。说起来,他觉得不可思议,尽量与人保持距离、电话都不愿意多打的人竟然也开始和人共进晚餐。
      和显然没什么话可聊的人们。毕竟,连他也才刚刚得知,夏明珞之前的相亲对象原来是方老师。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99%的疯子或者抑郁症患者都是因为自身思维的局限才选择了心灵放逐,从而与常规世界为敌,变成人们眼中的异类。”周倞屾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偏偏头示意尹滢跟上。
      尹滢于是跟上他的脚步。
      “也就是说,你自己对事件的认知很重要。你本人必须对自己认定的事深信不疑。于是不因此犹疑不定,惶恐不安!”
      “固执己见的自欺?”
      “虽然在表现形式上跟自欺欺人很像,但并不是——”周倞屾抿了抿嘴,“你最终吃掉那只螃蟹,但你知道它的死不该由你揽责,所以对事件的不自责就是达观合理的表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能通过找到杀它的肇事者而有所改变,既定事实,你的多余思虑除了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一点用也没有。有的时候,回天乏力也是一种成全。”周倞屾叹了口气,“对无能为力者的成全?”和他平日里风清云淡的沉着自持姿态非常不同。
      他看了看尹滢。黑色瞳眸中传达的意象正是在确认。
      无论如何,你肯定也有过那种时刻,使尽全身力气也得不到所想结果的胆寒与空茫!一定有那种时刻。
      只是你羞于承认罢了。
      人如果无法自我调适自己的心理,很容易生病。心灵的疾病。

      周倞屾的父亲是一名援外工程师,常年在国外——祖国之外的非洲大陆国家驻守。长久以来,周倞屾都有这样的困惑,为什么文科专业,学习语言的他父亲会成为一名机械工程师,还成为了援外项目的带头人。
      后来渐渐知道,外公的助力不容小觑。
      当然也靠他自己励精图治地研学了技术要领,不断提升自我质素。但有才的又不只有他一个。
      在那个人才辈出,面对机遇,你争我抢的年代。
      周倞屾知道,立足社会,如果没有相互帮扶的势力做支撑很难成事。哪怕他在学生会当组织部长也免不了要笼络两个得力干事或者同期部长以方便开展活动时有可以帮协支配的助手。
      那他父亲呢?虽然当年有个大学文凭,还有不俗的风度言谈,但这些脱离了固有身份属性,全是遇水化,遇风散的无用胭脂,粉饰不了出身贫寒、毫无筹码的他的本来面目。
      他追着我们的车跑了好久,后来你姥爷停了车,听他把话说完了!
      母亲每每提及她和父亲的初遇,都是一脸自得欣悦的神情。那是一种远比他取得的优异成绩要让她开心很多倍的愉悦神情。
      当然,这种表情他后来再也没从她脸上见到过。她生了病。她得知父亲有旧恋人的实情。
      他们只争吵过一次,周倞屾目睹的,让他有些难以接受的争吵。母亲歇斯底里的指着她曾深爱的男人的鼻梁破口大骂,凤凰男你知道吧!你就是,朝三暮四!你不要脸你!
      他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
      同样疯狂的还有,她在院子里,全面而彻底地砸毁了一架钢琴。门德尔松90AA。比他当时正在用的60A3还要高级的,90AA。来历不明的门德尔松,以它自身的毁灭见证或者说佐证了他父母关系的破裂。
      所以说,为国家做贡献,外援他国的远大志愿是假。要脱离她母亲才是真。
      外公退休后,正是父亲如日中天,人脉与建树,处事与路数都无可比拟的顶峰时期。他俨然到达了一个不受束缚的自在阶段。
      母亲说,外公当年夸他,小伙子身体素质是真不错,愣是追了两里路!
      是的,他的身体当然好,好到你陪伴不了的程度。
      周倞屾一直觉得,是和父亲关系恶化而不是病痛最终摧毁了她。结肠炎不是难以治愈的疾病,但最终病入膏肓,除了要怪对此不闻不问的父亲,她自己的自怨自艾才是根由。
      是心病而不是其他的让她不断自我凌虐。只有病情严重时,他才会稍微展示一些往日的体恤与关怀,对她百般照料,记挂有加。周倞屾曾经通过各种方式想让自己的母亲,称为妈妈的人,能开朗舒心,不要受父亲的行为表现所困。但都无法使她摆脱自我折磨的绝境。
      可能,在她心目中,自己和父亲相比,还是父亲更重要。
      某一日她忽然倒地不起,当时十四岁的他想到这会不会又是她试探父亲的方式。后来她就再也没离开过病房。直到去世之前。
      医生,亦即他的表叔,为了母亲的死打了父亲。
      拳拳到肉的重击,但被打的人不避不闪,不回不进。最后他的一贯冷静得体的小表叔溃败似的,抱头痛哭,嘴里含混不清地反问着,你为什么就不能糊涂一点!
      他不知道,那个你,是指谁?
      腹部手术,结肠切除,反复六次是什么概念。就是不断开辟新的伤口,不断的让坏掉的身体组织被切掉,不断修复新的伤口然后等着下次的切割与缝补。为什么不一次性切除呢?为什么要反复遭受这种漫长而恐怖的折磨!
      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康复。她拒绝自己的结肠重新恢复正常。她有意自我摧残。
      连她的主治医生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喟叹,已经没有病灶了啊!
      真的,没有了吗?
      那个女人也有一个孩子,跟你同岁吧!不过好像是个女孩!
      她姑娘我见过,比你开朗多了,多才多艺的。你再不好好练琴,你爸会更嫌弃我的!你可不能落在她后面啊!
      那个人她根本不知道,你爸心里还有她。我好恨。他心里只有她。
      她不止一次这样对病床前的周倞屾控诉。
      好恨啊!
      他等了某人很多年,而那个人不仅一无所知,甚至还在知道后心安理得继续着她置身事外的平静生活。
      怎么能不恨。当年这个男人用踌躇满志的口吻大谈所想所感,用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路向着她追赶,用饱含深情的目光看着她,对她说,未来哪怕路远水深,也会和她协伴同行。
      后来只身赴死。
      真不知道是勇敢,还是懦弱!

      周倞屾笑。朝尹滢挥了挥手,然后看她转身进宿舍楼。
      她似乎是被说服,到最后都没有反驳他所说的,为自己精神解负的说法。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即便口口声声说着,与其自责自抑也无法改变现状不如豁达洒脱的不予深思的他自己,其实也仍然无法对尹滢是他父亲旧情人的女儿这件事本身释然。
      否则,他就不会满怀恶意的把那张照片交给她了!
      心底里。他总不自觉地等着一个恶果。不期待,却无论如何知道有那样一个东西在慢慢朝他靠近。于是静静地等着。
      周倞屾在尹滢转身后也旋即转身,没有任何犹疑,他倏尔转冷的眼神,假如尹滢能看到,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那显然要比她现在回过头来,打算问他是不是还有问题留给她,结果却看到一个匆忙而决绝的背影还要不可思议得多。
      我们身后没有人。
      光线不好的时候,连影子都不会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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