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关雪燕

52、I do

　　许是因为打击太大，苏棋病倒了，高烧不退，说了一夜的胡话，安骏将他紧急送往医院。
　　安骏向鲁刚请假时被臭骂了好一通，最后大手一挥，要请假就滚出我的剧组。
　　安骏双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没有反抗一句，只在鲁刚冷静下来后，平静地说：“苏棋生病了，我要去照顾他，留在这里我没办法静下心来，会把角色演砸了。”
　　安骏没有负气离去，也不会红着眼和鲁刚争辩，他只是平静地阐述了一个事实，他在乎这部电影，也在乎苏棋，他不会做出取舍，只想以最佳的状态演好这个角色。
　　这是在演艺圈磨炼了三年的安骏的成长。
　　鲁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怒气渐渐消了，给了他两天假。两天是极限了，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苏棋输了两天水，病情开始好转，安骏日夜守在他身边，衣不解带的，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苏棋醒来后看着那张比自己还憔悴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安骏，世宇，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安骏……”
　　安骏听到动静，忙放下毛巾，凑过来，“醒了？想喝水吗？”
　　苏棋点点头，安骏扶起他后特意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慢慢喝，肚子饿吗？我去买点吃的。”
　　苏棋：“不饿，你一直在这吗？电影怎么办？”
　　安骏：“我请了假。”
　　鲁刚的脾气他知道，估计安骏这两天假请得也是惊心动魄的。
　　苏棋靠坐在床头，看着他那和金世宇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苏棋：“安骏，你想听故事吗？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能说一晚上，你愿意听吗？”
　　这故事憋在他心里十三年了，他从没对人说起过，这故事太折磨人，每次想起他都要痛苦一回，可今天，他憋得实在太难受了，必须找个人倾诉一番，而这个人只能是安骏，他唯一信任的，安骏。
　　安骏没有回答，却像个最忠实的听众垂下头一言不发。
　　这个故事他以前也对安骏说过，但是很简短，也隐瞒了太多。
　　这一次，他从头说起了他的故事，他的名字，他那不堪的身世，他曾经拥有的完整家庭和深爱他的父母，以及----金世宇。
　　在高三开学时认识的一个爱哭鬼，每天每天都粘着他。
　　不但要辅导他的功课，还要照顾他的生活，江晟越来越在意这个没长大的男孩。
　　直到他外出比赛回来时看到守在他家门外冻得瑟瑟发抖的他，直到男孩生日时那个激动的拥抱和不像玩笑的告白，江晟发现自己好像也有些，一些些喜欢上了男孩。
　　后来那些变故，他说得很艰难，他剖析自己的内心，像是说给安骏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最后的分离，他像是回到了那个机场，被压在众人身下的金世宇还在拼命挣扎，拼命嘶吼，他踩上世宇的手指，狠狠地碾，狠狠地发泄着他的怒气和怨恨。
　　他的心抽痛起来，一行泪滑过眼角。
　　世宇该恨他的，不是吗？他有多残忍，把那个把他当人生唯一希望的男孩抛弃在了冰冷黑暗的世界，并狠狠践踏他的自尊心。
　　该恨他啊，把所有的爱都转化成恨，过了多年，成熟强大的金世宇来找他复仇，这才是最正常的剧本。
　　为什么，为什么，结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那一晚，安骏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低声安慰，“没事的，苏棋，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苏棋……学长，我在这，我不怪你，学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世宇还是安骏，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学长……”
　　苏棋睡熟了，他轻轻靠近，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安慰的吻。
　　第二天，苏棋的烧退了，安骏买了一碗粥，他全喝光了。
　　他想起昨晚的梦，心还是会隐隐的痛。
　　安骏不是金世宇，不管他们多相似，不管安骏有多了解他，苏棋只能承认，安骏，只是安骏。
　　他深爱过、信任过、亏欠过、辜负过的世宇，已经不在了。
　　他想过林飞也许在骗他，虽然他找不出他骗他的理由。
　　十二年了，如果世宇真如罗锋所说对他念念不忘，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来找过他，就算不爱，那些恨意也足以说服他来见自己一面。
　　没有，没有，一次也没有。
　　苏棋接受了这个事实。
　　苏棋清醒以后，安骏回到了剧组，拍戏一结束，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几天下来人更憔悴了，苏棋下了死命令要他回去休息，不然自己就立刻出院，病也不治了。
　　安骏没办法，只能乖乖回了宾馆，苏棋不放心，要和他视频，确定他真的在宾馆后嘱咐他好好休息，才放心挂断。
　　苏棋出院这天安宁来接的他，他没有跟着安宁去宾馆，而是去了金普科技。
　　那天的冲击太大，有好些事他没有理清，现在病好了，他需要和林飞好好聊聊。
　　金文静为什么要骗世宇说他死了，世宇真的已经----
　　世宇，现在在哪？
　　他需要知道。
　　可惜，林飞完全没有要见他的意思，前台一句林董不在便把他打发了。
　　没有员工卡，他连楼都上不去，守在楼前等到人都下了班也不见他出来。好容易打听到林飞助理的电话，得到的答复是林董公事繁忙，抽不出空。
　　苏棋无奈，只得去了片场。
　　安骏今天的戏分很多，要拍到晚上，苏棋到达那儿时正巧碰上罗锋。
　　他和安骏打了招呼，便来到罗锋面前。
　　“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罗锋不想搭理他，视线一直停留在安骏身上。
　　苏棋：“我见了林飞，世宇的事----你还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罗锋一脸惊诧，苏棋转身离开，他紧追上去。
　　在附近的咖啡馆，苏棋心情沉重地转述了林飞的故事，罗锋同样的，无法接受。
　　当他不死心后来又多次去医院找世宇时，从几个病人嘴里听到过一件事。
　　死人了，死人了，从楼顶跳下来的，是个小伙子，哎呀呀，可惨了，脑浆都摔出来了，吓死人了……
　　住在这里的都是精神病人，没人会把他们的话当真，医生笑着说他们天天都说类似的故事，一会跳楼一会喝药的，罗锋也没放在心上。
　　罗锋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林飞了，电话不接，面也不见，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像变了个人似的，哪怕慈善晚会上碰到，也是摆着一张冰山脸，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罗锋怎么也接受不了金世宇已经去世的消息，他挣扎、反驳、他把希望寄托在安骏身上。
　　不会的，不会的，他见过安骏的身体，安骏眼神和语气上的警告----世宇怎么可能不是安骏？！
　　他扔下苏棋，冲出了咖啡馆。
　　苏棋在咖啡馆坐了好一会才起身离开，路过花店时，他想起了什么，转身走了进去。
　　司机第二次把他送到那栋旧楼前，看了眼他手里的花，明白了什么，轻叹一声，“小伙子，想开点，人啊，都是有轮回的，想着你那朋友去了很好的地方就行了，早晚有一天，大家都会见面的。”
　　苏棋下了车，缓步走向旧楼。
　　百合花早已被吹走了，他在同样的地方放上一束新的。
　　他掏出脖子上的项链，握紧了那两枚刻着相同缩写的“子弹”
　　晚上安骏回到宾馆没见到人便慌忙打了电话过去，苏棋说再过五分钟就到。
　　安骏等不及，在宾馆前的路上四处张望。
　　远远看到一个人像是苏棋，他便急急跑了过去。
　　这一次，苏棋没有骂他。
　　两人回了宾馆，苏棋说累，安骏忙帮他脱掉外衣，他靠坐在床头，看着那一脸担忧的人。
　　他伸出手，轻抚那张年轻的脸庞，“安骏，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不只事业，还有，感情。”
　　安骏一脸不解，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这张脸和那人惊人的相似，明明是避之不及的，苏棋却还是选择了他。
　　“我们差了十岁，你不嫌我老，我也不嫌你年轻，有代沟就多交流，有摩擦就找原因解决掉，其实也没什么难的，我们就试一次。兴许，真能走下去。”
　　说走到地老天荒就太酸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能牵着彼此的手相伴许多孤寂的日子，就够了。
　　安骏脸上没有狂喜，眼神却含着激动，抿了抿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苏棋看着他，第一次，眼里有了期许。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金世宇，只有，安骏。
　　“我会努力忘掉过去，你也可以守着你的小秘密，我会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我们，就走走看吧！不要辜负彼此，不要有伤害、欺骗，在感情的世界里，我要求彼此忠诚，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和我走下去，一定告诉我，不要践踏我的自尊。安骏，你愿意吗？”
　　安骏的眼里含着泪水，这一天，他等了太久，“I do！”
　　苏棋眉头微蹙，这一句I do过于沉重，他的心脏仿佛被人拧了一下，泛着疼。
　　“I do!”
　　他欠了金世宇的一句话，终于，有勇气说了出来。
　　安骏吻上他的双唇，泪水滑过眼角。
　　苏棋，我的爱人，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真的，很想你。
　　你知道吗？
　　如果我短暂的生命在这一刻停止，我会很不甘心。苏棋，我太想和你走下去，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我想留在你身边，长长久久。
　　苏棋，我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想走。
　　我等了十年的爱人，等了十年的----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