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关雪燕

23、家人

　　年前的工作量很少，《追击暗》预计下周重新开拍，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四天休息的时间。
　　趁着这段空闲，按照李阿婆给的地址，苏棋费了一番功夫才预订上去往F城的车票。
　　苏棋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希望永远不要揭开这个谜团，一方面又希望事实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如果真如李阿婆猜想的，金文静当年嫁给了林语晖，生下了金世宇，随后林语晖发疯，那么安骏……
　　也会是他们的孩子吗？
　　最好的结局，便是兄弟了。
　　但是，相比天之骄子的金世宇，被丢弃在孤儿院的安骏……
　　不管真相是什么，安骏都会是受伤的那一个。
　　苏棋很矛盾，甚至想过就这样掩盖。
　　一辈子不知道出身又怎么样，安骏还是会顽强地成长起来，成长为最耀眼的那颗星。
　　拉着行李，在踏上高铁的最后一刻，他转过头。
　　“安骏，这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来决定。如果你不想查，我们现在就回去，一辈子不提这件事。”
　　安骏注视着眼前的苏棋，后者给他的肯定的眼神是最大的鼓励。
　　安骏伸出手握住他的，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我没事，走吧！”
　　安骏拉着他上了高铁，踏上了寻找身世之旅。
　　结果会怎么样没人知道，穿过拥挤的人潮，安骏始终没有松开握着的那只手。
　　十三岁之前他也好奇过那个从出生便没有见过的父亲。
　　好奇他的长相、性格、死亡之谜，直到----
　　突破春运的人潮，挤到位置坐下，松了一口气的两人相视一笑。
　　直到有一个人的出现，取代了他一切好奇。
　　从那以后，他的眼里只有那人。
　　从初识那天起，苏棋的笑便荡漾在他心底。哪怕经历空白的十年，始终，没有变过。
　　未来，不管多久，他们一同走过的日子，他只想，守住这不变的笑。
　　守住，他最爱的人。

　　四个小时的车程到达F市，两人下了高铁便直奔疗养院。
　　幸而那所疗养院还在，虽名气不再，设施陈旧，到底没有关闭，便有一线希望。
　　李阿婆还记得和林语晖很像的病人叫陈锋，疗养院的老院长翻过记录后，给出的解释和李阿婆一样，陈锋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便转走了。
　　两年多？
　　这么说，在李阿婆来到之前的两年，那人就已经疯了。
　　记录显示陈锋转到了xx医院，当两人辗转来到XX医院时，却被告知没有接收过这个病人。
　　线索一下子断了，苏棋失望的同时又生出一丝侥幸。
　　也许，老天就是要他断了胡思乱想的念头，和安骏回去好好生活。
　　奔波了一天，苏棋在酒店洗了澡，出来时看到安骏像没事一样坐在床上看《追击暗》的剧本。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安骏头也没抬，“我想多看看，好久没演了，怕忘了怎么演。”
　　苏棋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勤奋的好孩子。”
　　安骏抬眼，一脸不满，“我不是孩子！”
　　苏棋笑，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
　　安骏放下手里剧本，抢过毛巾，一点点擦干苏棋的头发。
　　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窗外到处张灯结彩、霓虹闪烁，走廊有晚归的一家三口，欢乐的笑闹声传进屋来。
　　“你，失望吗？”
　　“什么？”
　　“这一趟，什么成果也没有。”
　　苏棋有点想笑，要说失望也该是安骏，怎么他反倒安慰起自己来了。
　　“你希望有什么成果？”
　　安骏没再说话，细心地擦拭苏棋的头发。
　　“安骏，过去的二十年，你寂寞吗？”
　　安骏的动作变慢了，苏棋猜想得到，一个孤儿的二十年会过得有多糟糕。
　　哪怕孤儿院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孩子，但内心的孤单和寂寞是不可能填满的。
　　“你，有见过父母吗？印象中有他们的样子吗？”
　　安骏没有回话，苏棋也不强求，有些伤痛是无法说出口的。
　　22岁的安骏，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故事，才让他从始至终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言。
　　不管他们关系有多近，苏棋始终走不进他的世界。
　　尽管安骏平安回来了，但苏棋心里仍有隐隐的不安。
　　这个谜一样的男孩，总有一天，会像一阵风一样，永远的消失。
　　苏棋心里一痛，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安骏，我可能无法理解你的心情。我曾经，有一个很美满的家庭，一对很爱我的父母。我也以为，天下所有的家人都是一样，父母对孩子的爱，就像最纯净的水，掺不得一点杂质。直到……”苏棋一顿，埋藏在心里深处的痛又冒出头来，拉扯着他的神经，“安骏，如果过去的已经找不回来，那就从现在开始，建起一个家。”
　　安骏停下了动作，默默凝视着他。
　　“家里，有新的家人，是你往后余生都要珍惜的，家人。”
　　他们都是没有家人的孤儿。
　　在凶恶艰险的世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独的人。
　　他老谋深算，他单纯无知；他步步为营，他步履艰难；他冷血无情，他执迷重情……
　　被世界遗弃的他们，只能携手一同前行。
　　安骏伸出手，苏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把心交予对方。
　　他们是对方的家人，是彼此的牵绊。
　　是往后余生，相守相伴的，家人。
　　这个词太好了，安骏平静了太久的心脏猛烈跳动，他从苏棋身后紧紧抱住他。
　　家人，是不管相隔多远，都会牵挂的缘分。
　　家人，是不管犯了多少错，都会被原谅的存在。
　　家人，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是厌恶唾弃也舍不下的感情。
　　苏棋，是他的家人。
　　他们，是家人。
　　“苏棋，你知道家人的意义吗？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说好了做家人，就连反悔的机会也没有。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苏棋，如果我错了，身为家人，你要教训我，打我、骂我，怎么惩罚都可以。但是……不要离开，好吗？家人，是不能选择抛弃的。”
　　安骏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在苏棋心底泛起重重涟漪。
　　二十二岁的安骏----二十二岁的金世宇也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
　　渐渐褪去稚嫩，被岁月打磨出成熟的棱角，隐隐透出男人的魅力。
　　他抬手抚上那张仍会不时让他心悸的脸孔，对他又像是对自己说：“十几年前，我失去过家人，我知道那种感觉，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经历。安骏，答应我，不管将来有多难，我们都不会抛弃彼此。”
　　安骏的消失，是他不能再经受的痛。
　　不管将来他们要经历什么，都不能以抛弃对方为代价。
　　这便是家人的意义了吧！
　　安骏凑上前，吻住苏棋的双唇。
　　我答应你，苏棋，我答应你，不管要经历多少坎坷，我也会守住这个约定。
　　哪怕生命只剩最后一分钟，我也会握着你的手，笑着离开。
　　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我的----苏棋。

　　难得的假期，虽然没有收获，苏棋却不愿就这样打道回府。第二天，他在网上预订了F市有名的娱乐场所，带安骏好好玩玩。
　　以前应酬时，苏棋也陪几个导演打过高尔夫，球技要多烂有多烂。幸而没人在意，他越是扮小丑别人越高兴。今天他装模作样地拿起球杆，要调教调教安骏这个新人。
　　“打高尔夫球最重要是握杆。看好我的握法，左手伸直，手掌下部紧靠握柄，手指并拢……两腿微微弯曲，两脚平行，左肩高右肩低，保证球，杆，手在一条直线上……你别笑，注意看好我的姿势……”苏棋装老师也装了半天，不下场表演一下怎么也没有说服力。
　　几年的假把式也不是白练的，苏棋双眼紧盯着球，重心下移到脚，转腰、抬手，一个漂亮的挥杆便完成了。
　　球不负期望地飞了出去，苏棋的兴奋仅仅维持了一秒。那小小的高尔夫球像完成了使命般，滚了没几米远便停了下来。
　　苏棋一脸黑线，安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嘴角那始终保持着的淡淡微笑也迅速收了起来。
　　苏棋轻咳两声，以过来人的经验郑重其事地说：“看到没有，这就是错误的示范，你记住了。好了，你来试试吧，光纸上功夫没用，一定要亲自感受才能迅速成长。”
　　安骏接过球杆，在手中握了握找找手感。
　　苏棋的唠叨还在继续，他已经把球放在球座上，摆好姿势，瞄准目标。
　　“别把高尔夫想得太简单。花拳绣腿在这里可派不上用场，没有一年半载的练习，你都别想打出多漂亮的----”苏棋的话头被安骏高高飞出的球截断了。
　　小白球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般，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度后，触网落地。
　　苏棋把未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盯着安骏的眼神变了，语气酸得像吃了一筐未熟的葡萄，“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安骏双手撑着杆，一秒犹豫也没有，脱口而出，“让你，多爱我一点的方法。”
　　苏棋眯起眼，“下次我会向秦姐建议，收下你这个徒弟。你别当演员了，改行编剧吧！肯定会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