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但他偏要让 ...
-
吴君翊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
他的母亲姓张,出身卑贱,本是小官之女,却因罪连坐入宫,连个普通宫人都不如。偏偏她又生得美貌,于是无意间入了某日路过的建宁帝眼中。
那时建宁帝还不到而立之年,正是器宇轩昂,风流倜傥的时候。张宫女从没想过受宠,一时也沉醉在帝王的爱情里。
可帝王的爱情往往是烈火烹油、繁花着锦,热烈却短暂。张宫女既不懂诗词,也不擅书画,除了一张脸,再没有什么武器。
而继位多年的建宁帝也懂得了平衡朝政,不会偏宠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更何况他已有数不胜数的美人。张宫女的容貌新鲜,所以享受几日,新鲜劲过了,便把她忘在脑后,只给了个宝林算是有个交代。
谁知数月后,这个都快被建宁帝遗忘的女子,却诊出身孕。
大齐一朝数位皇帝子嗣艰难,先皇成年的儿子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遗腹子,还有一个女儿,这已经算子嗣丰盛了。建宁帝继位十七岁大婚,十多年来,也只有许昭仪诞下他的长子,这一胎不管是儿是女,都颇受重视。
谁知□□的福分浅,生产时艰难,御医在产房外团团转,她在里面哭嚎了一晚,拼尽全力诞下一子,便撒手人寰。
建宁帝只能怀着悲伤追封她一个美人,仅此而已。
吴君翊从小长在父皇身边,对于生母所知甚少,也没有太多感情。只有一次,他偷溜去看望许昭仪,听到了宫女的闲谈:
“二殿下再怎么受宠又如何,就凭着咱们娘娘的母家,也越不过咱们大殿下!”
“看看张大人那个样子,啧啧,还真以为能当国舅爷了。”
“快别说笑了,二殿下被养在陛下身边,还不是因为他没了娘……”
最后建宁帝听完小太监哆哆嗦嗦的禀报后,牵着他去指认嚼舌头的宫女,亲自下旨杖毙。许昭仪被勒令闭宫反思一月,连他的太子兄长,都来给他赔罪。
然而吴君翊并不满意,他也不清楚,连路都走不稳的他为何牢牢记下了每一句话,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深刻地理解其中的含义,但他偏要让这些人看见,他不比嫡出的皇子,或是他的兄长,差在哪儿!
所以他从小处处模仿父皇,他的书法是临摹父皇和兄长的手书,四岁就能写出径尺大的字,六岁作诗就有模有样,让建宁帝在群臣面前称赞他。
他求父皇给已经赦为平民、授予散官的舅父加官进爵,把所有提及他生母的宫女太监拖出去掌嘴。
张美人没能给他母亲的照料与关爱,却给他留下了敏感的性格和强烈的自尊心。
在听完皇后的一番话后,历历往事从吴君翊眼前闪过。
他终究摇了摇头。“母后,儿臣与您本就有母子之实,不必在乎一个名头。”
皇后险些失态,指甲戳破了手帕。“太子当真是这么想的?”
“是。”吴君翊终于起身,“儿臣还要去一趟春和宫。母后若无事,儿臣先告退了。”
春和宫的一宫之主是许昭仪。在端仁太子薨后,许昭仪就开始每日吃斋念佛。建宁帝也敬重她,封后时晋她为贤妃,给春和宫侧殿修了佛堂,又特地嘱咐宫务交与皇后,不准打扰她。
吴君翊当年与她也有些情分,但如今不想刺激她,也很少去春和宫了。
春和宫如同这里的主人一样,一尘不染,静悄悄的。宫女无声地引吴君翊来到侧殿的小佛堂,才出声,依旧是轻轻地说:“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贤妃跪坐在蒲团上,穿着素色不加装点的衣裳,若不看嘴唇的蠕动,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生机的泥塑。
听到宫女的话,她毫无反应,也没有看向吴君翊。
吴君翊要向她行礼,被宫女拦住了,“殿下……娘娘现在不愿受礼。”
吴君翊看着一动不动的贤妃,轻轻地问:“娘娘是在为兄长祈福么?”
“不。”
在吴君翊以为等不到回答时,贤妃才突然出声,“我在为苍生祈福。”
吴君翊默然。他给佛像上一炷香,又陪贤妃坐了一会,直到贤妃念完了一卷经,他才起身离开。
自打出了坤宁宫,李起就一声不敢吭,生怕触霉头。直到文华殿的小太监一路寻来,低眉顺眼地跪下禀告:
“殿下,楚王殿下给您传口信:邓大人进京,请您做好准备。”
终于来了。
吴君翊上书已经五天了。五天前,他亲自起草了那封请求召邓先入宫,传授兵法策略的奏折,由楚王润色,他誊抄后提交。
建宁帝在早朝上听到折子内容时,据说表情十分莫测。
不过楚王没骗他,他的父皇的确没有发脾气,大臣们也顺着这个台阶,极力劝说他召回邓先。
建宁帝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一种态度,吏部已经开始拟旨了。吴君翊唯一的担忧就是邓先会作何反应。
现在终于等到了,他们赌赢了。
“走,孤回去更衣。”
邓先入宫时,吴君翊得做好准备才是。
名义上,邓先入宫是教导太子,而他原先就是面圣过的将军,也不必教导什么礼节了,所以进宫的第一站是乾清宫,第二站就是文华殿。
吴君翊还指望给这位留下好印象,所以要赶在他面圣前换好一身衣裳,去乾清宫等着。
朝中的主战派都在庆幸终于迎回邓先将军。主和派想着怎么把他再赶回去,但他们都不是最郁闷的。最郁闷的,反而是建宁帝。
召回被自己罢免的人,虽然是顺应时势应准儿子的奏折,但还是无异于打脸。吴君翊赶到时,建宁帝的脸色并不好看。
吴君翊也不多说,老老实实待在一边,等着邓先来。
邓先不管是在宫廷还是在民间都是名声赫赫,所以当听到小太监尖声细语传通报唱时,殿中伺候的太监宫女也悄悄抬头朝门口瞟去。
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
乍一见到他,大多数人都有点失望。原因无他:这人看着,实在不像是个战无不败、威风凛凛的武将。
第一反应,他有些过于年轻了,看着不过而立之年,脸色白皙,留着时兴的一把美髯,看着竟有几分斯文气。他个头不甚高,体型更是十分瘦弱,穿着一件淡青长袍,倒像个文官。他的胳膊仿佛也没多少肉,行动起来,却十分利落。
他行至殿中,低头下拜,口称:“草民邓先拜见陛下。”
原先还在怕被他吓到的宫女太监这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就是邓先。
吴君翊倒是有几分了解,邓先原本就是文官,是考中进士,分去户部做郎中的。后来被派去督办粮草,士兵不知怎么的,哗变了。
据说邓先直接将几人合抱的战鼓信手抱起,猛击数下后,令人发放兵粮。士兵都丢下武器,安分守己。那之后,大家才知道邓郎中天生神力。
后来鲜卑来袭,又是邓先主动请兵,数次大捷后才一路高升做了将军。
建宁帝神情复杂,一时没有叫起。吴君翊轻轻咳了一声,高公公上前扶起了邓先。
建宁帝像是才回过神一样,目光撇到一边,“朕就这么一个儿子,交给你了。”
“臣可不敢保证什么。”这是邓先开口说的第二句话。
“你……!”建宁帝气结,视线又猛然转回来,怒视邓先。
邓先冷静地回答:“臣原先学的是圣人之言,兵法本就一知半解,若是武艺,殿下生长宫廷,有侍卫保护,着实不大需要,所以臣说,不敢保证什么。”
“孤愿随邓大人学骑射之术,以作强身健体之用。”吴君翊的心跳得很快。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个英雄梦,邓先就是他眼前活生生的一个大英雄。
建宁帝看看儿子,又看看毫无反应的邓先,只觉得更加烦闷。“你去文华殿吧,别在朕面前碍眼了!”
吴君翊自然是甘之若饴。
他出了乾清宫,让邓先坐自己的软舆,邓先自是推拒,他便陪邓先一路走,嘘寒问暖,彬彬有礼,邓先却只是冷淡地不时回两句,让吴君翊一腔热情付之东流。
楚王在文华殿等着,邓先来后,他们也各自见礼。
吴君翊又让出自己的上座,这才道:“邓大人,您……”
“殿下且慢。”邓先突然出声。
吴君翊原本只是想寒暄亲热两句,见他有话说,自然让他先说。
“陛下要臣教导太子殿下,臣有言在先,”邓先还是在乾清宫那样直接。“学武是自小的功夫,殿下这年纪开始已经有些晚了,而普通的骑射之术,练习起来也是要吃苦的。殿下找我来应付差事,大可不必,不如早早打消念头,我去向陛下请罪,只说是我教不好殿下。”
一番话,听得两人都愣了。
吴君翊自以为态度已经摆得足够低,可这字字句句听在耳中,没想到邓先根本就不打算承情!他到底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只是略微放低身段,包括周旷在内,哪个大臣不是诚惶诚恐?
说什么找他来应付差事,邓先根本就是看不起他!
鲜血涌上头,吴君翊恨不得掀了桌子拂袖而走。
理智尚在,他到底没有直接走人,只是脸上难免挂相。邓先看在眼里,似乎也不以为然。
好在楚王还在。
吴慕皓道:“邓大人今日应召入京,不知家眷如何安排的?”
邓先简短回答:“一同上京。”
“赶路想必辛苦,既如此,邓大人便先回去休息吧。”
楚王把人打发走了,才转过头问吴君翊:“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没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