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part.25 创造者 ...

  •   一张小方桌,两套饭盒,两个人,一盏灯。

      碗筷磕碰间,偶尔夹杂书页翻动的声音,雪白资料摊了一桌,字迹有黑有红,是男人随手做下的笔记。

      此刻他的白大褂搭在椅背,几口吃完饭,用叠好的餐巾纸擦了擦手,他把空饭盒整整齐齐码好,低头画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图——总之,对药理学一窍不通的阎颂完全看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对面工作的人。

      这人用水笔在纸页上流利地写下公式或想法,偶尔思绪卡住,开始停笔思考时,就会不自觉地用笔头抵住下颔,牙关也会微微咬紧,看上去非常认真。

      男人说不上长得有多好看,唯一出彩的地方就是那双仿佛藏着灯塔的眼睛——其实单只用容貌来衡量这个人,阎颂觉得是一种轻视,因为对方的行事作风与超强能力完全当得上一方领袖,力量上或许不足以与异能者抗衡,但在独属于他的领域,不论是人脉还是人气,都足以称王。

      阎颂之所以把这人留下,除了最初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玩具的这一心理,还有隐隐约约,来自年少时对于强者的天生仰慕,即使他现在已经成为第二基地的实际统治者,对于这个男人的仰慕却并未消退,反而随着更深入的了解日渐增强。

      “饭盒放袋子里。”

      男人用做注解的余光扫了眼面前看上去很闲的青年:

      “待会儿我一起提出去。”

      阎颂乖乖把两人吃完的空饭盒装进袋子,起身去冰箱里取出两盒冰淇淋,习惯性把草莓的放在男人面前,他敲了敲桌子,温柔地说:

      “父亲,试验时间还没结束哦,这么早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不太好吧。”

      吴谢并没有在这种小事上做无谓的抵抗,他把资料页根据编号一张张码好,端着圆形盒子抄起小勺吃起来。

      舀了两口,男人把眉皱起,阎颂对于这人的反应非常敏感,他掀了掀眼皮,见对方紧紧抿着唇,显然是等雪糕在嘴里化开——只是这个表情实在看不出来是在吃甜品,倒像在喝苦得出奇的中药。

      阎颂忽然想起,他好像还从来不知道吴谢喜欢吃什么。

      “父亲,不喜欢吃甜食吗?”他问。

      “嗯。”

      男人埋头在冰淇淋表层挖出一圈年轮痕迹,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专心,尽管甜食的味道并不能取悦他,却依然维持着不慢的食用速度。

      阎颂咬着勺子看他,忽然道:

      “父亲的那盒看上去更好吃一点。”

      男人动作微微一顿,不善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青年丝毫没有被人注视的尴尬,凑过去就放柔了嗓音,菱形的眼像撒娇般眯起,低声道:

      “喂我。”

      吴谢有一瞬间的犹豫。

      不知道为什么,当对方提出这个要求时,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那是言嵩在吃完蜜枣后说“不够甜”的时候。

      那时的他明明只能看到几何色块,却莫名觉得眼前的画面与那个时候,简直完美重叠。

      他在发怔,青年也并不着急,只耐心地低着头,眼睫被光线晕出扇形淡影。

      吴谢最终默默舀出一勺粉色雪糕抵在青年唇畔,便见这人稍稍侧过头来,那双琥珀石一样的瞳仁注视着他,故意张开口咬住勺子,用齿尖刮走上面甜沙沙的味道,留下两个牙印。

      含着嘴里的雪糕,这人蓦地朝他笑了一下。

      青年人特有的朝气与天真晃了吴谢的眼,阎颂真的拥有非常良好的外貌优势,五官精致且颇具英气,用俊美形容并不过分,舔唇的动作也不让人觉得违和,反而带着大猫一样的餍足感,看起来竟然非常可爱。

      吴谢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三口并两口把盒子里的甜食挖空吃掉,男人快速将资料收好,提起垃圾袋就打算离开,然而刚要出门,长手长脚的青年忽然撒娇般从后面拉住他白大褂的一角,一抽一带就把人禁锢在怀中。

      吴谢一惊,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就笑嘻嘻地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随后,他看到青年原本愉悦的笑容融化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满含震怒的阴沉。

      “你发烧了?!”

      吴谢对此没有什么感觉,他抬手抚上额角,果然摸到一片滚烫,大概是刷新药剂的功劳,如果不是阎颂突然贴上来这一下,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发烧。

      “没什么事的话。”男人说,“我先走了。”

      手臂猛地被人拉住,阎颂表情阴沉得可以与乌云媲美:

      “你要带着一身烧去做实验?”

      “嗯。”

      男人掰开被桎梏的手臂,夹着拐杖就要走,对方却凶悍地把他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竟然被这人一把扛上了肩头!

      金属杖当啷落地,吴谢大惊失色,挣扎没多久就连人带资料被摔在沙发上,怀中一松,稿纸像雪花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还没缓过神的男人对上青年冰冷而阴郁的视线,顿觉处境不妙,对方逼视着他,不给丝毫逃避的余地,居高临下地开口道:

      “把衣服脱了。”

      男人闻言刷地站起,有伤的腿微微撑着地面,硬是勉强稳住身形,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像凝冻了一层寒霜,久居高位浸染出来的气势丝毫不输面前的青年人。

      他口齿清晰,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让开。”

      “我也没挡着你。”青年怒极反笑,“你要是想走,就走啊。”

      男人立刻蹲下身收拾资料,他速度很快,阎颂俯视着对方毫不留恋的动作,心中陡然冒出一股无名火——在这个人心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他花费精力去研究,除了所谓的抗病毒药剂,除了“为人类谋福祉”那样一看就极度虚伪的理想,他从不把其它事物放在眼中,连同他自己在内,都是可以牺牲的对象。

      阎颂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人是这样的性格,可最奇怪的是,当事人对此毫不在意,但他却总能被对方这种糟践自己的行为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砸下去毁掉什么来释放自己的不爽,他不得不时刻“看”着这个人,生怕这人突然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

      揪着男人的领子一把提起来,阎颂把人狠狠摔回沙发,一个重力压制就让对方动弹不得,他转身去找酒精。

      单膝跪在柔软的垫子上,他也不看男人的表情,一把掀开对方单薄的白大褂,就看到这人从领口一丝不苟扣到最末一颗的衬衫。

      不耐烦解开,他随手一撕,珍珠白的纽扣霎时哗啦啦崩裂出去,轱辘轱辘滚进茶几与沙发的缝隙里。

      “阎颂!”

      极具警告性的咬字从男人口中发出:

      “注意你的行为。”

      他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气得狠了,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即使如此,他还是竭力用极佳的教养把怒火压制下来,阎颂也因这声警告停下了动作,低头看他。

      因常年不见自然光,这人养得雪白的脸颊上晕起很明显的淡红色,剑眉因克制而微微发颤,耸起的眉峰锐利又好看,眼睛亮闪闪的,就像里面藏着对月亮——从认识到现在,他还从来没见过对方这样的表情,倒是意外的……吸引人。

      “父亲为什么不听话呢。”阎颂的目光柔和下来,“您要是突然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该怎么办?”

      吴谢听完这话,忽然沉默下来,滔天怒气也好像被其中包含的某些信息骤然浇灭,只余不可捉摸的平静与漠然。

      阎颂正在为对方改变的态度感到疑惑,却在一片空寂中听到男人凉凉的嗓音:

      “说什么傻话。”

      伸手拢了拢领口,吴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不一直在‘看’着吗?”

      青年脸色骤然一变。

      他紧紧盯着身下面无表情的男人,嘴唇颤动,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固执地打开酒精瓶,用棉花蘸了液体就往前伸——指尖将欲触碰到男人胸膛时,却被这人毫不犹豫地挡了一下。

      吴谢说:

      “不要做没用的事。”

      “……这不是没用的事。”握住对方撕开的衣角,青年低声说,“我只是不想你死。”

      似乎沉默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阎颂先觉头顶轻柔地覆上几根微凉的指尖,然后,那只拿过手术刀,摸过枪械,扣过扳机的手,轻轻盖在他细小的发旋之间。

      男人的指腹带有白茧,并不细腻,却是少有的宽厚,渗露出一种超越冰冷皮囊下的温柔。

      青年眼瞳因惊讶而微微放大,蓦地对上男人投注过来的视线。

      这或许是他们都不曾想到过的。

      在暴戾而漫长的折磨中相遇,却竟然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在这样的安抚中,青年却露出一个极度难过的笑容:

      “被你们那样对待了,还转过头来对仇人感恩戴德?”

      “实话说,吴谢。”

      不等男人有任何反应,阎颂摁住那只手,目光顷刻转凉: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想杀了你——我不是不痛苦,只是不想计较,毕竟你也算救过我的命,虽然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但到底,我活下来了,而且还活得不错,这就足够了。”

      “我没有什么救苦救难的伟大理想,但我是个宽容的人,我可以原谅你,甚至放任你们继续进行实验,不是因为那些可笑的英雄主义,而是因为我够强大。”将男人的手腕束进怀中,他俯身过去,“你一定想象不到你制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你尝试过这种滋味吗?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众生,人流比蚂蚁还小,又细又长,好像一脚就能踩断,我看你们,就是这种感觉。”

      “父亲,我尊称你一声父亲,是因为你创造了我。”菱形的眼浅浅弯起,光线折射出金褐色的弧,“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成为‘万里挑一’,也没法独自在废墟里活下来,我感谢你成就了现在的我——这不代表我不恨你,但也不意味着我想你死去。”

      “请您好好的活着。”他抓住男人的手腕落下一个吻,“就算不为了我,也为您的项目和团队想一想……毕竟我是为了您,才把他们留下的。”

      “……我知道了。”

      这句从沉默中诞生的回应,包含着些许叹息的妥协。

      阎颂看这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褪下白大褂,又将撕碎的衬衫抽走,干脆利落的动作,落在他眼中全是帅气——只是在触摸到这人烫得烙手的皮肤以后,他不自觉散了些许不合时宜的想法,老老实实地用酒精进行物理降温。

      吴谢对自己身体状况还是有底的,他的高烧主要因为痨病加重变成肺炎引起,以及……前段时间做实验时出的意外。

      他被试验品挠了一下。

      虽然当时检测没有问题,但现在看来大概是中彩了,病情综合一下,他反正是命不久矣,好在事件三已经达到90%的高完成度,一期临床实验也已经成功,只要二期没什么问题,他就能够脱离这个世界了。

      只是没想到临走前会听到阎颂说出这样的话。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默不作声地任由对方动作,满腔酸楚在心底喟成一声寡淡的叹息。
      酒精擦完,男人看着撕碎的衬衫陷入沉思,好在阎颂还没丧心病狂到让他只披一件白大褂就出门。

      从衣柜里随手抓出一条黑衬衫套好,两人身形相仿,但阎颂到底年轻,腰身也瘦,吴谢总感觉有些紧,收拾好资料以后忍不住拉扯着衣摆出门,结果一出去就看到面色局促的宋薇正斜靠在走廊上,似乎是在等人。

      她浑身都带着焦油与烟草混杂的味道,来时显然抽了不少烟。

      一见他出来,女人立即站直身体,初见的意气风发都已被磨平,虽然表面上还是精神的,但内里已经与当初截然不同了。

      心情变差,吴谢丢了垃圾就打算回会议室,想装作没看到对方,女人却几步追上来,拉住他衣角后就很快松开,露出疲惫的表情:

      “吴博士。”

      她全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眉宇间泄露出难以遏制的颓唐,吴谢看着面前的女人,虽然隐约猜到对方来意,心中却兀自憋着股气,并不想如对方所愿。

      他说:

      “今天下午有会,先走了。”

      “吴博士,请等一等!”见对方要走,宋薇连忙跟上,“我,我不会耽误您很久,我实在是没办法,这件事必须要拜托您……”

      见男人头也不回,她咬了咬牙,站在走廊里大声道:

      “我,我想去见邬博士!”

      男人停下脚步,微敛的眼眸中投射出冰冷的视线,让人芒刺在背,脊骨发寒。

      “她死了。”语气中带着竭力维持的平静,他说,“请回吧。”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想见她……”

      隔着几步的距离,女人眼眶发红,她绷紧嘴角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却在开口时毫无预兆地流下两行泪来。

      “我知道她在那里,我很久没见她了。”

      “但我进不去……”

      “吴博士。”

      女人几乎要跪下,她十指交叉遮住脸上的表情,哽咽着,用从未有过的姿态,说出恳求的话。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要去道歉,我想看看她……我都还没有,跟她告别……”

      如果可以,吴谢真的不想理她。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宋薇。

      他从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也有这样一个他,无时不刻都在哀求着,世人无谓的救赎与原谅。

      但比起他,宋薇无疑是幸运的。

      至少她表露她的愧疚,不用担心OOC值。

      B6层,是整个研究所最为神秘且戒备森严的地方,这里是末日以来被认可对基地做出过“杰出贡献”人物的遗体保存库。

      能够躺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曾经影响过基地乃至世界发展的风云人物,随着脑部研究的日渐深入,他们终将成为“脑复活”计划的第一批受益者。

      而现在,邬童已经成为其中一员。

      带宋薇进去时,吴谢有些胸闷。

      他想,或许是因为回想起不太美好的过去导致他现在有些抑郁。

      在宋薇戴上当初她从邬童那儿“捋”来的眼镜,看着被保存在冷藏棺里的尸体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反胃,钝痛感随之而来,从他脑仁深处逐渐向外扩散。

      宋薇抚摸着冷藏棺,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这个人看上去好像瘦了一些,但眉目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一样,随时有可能张开眼睛凝视她,露出以往的倨傲表情,叫她快点把冰棺打开,不然出去以后有她好看。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爱人死后选择保存对方遗体,因为当这人只是这样“睡着”的时候,仅仅是看着,也会让人产生一种虚无的慰藉,而那走失已久的安全感也慢慢归位——这个世界纵使再孤独,她也不会再背弃你而去。

      “对不起……”

      她细细抚摸那层冰凉的隔离板,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

      “我好想你。”

      咕噜咕噜的水声嘈杂地涌在耳畔,吴谢发现自己好像不大能听清宋薇在对冰棺里的人说什么,逐渐模糊的视线终于让他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他下意识擦了把脸,却摸到满手湿润。

      低头一看,掌心尽是黑色的血。

      ……妈个鸡。

      眩晕袭来的时候,吴谢心想——果然还是中了NITR的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part.25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