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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锁龙井(十二)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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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好冷……
周身仿佛被寒冰覆盖,刺骨的冰凉融入骨血,将所有灵魂绝望的哀嚎封存。
他因为发自灵魂的寒冷而颤抖着醒来时,周身只有浑浊的水流,那混沌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数不清的恶意,迫使着他向唯一发亮的某个方向游去,宛如黑夜中的飞儿扑火。
那里是希望,而希望就近在眼前。
可是在义无反顾地破出水面之时,那温暖的阳光透过狭长的通道洒落在他身上,却使得他发出刺耳绝望的哀鸣,不得不反身沉入黑暗。
那看起来并不十分明亮的阳光,却在他身上留下了严重的灼伤。
他在水中翻滚着,不肯落入黑暗的深处,可阳光又会将他彻底泯灭。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发出无望地哀泣,精神上的不安惶恐与□□上的痛苦折磨着他。
他应当出水去,那里是他的归宿。
可是他无法做到了。
他混沌的思维无法思考太多,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可是他太渴望去‘外面’,逃离身下无边的黑暗。
救救我……救救我……我……我是谁?
他的思绪刚有些清晰的迹象,身后的黑暗中便隐隐散发出怪异地呢喃,像是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知名怪物的窥探。
它们无声无息融入水中,口中发出的声音仿佛一只只向上抓握的手拖拽着他,搅乱了他所有的思维与理智,试图让他放下戒备,与他们彻底融为一体。
他不甘地挣扎,一次次义无反顾地越出水面,却又被阳光无情逼退。
最深处的黑暗逐渐沸腾,它们在他的下方疯狂翻滚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质问:
【为什么不与我们融为一体?】
【为什么不与我们融为一体?!】
【为什么不与我们融为一体!!】
【为什么……】
他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愤怒,只徒劳地奔向会将他灼伤的阳光。
直到最后一次他再也无法承受那种灼伤,他的全身上下此时早已遍体鳞伤,只能在冰冷水流的包裹中颤抖着昏迷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是高高低低的唢呐声,头顶那道位于高处的圆形缝隙处飘落下来零零落落的红色圆形纸片,一融入水中,轻轻一碰便融化成了纸屑沉入水底。
一片喧闹声中,他听到有女人焦急又哽咽地呼声:
“清淮——清淮你在哪儿啊!”
女人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或远或近,却始终没有断绝。
只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焦急到绝望,直到最后的失声痛哭。
“清淮——”
他听到了女人的悲泣,灵魂被困在僵硬的肢体中挣扎着想要呼喊、想要哭泣。可是一次次的出水却换来了一次次被灼伤,直到他的身体上全部都是伤疤,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原貌。
身前身后皆是绝路,他却不甘心地挣扎着,哪怕前方是会将他魂飞魄散的地狱,他也倔强的执意要前行。
而就在这时,唢呐声逐渐近了,嘈杂的人声混杂着哭与笑,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地来到了他的头顶。
他迷茫的向上看去,却见到头顶的阳光被遮挡了一瞬,然后有东西从上方被扔下,唬得他匆忙游开。
那东西一入水,他就看清楚了那几个竟然是衣着华丽的纸人。
其中衣着最华丽的那个红衣纸人在入水之后,居然转动了它原本作为装饰的头部,死死盯视着躲藏起来的他。
他有些害怕,想要继续向后躲时那纸人却没有像它的同伴一般沉落水底,而是用不应该出现在它身上的速度游动,转瞬间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纸人像是化作了一层柔软的皮肤,不怀好意地将他的身体四肢束缚包裹着,试图将他像它的其他同伴那样拖向水底。
他惊恐地挣扎着,水底被翻腾地更加浑浊了。
一口水井的下方是无尽深渊,是困兽之间的殊死搏斗。井的上方却是一片欢腾,有人穿着祭祀的礼服,在唢呐与其他乐器的合奏中舞动着,有老人被人搀扶在一侧,充满希冀地高呼:
“龙神护佑——”
还有人在旁出声应和:
“风调雨顺喽——”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无人能在此时听到井下的哀鸣。
亦无人能注意到,井底的最深处,仿佛浓墨一般悄悄蔓延开来的黑色雾气。
雾气吞没了井中挣扎不休的两个,又沿着井壁,悄无声息的向上攀爬……无人注意到这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井外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而在被黑雾吞没的那一刻,他的耳边只剩下缥缈地催促声:
【来吧,与我们融为一体。】
那催促声一声比一声急,最后还用嘲笑的语气,轻轻在他的耳边说道:
【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被黑雾吞没,内心却满是痛楚与不甘,即使清楚自己无法再踏入他向往的那个世界,可他若是不愿意,那即使将他撕碎,他也不会主动与他们融合。
催促声更急,他在水中艰难的捂住双耳,却发现那声音根本不能用这种方式阻挡。那种声音仿佛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疯狂回荡着。
【来吧……来吧……与我们融合。】
【来吧……】
他颤抖着蜷缩起来,此时一直纠缠在他身上的纸人也被那黑雾同化,口中发出尖利地笑声,它的力气突然间大了很多,并强行要将他拖入黑雾深处。
不!
他痛苦地从精神深处发出哀嚎。
而与此同时,一道不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柔和细腻,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定,将那怀疑的催促与呢喃从他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保持本我……】
【记住你是谁。】
我?
他的心中剧痛,思绪在翻滚,最终定格在女人断断续续的哀泣声中。
“清淮……”
我……
我……是白清淮,是白丽娟的儿子!
思维一瞬间冲破桎梏,白清淮猛的睁开眼睛,身体四肢还残留着些许颤抖,他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纪铄流从身旁拥住他,一只手安抚似得揉动着他的后颈,口中柔声询问道:“做噩梦了?”
“啊……嗯。”
白清淮靠在自己的男朋友的怀中,于颠簸前行的公交车中坐了许久才缓过来。梦境的内容早已模糊,但他内心此时无比的想要见到白丽娟,幸好白丽娟此时就坐在他前面,白清淮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也可以随时和她说说话。
紧绷的精神逐渐得到缓解,白清淮被纪铄流搂着,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坐在座位上闲聊。说累了就玩手机,或者握着自己男朋友的手,翻来覆去地玩捏着玩。
白清淮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但纪铄流与他皮肤接触时温暖的体温的确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而车辆缓缓前行的途中,白清淮注意到车辆行驶的道路上零零散散落着些许白色的纸片。
仔细一看那居然是成片成片的纸钱,而在道路的另一侧,白清淮注意到有不少地方都挂有绣着特殊金丝花纹的红灯笼与红绸,一红一白,居然出乎意料的和谐。
“妈,咱们村里又开始祭龙神了?”
白清淮扒在前一排座位椅背上,疑惑的向白丽娟问道:“不是说十年一次吗?我记得上次还是我十二岁的时候,这才七八年吧,怎么又开始了?”
白清淮主要询问的是坐在前面的白丽娟,根本没注意到他身旁纪铄流陡然古怪起来的目光,还有周围那些看似正常的乘客们若有若无的吃瓜的目光。
而白丽娟也没注意到异常,只不怎么在意的说道:“村里的老人非要再祭一场,他们说拆迁挖地会惊到龙神,所以临时加祭一次,免得龙神他老人家不高兴。”
白清淮:“哦哦。”
纪铄流表情僵硬,心口处仿佛被狠狠捅了一刀:“……!!”
老人家?!
白丽娟虽然自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却对龙神这个说法一直嗤之以鼻,她之所以会参与祭龙神只是因为从小生活在这个村里习惯了,早已把祭龙神看做了春节一般的普通节日来过。
白清淮是被白丽娟养大的,和她的看法自然差不了多少。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的给他‘第一次’来他们村里的男朋友介绍了村里的传闻,以及祭龙神的习俗,听的纪铄流满头都是冷汗。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纪铄流才憋出一句话来:“烧纸扎人不是娶妻……”
“啊?”白清淮迷茫的看向他,不明白他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
见他看过来,纪铄流眼神慌张,口中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就……纸做的东西烧给龙神说不定用用还行,纸人烧过去最多也就是个挂墙上的装饰吧,它们身体里又没有灵魂,哪怕变成实体也不过是个空心的皮套……嗯,就跟商家做活动让员工穿的玩偶外套一样,怎么就说成龙神娶妻了?龙神娶妻娶个玩偶外套像话吗?”
“而且……而且以前娶妻讲究三媒六聘,还有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什么的,这龙神还啥都不知道呢,突然就被塞了个别人说是他老婆的玩意儿,他冤不冤啊。”
“顶多就是不经过龙神允许给他送了个手办?老婆什么老婆!而且龙神说要了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要往他怀里塞!”
“……”
白清淮迷茫的看着自己突然变身话痨,愤愤不平地为龙神发声的男朋友,却又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点头,觉得他说的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见他点头,心有余悸的纪铄流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羽绒服包裹下的背后的薄衣服都要被他的冷汗浸湿了。
他又不是死了,凡人用烧给鬼神东西的方式给他祭祀,他怎么可能收到他们给他祭祀东西。正因为如此他之前虽然知道有这个习俗,但是根本没有关注过凡人搞出来的这个祭祀的详细内容。
结果他没想到这些普通凡人居然给他挖了个这么大的坑,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把他心态搞崩。要知道白清淮迟早会记起来他的身份的,要是以后他得知了他的身份,又去询问他之前被那些凡人扣上的‘娶妻’帽子,他到时候要怎么回答?拖到那时候无论怎么回答都像是借口。
剩下的路程里纪铄流都小心翼翼的注意着话题没往祭龙神的方向引导,还好剩下的路程不多了。公交车不久之后便停在了村口的一条路边,白清淮三人下车后,车上的乘客也有不少下车,他们走在三人前面,不一会儿便从各个方向四散离开。
而白清淮与纪铄流两人帮着白丽娟把各种饮料果品从车上搬了下来,一路向村内他们熟悉的几个长辈家里去。
等到了亲戚家,白丽娟无比自然的与周围人笑成一片,白清淮许久没有和老家的长辈们相处,脸上带着迷之尴尬的笑容,乖巧的坐在几个长辈中间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
而纪铄流坐在他身边,他此次前来的身份用的是白清淮的朋友。这是因为村里的老人多,而且观念又大多守旧,白丽娟能接受他们的关系,其他老人却不一定会接受。所以三人在来的路上便商量好了,到了村里便只说是朋友,暂时先不对长辈们公开。
只是和谐的气氛还没过太久,白清淮就听到门外路过的有个平日里不怎么熟的人在那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骂白丽娟。
那人是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白清淮小时候还被这人欺负过,他记得这人的家在拆迁范围的边缘,差一点就能拿到拆迁款了,估计是心里不舒坦,路过看到白丽娟就忍不住骂几句。
在场的都是白家的亲戚,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任由对方欺负白丽娟,当下就有几个脾气不好的反骂了回去。
那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还要继续再说时突然感觉背后一凉,那感觉仿佛被什么凶手瞪视,恐惧的感觉上涌,瞬间便让这人的腿发软,还不等白家人去拿角落里的农具躯干,自己便跌跌撞撞地扭头跑了。
白丽娟呸了一声,根本不屑和这人多讲。
从屋里出来的白清淮却发现他家的几个亲戚看向他和他母亲的眼神虽然和平日里一样,却多少还是带了几分藏在眼底地冷淡嫉妒的。
毕竟像这种天降的好事谁不希望得到,只是一些不满的情绪隐藏在心底而已,身为亲戚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的,不然会惹人诟病。
白清淮不准痕迹的皱了皱眉,而跟在他身后的纪铄流神色冷淡地注视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无人注意到他的眼底暗藏的凶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