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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本文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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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架空,勿考据)
第一章占卜
大齐享国最久的君王薨了,得谥 “威”。
梓宫停在殡殿正寝灵幄之中,玉墀巍然、素帛垂落如覆雪,极尽哀色。
朝中文武皆着缟素,于大殿内外正襟跪坐。
为首的王嗣姬昱一身孝衣加身,赤红双目低垂、面上哀戚恭肃、持重守礼的模样令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停灵将满七日,待择吉日告庙过后,他将真正接掌国祚,御极四方,而在此以前,国之大巫设坛卜新君命理气运,便是他名正言顺继位的最后“关隘”。
一身素色巫祭礼衣、头缚高冠的沈确神情肃然地立于祭坛前,她面如白璧,身形清挺,疏离中带着悲悯谨恪。
殿内静极,似有无形之力扼住了众人咽喉,直到,她以锦垫承起在荆火中灼过数息的龟甲,平举身前示之于众。
那甲片兆首高仰、兆纹形如栖凤绵延、其色细润如玉,乃上上之吉。
此相堪称千载难逢,沈确生平仅见。
她有一瞬怔忡,终是屏神定兆,声线威严清冷:
“王曰,可!”
她是掌祭祀占卜、祝祷祈禳的大巫,承已故国师衣钵正统,此卜辞一出,无人敢质疑。
遑论,姬昱已是先王仅存子息。
沈确在甲背书辞钤印,又由礼官加盖王玺,这才将卜龟双手托在身前,“请嗣君受命!”
姬昱闻声抬起头,紧握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松开,瞬息便将眼底灼灼野望尽数掩去,再观已是满面哀戚沉敛。
他跪着接过顺天承命的吉兆,缓缓起身,身姿端恭无半分急切。
待礼官依制引请,他才缓步拾阶而上,一步步踏上玉墀,面向群臣时,周身威势凛凛,他沉声开口:
“孤既受命于天,愿继王父遗志,从今而往御极六合,佑我大齐,创万代千秋!”
众官欲贺,姬昱以“未祭宗庙不敢受拜”为由婉拒。
此刻他心中悬石落地,愈发从容得体。
余下典仪皆属礼官主持,沈确功成身退,隐至角殿一隅,却没有即离。
须等着典仪毕,将卜问的吉兆请回祝融殿的甲库封存。
沈确隔着槛窗,望向殿内的目光某刻带着审视忖度。
先王年近古稀却一贯矍铄,常年习武之身,体魄远胜寻常老者。
半旬前她受命前往陪都监修禊事,陛辞之时君王尚康健如常,不过数日竟传薨逝之讯。
她日夜兼程,昨夜方抵京。安魂驱厄的祭典已由两位师弟代行,梓宫早封,大宰率百官连连催请 :“国不可一日无君,又逢北境异动”,当速为王嗣问卜天命。
一切环环相扣,巧合地似早已预设,让人心里发沉。
风穿过殿角,将垂落的素帛卷带着轻轻翻动,檐下铜铃低鸣,看似肃穆安稳的王庭,暗潮早已悄然涌动。
等待并不冗长,须臾便有内侍趋至,躬身传嗣君之命:“大巫星夜驰归,辛劳过甚,嗣君不忍即刻召对,且请先归祝融殿安养,待日后再行叙话。”
沈确没有立刻应诺,“尚须迎吉兆归祝融殿。”
内侍似早有准备,答曰:“嗣君有言,待典仪毕,自有礼官亲往交割。”
沈确心下了然。
卜事既定,她这执卜大巫已无用处,反倒成了需刻意疏远回避之人。
她整理衣装起身,缓步往远在宫墙西北角的祝融殿而行。
行至宫巷僻静处,一道慌张身影迎面而来。
是个身着庖服的小宫人,手里拎着食盒。
他似急赴差事没有看路,竟撞得沈确一个踉跄。
引路的侍从厉声呵斥:“大胆贱奴,竟敢冲撞大巫!”
那小宫人早已吓得冷汗涔涔,忙垂首伏身连连告罪,称是赶着往太庙送祭食,却因新至宫中迷了路,一时心急冲撞贵人云云。
沈确已稳住身形,脸上并无愠怒,只一句“无碍,往后切勿如此冒失。”就放那宫人离去。
侍从赞沈确宽宏,沈确不置可否。
她只默默将手中突然多出来的物什攥紧,是方才小宫人趁乱塞进她手心的。
沈确没有当场揭破。
眼下正值宫中正值多事之秋,敌我难分,不宜妄动。
且用这种方式冒险传递讯息,多半不是恶意。
只那小宫人谎话属实拙劣:宫中庖室在东,宗庙居中,而此地已近西角门。
他不像迷路,倒像是特意在通往祝融殿的必经之路上等她;
再则,那小宫人虽周身荤膻,却若有似无散出蕙兰之香。
此香最常见于士族、贵胄熏衣。
那香气淡而不散,该是常年随侍沾染,断不会出现在一个庖人身上……
幸而引路的侍从未察觉其中端倪,免得引起风波。
沈确回到祝融殿内寝、先屏退左右,这才自袖中摸出刚刚所获异物。
那是一截细薄竹筹,不足半指长短。
筹上以浅刃刻就六字,笔意冷锐,暗藏警示:
【杀祸至慎彭笙】
沈确指尖抚过那道刻痕,眸色渐沉。
新王登基,对巫权忌惮,他意欲排除异己,起了杀心不无可能,映对着竹筹上的杀祸尚有迹可循,可慎彭笙,却直指他嫡亲师弟……
依着最浅显的信息,有人在暗中发现她面临危险,这件事和她师弟彭笙有关,但示警的人不方便露面,且事发突然,那灾祸十有八九近在眼前。
但沈确不敢轻信,这是有人在暗中襄助,还是别有用心地阴谋?
事关她亲近之人,不能草率定论。
先国师沈离在世时,弟子众多,但亲传只有三个。
沈确三岁便入师门,是大师姐。
二弟子彭笙,在沈确八岁那年投至门下。彼时他已然十八,年长沈确整整十岁,却因礼法门规居次。
三弟子沈彦,也是在同年入门,是沈确随师出行时拾回的乞儿,时年五岁。
沈确与沈彦皆是孤子,遂一并随了师父沈姓,自幼一处长大,亲厚非常。
彭笙年岁最长,又不善言辞,便不比两人亲近,但也能恪守本分,守规循礼,这些年未有半分不妥。
这样一个循规蹈矩、默默无闻的师弟,为何会被卷入如此波谲云诡的夺命风波。
她定了定神,即刻唤来一名小巫,欲召沈彦前来探问京中变故。
不料却得到回禀,“昨日午后,彭师兄遣了沈师兄往香山行宫办事去了,尚未归来。”
沈确顿时警铃大作,方才那点侥幸瞬间散了干净。
国中大丧、前途未卜,有什么重要的事偏需沈彦亲往?
事愈反常,步步紧逼,沈确越发冷静。
她不再多言,遣走小巫,自衣领内取一枚寸许长的骨哨,指腹按在哨口轻轻一吹。
清锐细响穿空而过,须臾便有一只玄隼落至窗前,敛翅静立。
像这样的玄隼,沈确和两位师弟各豢有一只,以骨哨驱策能日行数百里。
沈确的这一只最通灵性,常被她用于传信窥察。
沈确取一块轻薄绸布写下暗语,绑在玄隼腿上,她轻轻抚过鸟羽似殷切嘱咐。
待骨哨再响,玄隼似离弦之箭冲天而飞,直至远到再看不清,沈确才收回视线。
本想靠玄隼探查竹筹的来源,但沈彦的事更为要紧。
随后也不唤人随行,径直前往彭笙常驻的侧殿。
他此刻却未在殿中。
沈确极有耐心,一边随手翻看他案牍上的简册,一边等他。
足有半个多时辰后,彭笙方归。
他进门时手持锦帛册令,肩背黑漆木匣,步履匆匆绕过布帷。
当发现沈确正好整以暇坐在案牍前等他,先是有一瞬慌乱,随即恢复如常。
彭笙躬身见礼,声线已四平八稳:“师姐怎地在此?”
不等沈确回答,他又自说自话:“我方从司礼监归来,顺路将今日嗣君卜问的兆甲取了回来,待我先将它封存入库,再来同师姐叙话。”
却完全没提及手中帛册之事。
沈确没有揭破也没有阻止,她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片刻后,彭笙再度回来,沈确端坐案前,看着眼前貌似谦恭的身影,却察觉到他一丝不同以往的漠视和笃定。
笃定?他在笃定着什么?以至于隐隐流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相处十载,这个师弟她竟从未看透。
这些想法不过一瞬,沈确已温和出声,看似闲话:“我数日未归,又逢朝中大事,辛苦你和小师弟代我主持大局。只是怎地未见小师弟?”
“师姐称赞我不敢居功,分内之事而已。至于小师弟,昨日离宫主殿的兽脊跌落,为防有人在此时生事,我便派他亲往查看。”
异象突发,为避免有心人作乱,派身份更高的巫去占卜驱祟是惯例,这回答滴水不漏。
可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便不会停止生根发芽。
“师弟今日只去过司礼监,还是又去了别处?”
彭笙思索后应声:“不曾往别处。”
沈确彻底死心,不再出言试探,“眼下正是紧要,师弟再多辛苦几日,小师弟那边,也不急着召他回来。”
又闲叙几句,这才离开。
沈确对竹筹的提醒,此刻已信了八成。
方才彭笙进来时,玄色靴底带进来些许湿润灰泥,残留在地上的泥点,迎着光隐隐散出鎏金细泽。
他说了谎。
他去过嗣王正在翻扩的新殿,却不愿承认。
他越过自己偷偷将兆甲取回,是在替嗣王掩饰。
他手里拿着的锦帛册令,想来就是嗣君许他的高官厚禄了。
竹筹上的六字警示,这一刻,终于如一座山石,沉沉压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