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苏锦端

32、第三十二章

　　临渊全家在北京待了将近一个月，龚亦扬和吴潇雨去过医院几次，探望莫知非。

　　吴潇雨是庭安最好的朋友。高中时，庭安每逢大礼拜都会在她家等临渊的电话，庭安和临渊之间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的多。

　　去年九月吴潇雨也来北京读书，她性格活泼开朗，很容易和人沟通。临渊见不到庭安的日子，喜欢约她出来聊聊天，吃顿饭，所以吴潇雨自然和临渊走得近。

　　吴潇雨嘴巴甜，又会处事，每次来医院都买好多东西，叔叔阿姨叫个不停，变着法子宽慰莫知非和孙静鸣。孙静鸣看见她就像看见宝，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话家常。等她走了，孙静鸣还要继续夸她说，这丫头真不错，通情达理又贴心贴肺。临渊送吴潇雨走，总是悄悄地对她说，辛苦你了，只有你才能让我妈满意，不暴躁。吴潇雨笑说，理解理解，记得请吃饭。

　　孙静鸣脾气暴躁的主要原因是，莫知非在北京的治疗一直没什么效果。他右手的手指不能弯曲，基本残废，双腿膝关节也有功能障碍。专家说，不用待在北京浪费钱，物理治疗在老家也可以做。只要坚持，将来还是有机会站起来的。

　　这句话等于宣告孙静鸣的死刑。她的丈夫将长期坐轮椅，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连专家也不知道。这比让孙静鸣去死还难受。一切都是向小园害的，孙静鸣恨不得把这女人生吞活剥。

　　临渊送父母回家，又给莫知非安排做物理治疗的医院，所有的事情完毕，他连夜坐火车回北京。机票是早就订好的，到北京后他将直飞英国伦敦。他的时间掐得很紧，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的空档。在火车站候车室，临渊给庭安打了个电话，报告自己的行程。

　　庭安问，火车是不是经过江城南站。临渊说，停留五分钟左右吧。庭安说，你在几号车厢，我想去看你。临渊说，不行，凌晨两点，你一个女生不安全。庭安说，我叫周天运陪我。临渊说，那更不行，我不安全。

　　临渊拗不过庭安。

　　火车一路经过村庄、湖泊、山川、田野、城市，光线也一路由明到暗再到万家灯火最后到点点霓虹闪烁。

　　临渊歪着头，望着车窗外风景的变换。他没买到卧铺票，他买的是硬座。睡觉不方便，他也不敢睡觉，生怕错过江城南站。

　　广播里刚播报即将到达江城南站，他就离开座位去车门。车门一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下车找庭安，他们只有五分钟。站台上人潮汹涌，他前后搜寻，看见庭安穿着深红色的裙子，正远远地冲他笑，她在灯光下特别美。

　　临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的心一阵狂跳，跳得乱七八糟，坐硬座的不适感瞬间消失殆尽。他急速地跑向庭安，庭安也向他走过来。两人站定，临渊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冲庭安笑。

　　庭安说，瞧你那傻样。临渊问，你不是说叫周天运陪你来嘛？庭安说，你不想看见他，我让他在站台外等我。临渊说，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大不了我下次回国，请他好好吃一顿，谢谢他照顾我女朋友。庭安问，谁是你女朋友？

　　临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庭安，我爱沈庭安。庭安微笑，欲言又止，她的脸颊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如朝晖一般的绯红。临渊低声问，那你呢？庭安笑问，我什么？临渊低声问，你男朋友是谁？庭安凑到他耳边说，临渊，我爱莫临渊。

　　两人说完这些，又不知道说什么了。站台上空空荡荡，火车鸣笛，即将出发。临渊紧紧把庭安抱在怀里说，我舍不得走，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庭安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临渊的白衬衫。她说，我记得，我不会忘的。

　　夜色中，火车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一颗小红点。直至消逝不见，庭安还是如木偶似的在站台上望着临渊离去的方向。他走了，把她的心也带走了。虽然知道假期他会回来，但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伤感。她是个悲观的人，凡事总习惯往坏处想。

　　周天运把一件薄外套披在庭安身上说，小心着凉。

　　临渊的飞机于伦敦当地时间傍晚五点钟到达机场，韦思嘉开一辆老爷车来接他。临渊说，哇塞，好阔气啊。韦思嘉笑说，二手的，你赶紧考驾照，过些天我带你去买车，在这里没车寸步难行。临渊说，在我没考之前，委屈你做我的司机可以吗？韦思嘉说，我的荣幸。临渊说，还是算了，我怕龚亦扬打我。

　　韦思嘉帮忙把临渊的行李放进后车厢，她拎起一个小背包，随口说，好重啊，里面什么宝贝？临渊笑说，《新华字典》。韦思嘉惊呼，千里迢迢的，你还带着这玩意，有什么用啊。临渊笑说，做人不能忘本嘛。

　　韦思嘉新手上路，不太熟练，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开了足有两小时。到达住处，放下行李，两人便直奔餐厅吃晚饭，都已饥肠辘辘。

　　临渊还不熟悉环境，韦思嘉对点菜全权做主。韦思嘉说，我记得你没什么忌口吧？临渊笑说，是啊，我和龚亦扬一样，胡吃海喝百无禁忌。韦思嘉送给他一对白眼，然后飞快地点了几个菜。韦思嘉又问，想喝什么酒？临渊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喝酒。韦思嘉说，人是会变的嘛。

　　临渊笑说，我手机没电了，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韦思嘉说，你打到哪，不会是国内吧。临渊笑说，报平安。韦思嘉说，现在北京时间是凌晨两点，你确定要报平安？

　　临渊一愣，伦敦和北京有七小时的时差，庭安现在应该在梦乡，他怎么给忘了呢。除了空间距离，他和庭安之间，还隔着时间距离。

　　临渊笑说，那我明早再打吧。

　　而此刻，庭安并没睡觉，或者说，她并没睡着。她算过，临渊已经到伦敦了。可是他怎么不给她打电话呢？她在心里纠结着，忽又恍然大悟，北京现在是凌晨两点钟，以临渊的性格，他是不会打电话吵她的。这样想着，她居然在黑夜中，轻笑了两声。

　　旁边铺位的姜菡被惊醒，伸头问，怎么还不睡。庭安说，睡不着。姜菡说，你有心事。

　　姜菡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庭安的床上。庭安掀开薄被，帮她盖好。姜菡问，谁啊？帮你挂蚊帐的？庭安摇摇头。姜菡又问，在北京不。庭安又摇摇头。姜菡说，到底何方神圣。庭安轻轻地说，我生命中，最好最好的人。

　　姜菡说，我觉得帮你挂蚊帐的那个男生最好。庭安说，送给你。姜菡说，人家才看不上我……姜菡偏过头去，想多问点关于周天运的事，却发现庭安不知何时已经入眠。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临渊报平安的电话就打到庭安的寝室。庭安说，莫先生，太早啦，她们还在睡觉。临渊说，沈小姐，现在是伦敦时间夜里十一点钟，我睡不着，好想你。庭安说，我懂，我也是。

　　袁圆来找庭安，两人又带上姜菡，一起去周天运的研发基地。周天运的养猪实验，最近更上新台阶。那些猪长得又肥又大，实验室请人把它们宰了，周天运分到好多猪肉。于是他请她们仨过来吃饭，他亲自掌勺。

　　周天运做了五菜两汤一煲，分别是糖醋猪排骨、可乐焖猪肉、萝卜猪肉丸、蒜香猪排、青椒猪耳朵，当归红枣猪肚汤、花生猪脚汤、龙眼雪梨煲猪心。另外，他还包了韭菜香菇猪肉水饺。

　　简直是猪的盛宴，肉的狂欢。

　　袁圆说，周天运，你知道我最近减肥，你故意的吧。周天运说，袁圆，你这最近减肥都减好多年了吧，怎么也没见你瘦呢。不但没瘦，好像还越来越胖，啧啧。袁圆咬牙切齿，周天运你给我记着，等会我吃得你连一块猪骨头都不剩，你信不信。周天运说，我信，我信，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馋相。

　　庭安说，拜托，你们都吵了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准备吵一辈子啊。袁圆和周天运异口同声，你别恶心我好吗。姜菡看着眼前三个人以这种方式交流，觉得新鲜又好笑。她说，你们再不吃，我都吃完了。周天运说，吃完了更好，别留给那个胖子。

　　学校食堂的饭菜，油水不多，平时吃习惯了不觉得。现在吃这些肉，就知道和食堂的不一样。四人谁也不客气，就连姜菡也敞开肚皮大吃大嚼，直到打饱嗝。

　　吃完饭，三个女生倒在周天运的床上互相摸肚子，比比谁吃得多。袁圆比较勤劳，她一边摸肚子，还一边指挥周天运，碗筷泡在水池里，桌子擦干净，地上有饭粒你没看见啊。周天运说，袁圆你给我闭嘴，信不信我把你从三楼扔下去。袁圆说，不信，我胖，刚才又吃得最多，你扔不动我。

　　收拾完毕，周天运振臂高呼，不想长胖的，快和我出去散步啊，外面的风景很好。

　　研发基地坐落在江城远郊，如周天运所说，风景很好。放眼望去，山青水秀草绿良田无垠，白鸟悠悠地在天上飞。

　　正是黄昏时分，四人排成一排，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周天运领头，庭安其次，姜菡其三，袁圆殿后。袁圆边走边唱：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周天运扭头冲袁圆喊，别唱啦，跑调啦。小心路滑，这里有池塘。袁圆连理都懒得理他，继续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还没来得及唱下面的歌词，就听哎呦一声，姜菡掉池塘了。

　　姜菡大叫，救命啊救命啊。突如其来的情况，三人都被吓一跳，周天运连忙往回跑，蹲在池塘边，对姜菡说，快，快抓住我的手。姜菡被自己吓傻，根本看不见周天运，只是不停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庭安和袁圆也赶到了。袁圆说，姜菡，姜菡，你别怕，你看看水在哪里？姜菡回过神来，低头一瞅，水不过刚刚漫过她的膝盖。

　　姜菡不好意思地笑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来。庭安说，这湿淋淋的，怎么办。

　　四人回到周天运的寝室，姜菡去卫生间洗澡，庭安和袁圆帮她洗衣服，周天运把湿衣服拿去隔壁师兄的寝室，那里有台烘干机。

　　好一阵忙碌，姜菡才穿上自己的干爽舒适的衣服。姜菡说，麻烦你了，周天运，谢谢。周天运说，你没事就好。袁圆说，姜菡，没良心的，我和庭安也帮你，怎么不和我们说谢谢啊。

　　晚上庭安回到学校，室友告诉她，有英国伦敦的长途电话找她。庭安心想，糟糕，千万不能让临渊知道她去周天运那吃饭，要不然他会生闷气的。可是想到他生闷气的模样那么可爱，庭安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笑。

作者有话说

　　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叶佳修《乡间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