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爵右座[重生]》卫游

30、虞美人四

　　对于第二次偶遇小白狼这件事，姜溯流认为，其实就不能称之为偶遇了。

　　和其他上古神兽不同，生活于最北境的雪狼群，独居于一隅，鲜少会与人类往来。千年前四王之战结束后，有部分天南星的残余势力逃亡北境，玉楼春亲自出面，请雪狼群协助云天之巅，才将那些叛修全部抓捕。因此，比起修士豢养的灵兽，他们更像是与人类平起平坐的种群。但是，也有极少数非纯种雪狼，可能由于灵力不够强盛，或是因为其他特殊因缘，成为了修士的灵兽。

　　而面前这只小白狼，很有可能就是某位高人的灵兽。因为此次来虞家的人中有不少人之前也去了秦家庄，所以姜溯流无从推断，这小狼崽到底是谁家的。他唯一能推断的是，上一世自己总招灵兽和小孩子喜欢的体质，也一并转移到了这一世。

　　“这是我的床。”

　　“……”

　　“你赶走了兜兜，还霸占了我的床，要我睡哪？”

　　“……”

　　姜溯流盘膝而坐，和小白狼面对面，你瞪我来我瞪你。

　　“……好吧！”姜溯流败下阵来，滚到了七哥床上。

　　结果刚躺下，小白狼就跟着跑过来。

　　“啊——”姜溯流将头发揪做一团，“你到底要怎样？”

　　小白狼跳到枕头上踩来踩去。

　　姜溯流：“你狠！”

　　他干脆不睡床上了，而是靠坐在墙边，双手抱胸，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直。

　　眼睛没闭一会儿，就感觉一团毛绒绒从下往上，正拼命挤进他的手臂和胸膛之间。睁眼一瞧，果不其然，又是小白狼！

　　“搞了半天，你是要和我一起睡吗？”姜溯流松开紧抱的双臂，一把环住小白狼，将它拥在怀里。光滑细腻的皮毛其实挺叫人爱不释手。

　　姜溯流重新滚回自己床上，拉过被子，因为实在有点厚，所以只盖了胸口，他轻轻道：“小时候听大人说，就算睡觉贪凉，也要记得把心口盖住。”

　　说罢，就见小白狼摇了摇蓬松的尾巴，然后学姜溯流的样子，将尾巴充当棉被搭在自己身上，正好将心口部位盖住。

　　姜溯流哈哈大笑：“你倒是很聪明！”

　　一人一狼相对而卧，西斜的月光正好透过窗户，倾泻到小白狼身上，让它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姜溯流情不自禁，鬼使神差地倾身，用嘴唇在小白狼额上轻轻蹭了蹭，然后道：“在天亮分别之前，但愿我们都能做个好梦。”

　　他头枕着手背，很快就睡着了，小白狼爬起来又靠近他一点，然后把尾巴盖在他身上，低低呜了一声，也合上了眼。

　　姜溯流醒来时，小白狼果不其然已经走了，而凤萤，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侧卧在床上，看样子还在熟睡。姜溯流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轻轻把门推开又合上。

　　清晨山岚缭绕，天际正透出第一缕曦光，姜溯流伸了个懒腰，大口吸了几下新鲜空气，顿感精神抖擞，浑身舒爽。

　　他走到院子里，正巧看见黑山和阿珩一前一后从隔壁屋子里出来。三人互相打了招呼。

　　“咦？”姜溯流注意到前方的白粥——他正背对他们，坐在一条长长的石板凳上，对着天空发呆，“这小子不是最爱睡懒觉嘛，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阿珩道：“他不是起得早，他昨晚就坐在这里了。”

　　姜溯流：“啊？”

　　阿珩点点头：“嗯嗯，我昨晚起夜了好几次，看到他一直坐在那里。”

　　黑山拧起浓眉，带头走了过去。

　　“在想什么呢？”他用肥胖的身躯猛地撞了下白粥，撞得白粥差点从板凳上掉下去。

　　白粥掀起眼皮觑他一眼，又把自己的身体恢复到之前的姿势。

　　阿珩在三人对面的矮板凳上坐下，双腿并拢，两手平放到膝盖上，一副十足的乖乖好学生的模样。他盯着白粥左看右看，道：“一个晚上没睡，黑眼圈都出来了呢。”

　　白粥有气无力地长叹了口气。

　　姜溯流在另一边坐下，问道：“干嘛一直唉声叹气？”

　　白粥道：“睡不着。”

　　姜溯流：“看出来了。但是，因为什么呢？”

　　白粥道：“昨晚宴会上，他们竟然把姜澈大人的名字和天南星那种罪孽深重的叛修放在一起。”

　　姜溯流想笑，但见了白粥那副戚戚惨惨切切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游戏而已嘛，别太当真了。”

　　白粥霍然吊起嗓子，反驳道：“那就是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啊！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姜澈大人，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我说的！还有杂耍团的那些人也是，他们本来也不了解姜澈大人，突然听说了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就开始对姜澈大人各种讨伐，明明事情的真相连云天之巅都不能说得明明白白，他们却好像亲眼见过似的。他们宁愿道听途说那些传闻，也不愿听我好好跟他们聊聊姜澈大人的生平过往！”

　　他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还有云天之巅那些人，长孙隆泽贯来不喜欢姜澈大人，据说凤琪大人对姜澈大人成为王爵也颇有微词，而那些趾高气昂的高门子弟，哪一个不奢望着打败姜澈，哪一个不巴望着他从神坛上摔下去？就因为一个低贱卑微的穷小子忽然从天而降，打破了修真界千年来‘王爵生世家，仙首出名门’的陈规旧律，甚至比历届王爵都要战功卓著，他就始终不被认可和容忍吗？”

　　姜溯流道：“这里我得说句公道话，也许确实有很多人不喜欢姜澈，但是云天之巅依旧给了他一席之地……”

　　“但那是姜澈大人自己拿命争来的！如果不是因为实力太过超群，云天之巅没法当个睁眼瞎，会给他你所谓的一席之地吗？”

　　沉默半晌，姜溯流道：“我现在承认了，你的确是花胡子杂耍团最有学识的人。”

　　白粥气呼呼道：“谢谢。”他把头一转，两手抱胸，继续道，“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想想，一个为云天之巅征战十年，铲除了无数邪灵魔物，抓捕了上百名凶犯恶徒的王爵，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把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父兄给杀了？这其中难道就没有误会，没有栽赃陷害吗！”

　　姜溯流道：“也许，这其中真的没有误会，也没有栽赃和陷害。”

　　白粥看向他，冷冷道：“行吧，就知道你们没人愿意相信我，我说的话，你们也听不进去。”

　　“我相信你。”黑山忽然发声，“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白粥十分感动：“黑山……”感动过后却是更多的怅惋，“也就只有你相信了。”

　　“如果你想要更多的人相信你……”姜溯流道，“光靠想可是没用的。比如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倒霉孩子……”

　　“那个……”阿珩举起手，“说这话时能别特意看着我吗？”

　　姜溯流：“……比如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被仇家打得半死不活的倒霉孩子，周围路人都在围观，但你却很想出手相救，实际上，你也确实这么做了。那么，路人会怎么说呢？”

　　白粥毫不犹豫道：“当然会称赞我，嗯，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这么想吧。”

　　姜溯流道：“不。他们会觉得，你这么做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不仅救不了那个孩子，还会激怒仇家。如果你自己也不幸挨打了，那么恭喜你，周围人会打心底里认为你是自作自受。”

　　阿珩叫道：“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好心才上去帮忙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错吗？”

　　姜溯流：“比如还是这个情况，但上去帮忙的人不是你，而是换成了长孙霏夜大人，那么，路人又会怎么说呢？”

　　白粥撇撇嘴：“会大力称赞他吧。”

　　姜溯流道：“嗯，这是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的事。所以说，其实在大家眼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身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没有人会质疑，但你这么做了，非但得不到夸奖，可能还会被嘲骂，就是因为比起霏夜大人，你太弱小了，你的初心是正确的，但你却没有能力实现一个好的结果。看到糟糕结果的路人会连同你的初心一起抹杀，久而久之，这个初心本身，也就渐渐被大家遗忘了。”

　　黑山真诚地对白粥道：“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嘲骂你的。”

　　阿珩跟着举手：“我也不会！”

　　姜溯流笑道：“可喜可贺。白粥小朋友，你的运气不赖嘛。”

　　白粥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太弱了，所以才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姜溯流道：“唔，虽然不是唯一的原因，却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白粥把头低了下去。

　　见状，黑山厚实的手掌猛一拍白粥肩膀，道：“别灰心！只要你从今天开始，跟着我潜心修炼，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半途而废，就总有变强大的那一天。”

　　白粥烦躁道：“可是修炼真的好苦！”

　　黑山宽慰道：“人嘛，一生中总要有那么一段吃苦的时间，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等你以后成了霏夜大人和虞宗主那样强大的人，其他人就会好好听你说话了。”

　　白粥：“真的吗？”

　　黑山点头道：“当然，你看看我……”他突然哈哈干笑了几声，“其实我也没资格说这些话，我自己就是个失败的人，长到这么大岁数了，只能靠卖艺表演赚赚小钱，表演不好还会被人打被人骂。以前年轻时还能当个体面的散修，结果一只手废了，自己也就成了一个废物。你跟着我这么一个废物学，估计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要不还是想想办法，去求求霏夜大人，看他能不能教……”

　　“不！”白粥坚定地摇了摇头，往前一扑，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黑山的大胡子里，“我饿了你会给我酥油饼，冷了你会给我盖被子，难过的时候你会逗我笑。在我心目中，永远为我遮风挡雨的黑山，比霏夜大人还要厉害。”

　　“……哈哈！”黑山开心地拍拍白粥的后背，笑得泪花都沁出来了，“你这臭小子，认真起来……还真挺会说话的。那，要不要跟我修炼？”

　　白粥擦擦眼角：“嗯！”

　　阿珩也道：“我也想跟着你修炼！带我一个好不好？好不好？”

　　黑山正要讲话，突然，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高亢尖叫，吓得阿珩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门被“哐”地推开，姜溯流冲门口叫道：“七哥！”

　　凤萤点了下头，同时拔出了雪烈。

　　隔壁院子和姜溯流他们所在的院落布局几乎一模一样，靠近门口处，有一口水井。此时，水井周围围了一圈人，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而水井边上，躺着一排黑乎乎的影子。

　　待走近后看清楚了，白粥和阿珩同时发出刺耳尖叫。

　　那是三具干尸。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吸干了水分的老树皮。面部几乎整个成了一团紫黑，五官完全凹陷扭曲，辨不出相貌。

　　一个拿着铁锹的男人在旁边直发抖：“他是被妖怪吸了精气，才成了这副模样！”

　　凤萤上前几步查看。

　　姜溯流站在他背后，忐忑问道：“如何？”

　　凤萤道：“看脖颈上的伤口，应该是昨天晚上的事。但是尸体已经严重干化，连一丝残余的精气也没有……而且一直以来，我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妖气。”他不由沉下声，“杀害他们的，是道行极深的妖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