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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珠灰 白家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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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
天津卫。
长风戏园子前些日子来了个新主子,朱闵说那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从北平迁来,但究竟为何要迁来天津卫,这其中牵杂的大多是军阀那档子事儿。
那大人物许是为了避风头,盘到戏园子以后隐姓埋名,知道他身份的倒也不多,这都不怎么让胡墨上心,让胡墨觉得有意思的是另一个人。
那是个青衣,跟着新主子来的。
旧年的这个冬蛮冷,胡墨上个月才从南方回来,向父亲叫嚣着受不住,胡父是天津卫警察厅厅长,平日里应酬多得闲不下来,也懒得理这二儿子的牢骚,索性将他派出来帮着查查小案子。胡公子贪玩,在厅里坐了半日便坐不住了,寻思着上哪里寻乐子,恰巧遇见参加洋人舞会回来的朱闵,得知了有这号人物。
胡墨靠在梨花木的躺椅上,从二楼往下瞅,长风这几日生意都不错,全仰仗新来的小青衣,据说这小青衣在北平名气可大,这几日慕名而来的戏客众多,老辈的人来得也不少,可愣是没人从青衣一颦一笑的身段儿里看出是男是女。
胡墨自诩看了不少的戏,听闻这事,倒生了几分寻思。
台上倒悬金花演了好几场,看客尽觉索然无味,纷纷扰着要离席,班主拍了声掌,小生掀开帘子,正是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青衣。
胡墨猛地坐起身,盯着那青衣看。
粉黛淡施,罗浮翠羽,扮的是罗敷女,胡墨下意识叫了声好,又见惊愁眼、清绝身,好一场飞花逐月,好一个水袖玲珑的妙人!
“耳边厢又听得人喧嚷,举目抬头四下望。
阳关大道人来往,见一客官就站道旁。”
“有名便知,无名不晓。”
……
胡墨被青衣迷住了,恍然间身旁有人给他换了茶水,这才想起来仔细看看是姑娘还是男子,古来男子扮相多有美过女子,可这青衣又是个没长成的,往脖子那不停瞅,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胡墨皱着眉,却听班主上来问:
“胡少爷,这便是您想见的青衣。”
“我自然知晓……诶我且问你,他,是男子还是姑娘?”原本想着自己能看出来,最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人。
班主面带窘色,欲语还休的样让胡墨不满,又忽地想起他恐怕是惧怕自家父亲的身份,本不能说,自己若是咄咄逼人就不懂规矩了。
胡墨挥挥手,示意班主退下去,此时青衣已经退场了,一闪而过一个狡黠的笑容让胡墨心紧了紧,觉得他是对着自己笑,却又没有道理。
离开小包厢,他转身去了背台,想着再去看看,下去了以后却得知青衣前脚已离开,胡墨从戏园子后门追出去,夜已然深了,几颗星子惨淡的光洒在淋漓的池子上,池面上忽然晃过去一个影子,青色的戏装装潢着夜色,他跟上去,脚步很快,可青衣更快,他怎么也看不见那人的脸。
“你站住!”还是少爷气性,追不上便动嘴,青衣蓦地站定了,缓缓转过身,绝美的面容对着胡墨。
胡墨呼吸都急促起来,腿也在发颤,心说自己真是言重了。
那该是个女子罢,若不是,多可惜。
“公子脾性收敛不了,噫。”
青衣对他说话,用的还是戏腔,他听后忙解释:
“我是被你逼急了。”
“公子说什么胡话?我一戏子如何逼你?”
“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公子不是爱听戏?”青衣笑问。
“那是在戏园子里头,我现在,想听你认认真真说句话。”胡墨觉得自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从前跟着父亲大哥跑东跑西还挨过枪子儿,可就算是挨枪子儿也没如今这么紧张,可笑的是声音也在发抖。
青衣似乎轻笑了一声,道:
“胡公子倒是与别家的公子哥儿不同。”这是用的本声,胡墨松了口气,心道还好是个姑娘。
“你知道我是谁?”
“胡厅长可是大名鼎鼎,胡公子又和令堂的模样如此像。”
胡墨挑挑眉,又思索着她说的话:不同?不同在何处,胡墨看向了小莲池里自己的倒影,水中斑斑驳驳,却掩盖不住男子高大英俊的模样,早几年留过洋,浓墨似的头发用发油梳在了头顶,整个人精神气儿十足,白净的脸清秀干净,还有些书卷气,这是凡尘抹不掉的气度,身上是订制的洋式男装,中华的气质和洋人进京留下的痕迹混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
但胡墨本人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以为青衣觉着他奇怪,便道:
“哪有不同?还不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啊?”他抬头望着青衣,脸上尽是不解。
青衣觉得好笑,摇摇头道:
“太晚了,公子回去吧,外头不太平。”她说的是真的,这年头,什么腌臜事都能发生。
“不太平?这九河下梢之地从来就没太平过,你一姑娘,怎么不好好待在园子里头?尽出来乱跑。”胡墨半开玩笑半责备地道。
“我不过是个戏子,是生是死也不碍他人,公子就不同了,好歹是津圈儿里的胡家少爷,万万不可出了岔子呀。”她说着自贬的话,却一点也不惹人烦,“公子走吧,青衣还有自个儿的事儿。”
说着她便转身了,娉娉婷婷地,几乎就要淹没在四周的灯火里,胡墨抬手唤住她:
“诶,你叫什么名?我总不能……连你唤作什么都不知道。”
青衣头也没回,但胡墨听清楚了。
“玉京。”
他觉得这一定是个艺名,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姓卞。
翌日胡墨照常去了警察厅,胡厅长不在,胡墨坐在他爹的皮椅子上摆弄茶具,正觉无趣,忽然听见警厅外头乱哄哄一片,他走出去逮住一个警员就问:
“咋回事儿?”
警员手里握着两根警棍,讶异一声:
“哟!胡少爷?您今儿个……”
“别白豁!说正事。”
“那那那……四号仓库死了个人,是白家的公子,他们家非说是仓库长杀的人,这不,搁这儿闹呢,昨儿个就来了一道,被上头巡视的吓回去了,今儿趁长官走了,又来!”
“白家?”胡墨沉吟半晌,“把他们弄到后门去,在警厅大门口闹,像什么样子!当心上头的又来。”
“欸,是是是!哥儿几个愣着做嘛!”往前头走几步,忽然又转过来对胡墨说:
“胡少爷,我得说一句,您可千万别拔闯,这年头最忌讳管闲事儿!”
胡墨胡乱点点头,回身坐下,脑子里却闲不下来了,他没问死的是白家的哪个公子,心里却隐隐有一种希冀,回过神来被自己吓了一跳,怎能有这种有违天道的想法。
中式的多愁善感和西式的罪恶忏悔让他冷静了不少,溜到大门口随口问了句:
“我爹呢?”
回应的还是方才那个警员:
“四号仓库!”
四号仓库在法租界,本沙明小酒馆背后就是。胡墨晃晃悠悠着就来了,他其实不常在这些地方活动,一来是因为法国女人的裙子过度浮华,他看着累,二来是他的模样太吃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法国女人没怎么见过东方男子,他来一次必然伴一身的香水味儿回去,难收拾,胡厅长也爱骂。
小酒馆的老板本沙明是他留洋时候认识的同学,人长得挺利索,就是语言能力差了些,来天津卫好几年了还是交流困难,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在之前租界一次暴.乱里双双死了,据说开枪还是法租界的官员,这些事原本与胡墨无关,也就不常来往。
酒馆今日的气氛挺带劲,没有助兴的乐师,音乐从八音盒里冒出来,胡墨往台子前头一站,一手揣兜里,一手敲敲桌子。
一个卷毛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是没擦干的酒杯,见到来人,瞪大眼睛:
“墨?是你!”
“你怎么有空过来?”
胡墨拉开吧台的木门,自顾钻了进去,倒了小半杯洋酒,才开始絮絮叨叨:
“生意不错嘛。”
本沙明点点头,有的外国佬蛮直率,胡墨险些不好意思撬开他的口。
“你们国人很喜欢我的酒,还有我这里的姑娘……”他笑得露出满口大白牙,仿佛金钱在他的眼前晃荡。
“我问你,你酒馆后面那个仓库死人了,这事你知道多少?”
本沙明做出惊恐的模样,两只手叠在一起捂住嘴:
“墨!太恐怖了!”
胡墨嫌他声音太大,反手扼住了门。
“说清楚呀。”
“刀杀的……他不是被枪杀,是刀杀,你们国家有个词语是这样说的……开膛破肚,是不是?”
胡墨只能点头,离开的时候走的后门,对面正好是四号仓库,外面围了一圈的警卫,有法国人也有中国人,却并没有胡厅长,胡墨以为他爹在仓库里头,忙窜进去,却被守卫的警员拦住了,这可没有法子,他又不是警厅的人。
扯起法国佬的怀表瞅了瞅,见也不早了,胡墨背过身钻进酒馆后门。
白巷子路3号,胡家的老宅子还立在那里,胡墨进去的时候,胡夫人正坐在院子里指使新来的下人干活。
“柜子没有弄干净!我有没有说过?三天了啊三天……哟,儿子回来啦?在外面吃过了没有,诶哟桂嫂今天熬了鱼的,不要再擦啦!彩漆都被你擦掉了……”
“妈,老胡回了没?”
胡夫人高贵的额头皱了一下:
“那是你父亲诶,莫乱叫……没有的呀,昨晚上就没回家……你也晓得他忙的嘞。”
“哦……”胡墨走进客厅,刚刚被擦过的地有一种湿润的霉味,他耸耸鼻子,上前去开窗子,却见欧式的桌子上搁了一封文件,看来是给胡厅长的。
他拿过来自顾打开,上头清清楚楚的字让他的心都跌落谷底:
死者:白韶聿。
还附了相片。
胡墨忽然觉着累,一屁股坐沙发上,脑子里乱的很,全是小时候的事儿。
白韶聿是白老板的私生子,不说当年,就在当今这身份也不尴不尬,若非正室的儿子腿脚有毛病,也轮不到白韶聿帮白老板管事,又因了身世不好,对外都说他才是白家大少爷。小时候上学堂,胡墨和他做过同窗,挺谈得来。
白韶聿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如今惨死,恐怕与白老板的仇家脱不开关系,要说是白韶聿与人结仇,胡墨不信。
随意翻了翻文件后几页,胡墨看到了白韶聿死前去过的几个地方,其中有一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官立中学堂。
他去那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