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30、南苑往事

　　聂如意坐在皇后身边。
　　窗子半开，凉风习习。
　　皇后手拿茶盏，用盖子轻拂茶叶，说：“如意，其实本宫这次唤你前来，除了秀女的事情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想同你商量。西边的风来小国想把他们的小公主嫁过来和亲，使臣昨天晚上才到。”
　　和亲？
　　皇后定不会无端说起这个。聂如意心里一抖，强装镇定地直接开口询问：“母后的意思是太子？”
　　欧阳悠言微笑着摇头，呷了口清茶，说：“放心，并不是千君。上次你已经当众表明了立场，我和你父皇又怎么能委屈、强求于你？本宫指的是千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又都是年轻人，想必了解的多些，觉的如何？”
　　聂如意“啊”了一声，脑中想着皇甫千照一贯冷淡漠然的样子，犹豫着说：“千照他向来不爱约束，不一定会同意吧？母后，千宁也还没有娶亲，不如……”
　　她选择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千宁他的品性你也知道，本宫是没办法，只等他哪天自己提出这档子事来了再说。至于千照，这就要看你的了。”皇后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温和一笑，“你是长嫂，操心操心小叔的婚事，不算过分。而且，他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不是吗？”
　　聂如意点头：“我尽量。”
　　接下来，欧阳悠言提到了秀女的准备事项。
　　“其实也没什么麻烦的。按照以往的规矩，要在全国上下选一百位貌美的女子。”皇后说完这句话，看到聂如意脸色微变，嘴角便溢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接着说道，“可是你也知道，如今你父皇勤政爱民，并不好女色，也不希望太多的莺莺燕燕围绕左右，所以就提出改革，挑选三十位官员的子女作为候选人，末了再从中选五个入宫。”
　　聂如意微微点头：“父皇他真是宅心仁厚，母后请吩咐，如意会办好的。”
　　“过两天初选的名单就会送来了，今天也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北苑那边房子也旧了，千君正在负责整修，到时候会作为秀女的居所。”欧阳悠言说。
　　无论说什么，她始终满面含笑，面容安静，气质娴雅，满头珠翠不显累赘，反而更加衬托的仪态万方，贵气绵长。一时间，聂如意都有些看呆了。
　　“看什么？”
　　“母后真是凤仪之姿。”她由衷地说。
　　“本宫啊，是不操闲心。”皇后拉住聂如意的手，说道，“你看，你这手多漂亮啊！如意，你记住，你以后会是千君的皇后，他的后宫定会有其他人，不可能只有你一人。所以，你定要把自己收拾好，才能把他牢牢地抓在手里，不管他去哪里心都在你这里。女人啊，天生善妒没办法，但是怎么处理，这就是学问了。”
　　聂如意“恩”了一声。
　　欧阳悠言继续说：“要有容人之量，以德服人才是根本。”
　　“是，谨遵母后教诲。”
　　这时，小丫头过来请安：“皇后娘娘，林御医已经来了，在外面侯着。”
　　聂如意见皇后似有不悦，急忙说：“母后有什么不舒服吗？还是先去看御医吧，身体为重！”欧阳悠言点点头，吩咐下人：“不过是平安脉而已。你们两个，务必好生送太子妃回府。”
　　小太监打了千，跟了出来。
　　聂如意想去看看千君，就打发走了小太监，自己带着小香走过去。
　　孰料，居然迷路了。
　　偌大的皇宫，东南西北望去，所有的建筑都长一个样子，道路都是通向远处，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聂如意也不着急，慢慢地走着，根据自己的经验，猜测着该怎么绕出去。
　　“娘娘，您不着急吗？”
　　“不急，既来之则安之。太子殿下会来找咱们的。”聂如意自信地说。她抬头看看天，本来是想算算时间的，却在无意间看到了南苑的尖顶。在高高的蓝色天空下，居然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朱红色的琉璃瓦，寂寞无声。
　　聂如意带着小香走近了南苑的院墙。
　　纵然是太子妃，她只能算是半个宫里人，对于这么大个皇宫的了解也仅仅局限于正殿的那一块儿地方。偶尔也会听下人说起皇宫里的趣事，有好事的为了哗众取宠也说起当年旧事，她权当“左耳进右耳出”而已，训斥两句作罢。但这样的事多了，也终究知道南苑住过一位当今皇上非常宠爱的妃子，后来病死了。
　　仅此而已。
　　大门锁着，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看来很久都没有人打开过这把大铜锁了。锁已然生了很厚的锈，一碰就落下一地的灰。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逸出了墙，在这夏末开出了一树鸽子般的白花。
　　“太子妃娘娘，咱们还是走吧，这里怪吓人的。”小香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这里有鬼魂呢？”
　　聂如意微微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不由得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
　　“三殿下！”小香惊叫。
　　皇甫千照正坐在远处的房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依旧是一身黑衣，手里拿着酒壶，黑发在风中微微飞扬。
　　“据说这里住的宠妃就是三殿下的母妃。”小香咕哝着说道，“看来是真的了。”聂如意心里莫名一阵烦躁，轻声喝止她：“不要胡说，殿下们的事情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小香委屈地闭嘴：“是奴婢多嘴了。”
　　她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他是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的，大概是浅白色吧，像月亮一样灿烂，真的很衬他。可是后来在她的印象里，就只剩下了黑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她成亲以后……
　　皇甫千照迎风飞下，如轻盈的燕子落在她面前，带来一阵微风。然后，他问道：“怎么，太子妃娘娘迷路了，绕了这么大的圈，居然跑到南苑来了？”
　　“你带我出去吧，正好，我有话跟你说。”聂如意说。
　　千照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只管在前面走着。
　　聂如意拉着小香急忙追上。
　　三个人在暮色里走着。
　　气氛有些尴尬。
　　思索再三，聂如意终于决定开口打破僵局：“千照，刚才母后跟我说了一件事，要把风来国送来和亲的小公主许配给你，你准备准备成亲吧！”
　　“和亲的公主？”千照冷冷地笑了，笑声却很轻，满是讥讽与自嘲，“怎么，不想要的都塞给我了？”
　　“不是的。”聂如意有点着急，口不择言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只是觉得你合适。毕竟是婚姻大事，你不同意的话谁又能勉强？再说了，你是成年的皇子，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
　　“是吗？”他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聂如意微微愣怔：“是！”
　　说话间，三人已经通往走到了北苑的大路上。
　　“那么，你告诉她，我不同意，爱给谁给谁！”千照口气坚决，说完便飞走了。
　　南苑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孤零零的。
　　“娘娘！”小香看着愣愣地望着远处的聂如意，试探而又小心地叫她，“三殿下不见了，咱们走吧！”
　　“走！”
　　在北苑，聂如意并没有找到千君，只得拜托小太监送自己回到皇后寝宫。刚走了两步，前面一顶轿子过来了。一只漂亮的手撩起了轿帘，千君微笑：“还不过来！”聂如意心花怒放，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一下子跌进了他的怀里，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她索性在千君的脸上亲了一下。
　　“怎么了？”千君有点受宠若惊，“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还用去像母后请安吗？”聂如意红着脸偎着千君，软软地问，“我有点累了。”
　　“不用，回家。”
　　之后，便一路回到了太子府。
　　躺在舒适的大床上，聂如意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夫君，你见过千照的母妃吗？”千君心里一跳，慢慢地回想了一下，说：“很久很久了，她的容貌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她美吗？”
　　千君笑了，侧脸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下人们传闲话，说南苑里住的是千照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我本来也不在意，可是今天我走到南苑看到他了，他似乎是在想念什么人。”
　　“你去南苑了？”千君的口气突然紧张起来。
　　“我去找你，迷路了。”聂如意小声说，“我一直都不是很认路。”
　　听到这句话，千君只觉得心安了：“以后定要多带你去宫里四处转转，认认路。不然以后做了皇后，还四处迷路可就不好了，多丢人！”
　　“你嫌我丢人啊？”聂如意挠他的胳肢窝，一边挠一边笑。
　　“别闹……”
　　“……”
　　闹腾了一阵，好容易安静下来，千君开始缓缓地讲述自己所知道的如妃的那段往事。
　　“那时候，我不过五岁，千照刚刚出生，活泼可爱，特别爱笑，和他的母妃就住在南苑。母后她们相处的也非常融洽。你知道，后宫的女人就她们三个，也没什么心眼儿可闹腾的。他的母妃，就是标准的美人，云鬓，红颜，性格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总觉得太少。”
　　聂如意点头：“恩，我不喜欢勾心斗角，我太笨，不适合。”
　　“可是有一天，如妃突然就宣布得了重病，第二天就过世了。后来，千照就突然消失了。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八年后再见到他，他已经变得沉默寡言，跟现在一样了。”
　　“会不会其实发生了什么？太医那么多，都治不好？”聂如意大胆地猜测着。在千君的面前，她总是什么都敢说。“以前不是都有那些后宫的妃子们互相陷害……”她自觉地住嘴了。
　　对啊，如果是真的，那么首当其冲的定是皇后。
　　“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顺理成章的不可思议。据传言，千照是因为也生了病，被送到宫外呆了八年，治好了才回来的。我还记得，南苑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这么多年来应该长的很大了。”千照缓缓地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好听的催眠曲。
　　“我今天看到了，很漂亮……”聂如意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她总是睡着的很快。
　　千君把她的被子拉高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
　　千照又来了青花楼。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就随便挑了一个屋顶。窗户半开着，他看到徐里正在给玲珑讲故事，讲的津津有味儿，看到玲珑的床边坐着一个冒着怒气的清俊少年，也看到了玲珑面对徐里的故事强装有趣时握紧的手。
　　虚伪！
　　都是假的！
　　他把酒壶扔在她的窗户上，借着暮色的掩映看她找不到始作俑者一脸懵然的样子，仍旧一点都不觉得开心。颓然地躺在微凉的青瓦上，耳边隐隐有着楼下的欢闹喧嚣声。
　　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在寂静的半夜十分，千照敲开了玲珑的房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玲珑看着他，很无语，也很想赶人，“你知不知道打扰人睡觉真的很过分？回家去！”千照看她满脸倦意丢下一句话：“如果想进宫，抱着你的琴，现在跟我出来！”
　　玲珑忽然清醒，立马跟上。
　　“等等！”
　　结果千照把她带到了屋顶，要她在星空之下抚琴。
　　是不是有病？八成是又在哪里受刺激了。虽然这里的风景真的是不错，她还真的没有在屋顶上看过厘都的夜晚呢？不过煞风景的是，她脚下一滑，只得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
　　“松开！”
　　她想把琴摔到他脸上！
　　忍住忍住！
　　玲珑拼命想着，说：“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千照丢给她一句话：“随便弹吧，错了也没关系，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