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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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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方肖一声痛呼,连忙奔上前去,伸手抱起师傅,只觉入手绵软,原来这一身骨骼俱是被了了方才震得粉碎了。饶是方肖不通医理也知道师傅这下当是武功全无,形同废人了,想到师傅往日的英雄豪气,不禁簌簌泪下。
张勇刚面如白纸,气息微弱,见得徒弟落下泪来,微微摆手道:“哭什么?臭小子,你师傅还没死呢。”
“呵呵,唉,看来那鬼面人说得不错呢,勇极必损,过刚易折。前辈终究名副其实呀!”青竹儿突然一笑,故意叹口气道。
“勇极必损,过刚易折——”张勇刚本在安慰方肖,听得她说话便是一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不错,不错。先师曾说我名中勇刚二字断我一生,勇极必损,过刚易折。哈哈哈哈——”他蓦的放声大笑,声如洪钟大吕,震得林中惊鸟纷飞,扑棱棱而起。笑到一半时却突然戛然而止,他的脸色瞬时如死灰般暗去,双手无力垂下。
“师傅——”方肖一声惨呼,眼前只觉一黑,扑倒在地。曾玉儿见得他昏厥,立时冲上前去,掌心抵在心口度入一股真气。
在场众人见得张勇刚师徒二人一死一昏,心中也是一阵麻木。张勇刚方才连战数场,同时跟欢喜佛祖等人相斗先是震碎黄蜂尾师兄妹的乐器,接着还力毙无欢左使,让欢喜佛祖逼退。之后和了了道人谈笑间约定三招,更是瞬间突破武学桎梏,领悟新的境界。这样的风头,早就盖过了在场众人,若不是身上有伤,怕是了了道人想杀他也要颇费上一番手脚。然而再英雄盖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最后时刻,他终于力竭被了了重伤。听得青竹儿的一句断言,居然触动心事大笑而殒,这般结果终究让人唏嘘不已。
“哼,杀了老的,便不能放过小的,既然你师傅都去了,你也随他一起吧!”了了见得方肖昏死过去,眼中凶芒毕露,衬得那原本仙风道骨的脸益发显出一种阴沉之色。他说话间脚步微晃,飞快抬手向方肖天灵击去。
“慢!前辈且慢动手,晚辈有话说。”曾玉儿掌心抵在方肖心口渡入真气,却是腾不出手来阻挡,慌忙之下出声制止。他不惜得罪了了便是因为她之前应承了张勇刚,要照顾方肖,自是不能让了了取了方肖性命。
“哦?女娃儿有何话要与老道说道?莫不是要替这小子求情?”了了听得,手掌一收,面上不露一丝表情,让人不知心中究竟在想什麽。
曾玉儿见得对方手掌离方肖天灵盖上方不远处收住,心中也是惊得快要跳起,暗自庆幸对方到底愿意停下听自己说话。她一边继续渡入真气,一边脑筋急转道:“前辈是绝世高人,武功早就名扬天下,和当年武林第一奇人天际书生乃是同样的存在。今日趁着一晚辈昏厥过去施以辣手,未免太过了。而且这位少侠乃是天机书生的徒孙,你要是把他杀了,日后若是叫江湖中人知晓,怕是要说你的坏话呀。”
“恩?老道做什么自有分寸,他们还敢说什么?”了了听得,话语间却是霸气十足。
“前辈闲云野鹤,乃是方外高人,如何能与一干闲人计较这些?只是前辈师门怕是要因前辈今日之举遭人诟病了。”曾玉儿听得了了语气间满是自傲,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哈哈哈!他们敢诟病什么?又能诟病什么?”了了仿佛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只是看着曾玉儿。
曾玉儿不慌不忙道:“前辈今日技压解刀狂客,本是无可厚非,但是江湖中不乏替天机门人说话的。其中定有爱诽谤胡说的,他们会说前辈以大欺小杀了天机书生的徒弟不说,还连人家徒孙都不放过。无为道仗着天机书生已死方敢这般嚣张行事,还怕人家一武功低微的徒孙日后行仇,所以斩草除根。”她这番话夹枪带棒,点中的本是了了的心事,却又说得隐晦,当成是旁人的猜测。了了也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对方话中的嘲讽之意。只是他一向注重面子,自己一门在武林中无论如何不能落成别派口中的是非笑柄。想到此处,他强压心头火气,望着曾玉儿眼珠动也不肯动,嘿嘿一笑道:“那依你看,我该如何处置这个小子呢?”
曾玉儿心中暗骂这老狐狸狡猾,心中却也微微定神道:“依晚辈看,前辈不若饶了他放他离去。一来显得你胸怀宽广,为你无为道博了个美名。二来这小子身中万毒谷的绝毒,即使前辈不动手,不久也自会毒发。”
“恩——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了了看了看一旁看热闹的青竹儿师兄妹,突然问道:“你们这一门毒药当真无药可解?”
“那是当然,老牛鼻子信不过我师兄妹二人吗?我万毒谷的毒药岂是这般容易化解的?更何况是我师兄的看家本事。”青竹儿听出他话中不信之意,也是火起,立时语气颇为愤慨。他二人也算是当今武林用毒一道的翘楚,今日一再受人怀疑,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黄蜂尾听得先是恼怒这了了道人言语间颇是小瞧自己二人,继而却是一惊,忙道:“师妹说话却是莽撞了,有不敬之处万请前辈见谅,饶恕则个。不是我二人自吹,我们的毒药世上绝对无药可解。前辈尽可相信。”他虽然傲慢自负,却也是识得眼前之人的厉害,看似慈眉善目,其实多有心机,若要杀自己二人也只是谈笑之间的事情。青竹儿出言顶撞若是被他计较了,怕是转眼间大祸临头。
“慢着,你万毒谷之人也莫太自信了些,什么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妇人之仁,日后死灰亦有可能复燃,连累了我等岂不是悔不当初?依本座看,还是斩草要除根啊!”欢喜佛祖之前一直不发一语,此时突然出声,竟是要挑拨了了杀方肖。
曾玉儿听得心中也是一颤,眼下了了道人方被自己说动,若是又听了欢喜佛祖的,那之前努力岂不是白费?她虽然知道方肖身中奇毒已是必死,但是之前答应过张勇刚要照顾方肖一二,如何能轻易放任其不管?她受小倪师太教诲,一向明理晓义,深受诚信之道影响,答应过他人之事当要尽全力去做。想到此处,她向黄蜂尾二人望去,眼中却是一亮,道:“欢喜佛,枉你是和我师尊平辈而论的一代宗师,居然也行此下作手段,连一后辈都不肯放过。他已是身中剧毒,全身经脉时顺时逆紊乱无比,和一个废人没什么两样。你居然也能厚下脸皮来趁人之危?你自己卑鄙下流就算了,还要连累了了了道人的名声,害得青竹儿和他师兄失信于人,到底是何道理?”一席话说出,欢喜佛祖也是辩驳不得。了了道人也是眉头微皱,低头不语。
她心思灵巧,知道在场之人除了欢喜佛祖最是阴狠小心,更兼手下左使被张勇刚击杀,心中自是恨意冲天,恨不得将天机一门尽数灭了才好。其他人却是各有牵制,了了顾忌自己江湖上多年累积的名声。黄蜂尾二人则是之前被张勇刚诓得立下赌约终究不能拿方肖怎么样,几方人顾忌的都是个人或是师门声誉,如此之下难免束手束脚,心中犹豫不决。
黄蜂尾听得她最后一句中说的“失信于人”,也不禁转头和青竹儿对望了一眼,似是下定决心般咬牙道:“紫玉仙子说得甚是有理,我万毒门先前便已经答应了解刀狂客的赌约,此事事关我门中与天机一门的声誉,如何能让你们为难于他?他中了我的毒,最多活不过三个月。你们若要杀他,大不过等到三月之期之后。那时他便是有神仙相助解了毒,怕也是练不成像你等这般深厚精湛的武功,到时还不是任你们打杀?我黄蜂尾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言尽于此,若是你们要硬来,我万毒谷的毒功也不是吹的。”他说罢便站到方肖和曾玉儿之前,一手微微下垂将软鞭甩落,另手中已经暗暗拈得毒针在手,准备随时发难。青竹儿见得师兄这般,也不管是什么道理,也站到旁边,左袖中绿光一闪却是一根青色的细索执在手中帮衬。场上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似乎一言不合双方便要开打。
“了了前辈,你看——”欢喜佛祖也自狡猾,见得对方这阵仗,也知道厉害。他知道对方二人武功虽然不如自己,然而毒功了得,暗器毒药无孔不入。武功是明处的,暗器毒药却是躲在暗处。自己虽然是当世高手,也禁不起对方暗算。更何况还有一个无论是辈分还是武功俱高过自己许多的武林奇人在一旁,自是要装出恭谨之态请教,也把这个软钉子自然不过地推给了对方。
了了见得他低眉顺眼,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心下也是发笑却也不点破。他微微思忖估量,也是瞬间拿定了主意道:“恩,既然如此,老道也不做多余之事,这便去了。余下之事便由你们去吧!”一语罢,却是身形一闪,已在数丈之外。那青衣背影只如行云流水,先是快若飞鸿,几下便似是慢了些许,却更添潇洒出尘之姿。不多时,众人眼中便只剩青色一点,那一点愈来愈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
“佛祖你还要留下用斋吗?可惜时间仓促,我和师兄没有什么好菜招呼,不过蝎子毒蛇蜈蚣什么的还是够你们二人吃的,嘻嘻嘻——”青竹儿见得欢喜佛祖仍在望着昏迷之中的方肖目光闪动,笑着说道。明明是很恶心骇人的物事,在她口中说来宛如玩笑,却又甚是认真。饶是欢喜佛祖二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听得也是鸡皮乍起,心中发毛。
欢喜佛祖尴尬一笑,双手合十念声佛,道:“既然了了道人都不欲继续和方施主为难,老衲身为出家人自然也应当一切随缘了。这便告辞,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了,呵呵。”说罢也不停留,转身而走。无喜见得,抱起无欢的尸身,追随而去。
“呃——师傅——”方肖本已经昏厥,现在得曾玉儿真气之助方得以悠悠醒转。他初涉江湖,如何过得惯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更何况近日连逢大难,先是胡离弃他而去,接着便是师傅遭人暗算过世。一连串的打击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精神恍惚间抱住曾玉儿便是嚎啕大哭,“玉儿,我师傅死了,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为什么?”
曾玉儿不防被他抱住,一时之间尴尬不已,心中气恼他轻薄,挥掌便拍。她本是佛门弟子,从小在紫竹院中只有师傅和师姐妹一干女弟子共处,如何有机会这般亲近一个陌生男子。方才被方肖熊抱在怀,只觉脸如火烧,芳心剧跳。那一掌挟着羞愤拍出拍得自是又快又恨,击在方肖胸前,又将他击得晕厥过去,却觉一股巨大的内力反震而来,惊得曾玉儿“呀”的一声向后跃出老远。
她心中的诧异多过了羞恼,不知道这小子何时有了这般雄厚的内力,还是中了什么妖术,居然能将自己震得老远。原来方肖体内有张勇刚之前传入的天机书生封印,封印中封印的乃是至刚至猛的“浩然正气”,自动护住其心脉。曾玉儿方才未加思索便出掌,内力不加控制地加诸方肖身上,却是不小心激发了真气护主。天机书生留下的封印真气是何等雄浑,岂是曾玉儿可以接下的,反弹之下便是将其一下震得老远。
一旁的万毒谷师兄妹见得她跃出,却只当她反应过大,哪里能知晓这其中的关窍之处。只听得青竹儿咯咯笑道:“哟,我那位妹妹的呆头鹅看似憨傻,其实也没怀什么好心思嘛!瞅着妹妹不在就对其他女子搂搂抱抱,肆意轻薄,还装作神志不清,让人家女孩子吃了亏也没处说去,倒是好打算。可见天底下的男子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师傅生前说的不错,师兄你说是吧?”
她这一番话似是玩笑,却将世间男儿都骂了,连同她的师兄也在内,却还反过来问师兄对错,却也狡猾促狭。听她说话虽是骂方肖,却又语藏机锋,还抬出了师尊,摆明了就是要将师兄噎上一噎。黄蜂尾毒功了得,嘴皮子上的功夫却是输他这师妹远矣,哪里还能找得出话来应答,只是愣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话道:“师——师妹误——误会了,师兄绝——绝不会是这样的男子……”一番话说得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几乎细如蚊蚋,他脸上又是冒了不少汗,病黄的肤色上微微还见几分红晕,甚是窘迫。青竹儿在一旁听得,拍着胸口咯咯娇笑不已,仿佛极是欢喜见她师兄吃瘪时的样子。
曾玉儿见得心中却是微微好笑,敢情这黄蜂尾还有这般局促老实的样子。她虽是不懂青竹儿话里说的妹妹是谁,呆头鹅又是何意,却也能听出是在说方肖。饶是如此,她脸皮也是羞得通红,只觉方才那一抱尽落入他人眼中,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免得惹人笑话。
黄蜂尾见得师妹笑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先也是动了一股无名之火。待抬眼见得青竹儿此时粉霞满面,容颜甚是艳丽动人,心中不由一动,看得痴了。青竹儿突地将脸一板,挺了挺小腰道:“还说你不是这样的男子,有哪个师兄这般盯着师妹看的?你当师傅不在没人给我主持公道了,便可这样轻薄我吗?”她方才还是笑得欢快,此时却又俏脸生寒,将一番话说得甚是严厉,连黄蜂尾也不禁一阵心虚地低下头去。
“扑哧——我就代先师罚师兄呆这儿反省吧!我要去找我的呆头鹅去了,就不奉陪咯。青竹儿慢走,师兄勿送。哈哈哈!”只见得青影一闪,青竹儿便已经在数丈开外遥遥笑来。原来她方才又是耍了点聪明,趁黄蜂尾不备逃走。
黄蜂被她连番戏耍,心中哪里按得下火来,一挥衣袖哗哗作响。只见得袖风过处,那棵树陡然间哧哧地冒起一阵怪异的青烟,那满树葱郁的绿色叶子瞬间枯黄,那棵树的树干上也被蚀出了一个人头大的洞来,瞧得曾玉儿花容失色。不想万毒谷的毒功歹毒成这样,这对师兄妹的根底端的不简单。她一阵恍惚间,却听得黄蜂尾道:“紫玉仙子,黄蜂尾这便告辞了,三月之后黄蜂尾自来查看赌约结果。”再回神看时,那黄衫也是消失不见了
这一日变故太多,饶是曾玉儿在江湖上成名也有时日,见惯风雨,也不曾有这几日经历之多。欢喜佛祖,万毒谷,哪个不是独霸一方呼风唤雨的豪强,俱让她在今日见了。更何况还有了了道人这样传说中的奇人,便是她师尊小倪怕也不曾见过。她想起今日经历的种种凶险,心中也觉得后怕,也不知遇上这些人是福是祸。只是一直潜伏西域的欢喜佛祖东来,怕是武林从此又要多事了。她想着只觉背脊一阵发寒,此时方肖却又“哎哟”一声大叫跳起,把她吓得娇躯直抖。
原来曾玉儿方才那一掌激发了方肖体内的封印,那封印中的浩然正气一有动作,便又触动了体内的尾上针之毒。方肖昏昏沉沉间只觉浑身经脉一紧,接着便是胸口一阵剧痛,似乎有东西在其中窜动般。他哪里禁受得起这样的痛楚,大叫一声师傅,却也痛得直接清醒了。他突然清醒,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只是望着师傅的尸身眼中不住地淌下泪来。曾玉儿见他哭声凄凉,芳心也是一酸。她自幼孤苦,由师傅一手抚养长大,虽不知道父母是谁,却也常常想象父母究竟是何模样。对于失去双亲的苦痛,多少也能感同身受,当下也是替他黯然。况且张勇刚为人平和,丝毫不见江湖中人所传的狂傲之态,对于自己这样的晚辈也是和蔼,最终死于宵小之手,委实是天不长眼。想到这里,曾玉儿忍不住眼圈一红,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方肖悲伤愈深,情难自禁,哪里能注意到身边之人也红了眼眶,只是伏地大哭。曾玉儿听得他哭声愈大,也自思索到张勇刚托自己对方肖当照顾一二,让他这般一直哭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况且他有伤在身,又身中剧毒,岂能这样不顾惜了身体?想到这些她也不忍再见他继续下去,口中劝道:“方少侠莫要过于悲伤了,水枯云散,缘起缘尽。你们师徒阴阳两隔,缘分已尽,一切都是命。况且令师如此侠肝义胆,英气无双,便是到了森罗殿,也必定是足以震慑小鬼无常的鬼中豪杰。他这一生为侠义奔走劳碌,总算可得休息了,你该为他高兴才是。况且若他地下有知,自不愿你沉浸于悲伤之中不得解脱,你莫要忘了你身上的责任和他临终前的嘱托呀!”
“师傅的嘱托?”方肖哭得迷迷糊糊,哪里能完全把曾玉儿的话全都听得进去,只是听到说起张勇刚临终嘱托,他的身躯却是一震,竖起了耳朵。曾玉儿先是见他对自己的一番劝解置若罔闻,心中也是暗暗着急。此时见他听得跟师傅有关便是凝神静气,心中也是暗喜,嘴上道:“是啊!前辈临终前可是和万毒谷师兄妹定下赌约,你若是不着意输了,师门声誉尽毁不说,怕是前辈九泉之下也是不得瞑目。”
曾玉儿心中也知道万毒谷的毒极不一般,更何况还是黄蜂尾的独门绝毒。此时为求哄得方肖抑制悲伤,哪里顾得了许多,只能拿他师傅临终之时定下的赌约来诓他。这一招却也管用,方肖听得赌约之事,心中也自思忖:“是啊!师傅将天机一门荣辱尽系我身,我若是不能完成他的遗愿,如何对得起他?”一念至此,也不再哭泣,有衣袖抹了抹眼泪。曾玉儿见得不住点头,却在一旁道:“这样便是了,你师傅想必也欣然见到你如此。”
方肖听得她说一句“你师傅”鼻子又是一酸,差点又滚下泪来。他心气极高,一向有泪不轻弹,先前痛失师傅,悲痛难当间落下眼泪。此时方念及身边还有一女子,如何好意思再落泪惹人笑话。他也不抬头,怕被曾玉儿看到又红了的眼眶,只是低头将张勇刚抱出。曾玉儿不知道他欲往何处,只得跟在其后。
此时已是夜色沉沉,他在街上走了多时也无妨,若是大白天里看见他抱着一个死人走在路上怕是不妥。曾玉儿也就这般跟着他穿过数条小道,寻得一僻静处,竟是在城郊了。方肖也不迟疑,放下张勇刚的尸身便低头刨土。
曾玉儿见得他刨土,心中也是知晓他是要就地葬了张勇刚。她本欲上前帮忙,却又停住。见得方肖将刀弃置于一边,只是用手不住刨土,指缝间满是黑土仍不肯休。她也是心思玲珑,知道他和张勇刚感情亲厚,是以不肯用刀掘坑,只是以手刀一点点挖。想到这些,她也不插手,只是看着方肖一下下挖得很是认真。
方肖挖了多时,待得手指挖出血来也不自知,终于挖出一个深深的坑来,双手已经鲜血淋漓。曾玉儿看着他双手早就不堪入目,血泥混作一团,心中也是不忍,叹道:“你莫要这般折磨自己了,还是早日将你师傅葬了吧!”
方肖听得也不说话,将张勇刚身躯放入坑中,缓缓将泥掩了供作土丘,拿一块木牌紧紧插上,权当是师傅的坟墓。他身上有伤,方才又抱着师傅尸身走了数里路,还刨了大半天的土坑,将师傅葬好。做完这些已经是玉兔半坠,瞧着天色已是半夜时分,他站起身来,背部轻轻抖动,终于不敢动作太大让身后之人笑话,一滴眼泪终究忍耐不住滴在面前无字墓碑之上,声音清脆地浸衽开来。
曾玉儿瞧着他落寞萧索的背影,心中颇不是滋味,虽是为他延得数月性命,却也不能为他尽数解去体内绝毒。正自思忖,却见那身影微微晃了一晃便重重倒在地上。
“方少侠!”曾玉儿见得他突然倒地,心中也是紧张,不知道是不是黄蜂尾的毒发作了。她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将右手轻轻搭上方肖左手脉上,只觉其经脉时而缓沉凝滞,时而急促虚浮,气息也甚是不稳,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毒居然能将他的经脉紊乱成这样。
其实方肖体内之毒只是慢慢折磨方肖,也不至于这么快便发作得这般厉害。只是他方才封印中真气鼓动,搅得经脉大乱。现在又连番劳累动力,体内真气顿时又开始乱窜,那股毒便也随着真气四处流窜,哪里是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曾玉儿也不再迟疑,将其缓缓方平,运起一丝真气向他体内缓缓渡去,却觉得真气寸步难行,渡进去如泥牛入海再无一丝回应。她心中讶异,自是不敢掉以轻心,再次鼓起内力,连续几次均是没有效果。她伸手探了探方肖的鼻息,却觉得呼吸绵长有序,竟然已经睡去,想来日间发生的一切让他身心俱疲。曾玉儿心中微微安定,举目四望却是空无一人,只得就地坐下干等。
望着那没有刻字的木牌,曾玉儿只觉得日间一切仿佛一场噩梦般,之前还谈笑间退敌的解刀狂客转眼便已安静地躺在那土丘之下了。人生当真是无常至极,残忍至极了。此时月亮已是渐渐沉下去,夜色愈发黑沉,仿佛要把一切藏入其中。隐约听得方肖梦中呓语:“玉儿,玉儿,为何要弃我而去?师傅走了,你也要走……”他也是神志不清,之前一直将胡离当作曾玉儿,叫玉儿也是成了习惯。饶是日间已是明了她的真实名姓,此时也是下意识喊出了玉儿之名。
曾玉儿听得他提及自己的名字,脸上不禁一哄,再想到方才他昏迷间抱住自己时的情形,只觉脸颊滚烫如火烧过般。想到他口口念叨的玉儿却不是自己,她心中莫名又是一酸,一边自责地想着: “他念的是心上人,又不是你,你何必自作多情呢?倒是平白糟践自己。”她细细端详着方肖棱角分明的脸,却是一阵出神,那个假扮自己的晓离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能让他心心不忘到这般地步,就连梦里都喊得这般亲热。她的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微微泛酸,种种感受,端的复杂莫名。
就这般,两人一个昏睡,一个出神,待得长庚星也是退了,日头却也是微微露出头来。方肖却是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曾玉儿被他的梦话吵了大半夜,自是难以入睡。临近拂晓时分方才浅浅睡去,却又被方肖的惊叫声惊得醒了过来。
“你醒了?”曾玉儿见得他拿眼打量自己,也不以为忤道。
“姑娘是真正的紫玉仙子?”方肖见得对方望着自己丝毫不怪罪自己的无礼,也是一窘。他想起对方曾经告知师傅乃是真正的曾玉儿本是怀疑,此时经历许多也终于相信。
“不错,我是真正的曾玉儿,方少侠认识的那位是假冒于我。”曾玉儿听得他虽是问自己,却也似乎已经相信了,也不多说,却又似乎想起道:“总算一起落魄,相识一场,少侠可以称我作玉儿。”她本也不是能随便容忍一陌生男子这般熟稔地称呼自己,只是见得方肖却是有说不出的好感。
方肖听得她这般提及,却也是微微一愣,却又迅速平定道:“姑娘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应该过于生分了。姑娘日后也莫要少侠少侠地叫了,我姓方,单名一个肖字,姑娘只管唤我名字便是了。”
曾玉儿一听却是将眼一瞪道:“你还口口声声说莫要生分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姑娘的叫得起劲了?倒是自己打了自己嘴巴。”她听得对方对自己说话极是客套,不知怎地也是微微有了些动怒,说得也是似嗔似怪。
方肖先前虽是习惯了胡离的嬉笑怒骂,对于其他女子却也是从未有过别的念头,听得曾玉儿说话的神情和语气,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先前胡离和自己之间的种种,面上不禁又是一红。幸而日头还未高起,光线也不明朗,曾玉儿便没有看见。
“怎么了?听你先前叫那姑娘可是叫得顺口得很,现在要你这般叫我可是为难你了?”曾玉儿见得他低头不语,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心中也是微微见怪。
“呃,我方才想事情忘记回答,唐突了——玉儿”方肖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如何想得去应答。听得曾玉儿见怪,他才被惊得回神,只是在心中暗怪自己失了分寸,立时改口叫了玉儿,却只觉拗口,心中也是有些别扭。
曾玉儿听得他一声“玉儿”,心中也是想法甚多:“他这一声喊得仍是颇为勉强了,哪里有之前喊得自然爽利,想必还是惦记着那位姑娘,只是人家怕是未必想着你。”她虽也未曾经历男女情事,也能看出之前方肖和胡离之间的情意不一般。方肖之前时时失态不是念叨师傅便是在喊这位姑娘了,可见那姑娘的离去对他打击甚大。然而那位姑娘一直盗用自己之名闯祸,若不是自己闻风追来,怕是不知道要被她将名声败坏到何种境地。念及胡离的狡猾,想必之前和方肖眉眼间传递的种种情意怕也是逢场作戏,随意敷衍于他了。想到此处,她既是替方肖不平,又是替他心疼。不知不觉间她对方肖却是有了别样的情愫,这一番复杂的女儿家心思自是方肖无法揣测得知的。
方肖却是拱手道:“我已将师傅葬了,这便要离开此地了,只是不知玉儿将欲何往呢?”他心知自己身中绝毒,还能活上多少时日也是不知。师傅临终虽是诓得万毒谷定下赌约,留下自己一命,却仍也解不了这毒。此时留下自己一人在世上,要解毒怕是更无望了。他本就是性子孤傲之辈,如何能让曾玉儿陪着自己荒废数月时日,他此时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等死。他提出自己便要离开,还问曾玉儿去处,为的就是各自讲明去处,然后分道扬镳。
曾玉儿虽是不知他有这样的想法,却也是不愿就此弃他而去。她也不迂绕,直接道:“我现下也没什麽去处,何况你师傅临终曾让我对你照顾一二,我自是不能就这般弃你而去。还不如和你结伴同行,一路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方肖听得忙摇头道:“玉儿你莫要这般拘泥。虽然你先前答应先师照顾一二,但是我身上这毒怕是扁鹊华佗再生也束手无策。何况你对我已经是照顾不少,我也不想再拖累你了。何不在此话别,各奔前程呢?”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曾玉儿听得却是眉头皱起,心道这傻子多半是怕连累了自己,才坚持要在此和自己道别,然后等死。她也不是心思愚钝之人,立时安慰道:“你也莫要太灰心了,这世上能人异士何其之多,岂是光他万毒谷一家用毒无双的?据我所知,光这蜀中的峨眉山中便住有一位医学圣手,医术高明怕是天下无双,据说他的能耐只要是还存了一口气也能救活。我们可去拜访一二,听听他的诊断也不妨。”
方肖本已对自己绝望,听得曾玉儿说起这位医学圣手的能耐,心中也是一动。他虽是对解毒已经绝望,但终究心里想着师傅临终要自己不能堕了天机一门的名声。如果能将毒解了,那师傅生前和万毒门定的赌约便算自己胜了,那不就保住了天机一门的名声吗?一念及此,他也不禁看向曾玉儿道:“峨眉山中当真有这么一位医学圣手吗?他真可以解了我身上的毒吗?我该如何去找他?”
曾玉儿见得一言将他说动,心中也是微微松了口气,笑道:“你也莫要太过着急了,听我慢慢说来。这位医学圣手被江湖人称作‘鹊仙’,有一身的好医术。据说他如那战国时的神医扁鹊一般有一门望气说病的医术,只要遥遥望上一眼便可知有无患疾。他说有救的,哪怕一脚走到鬼门关口了,他也能将你拽回来。他说无策的,江湖中怕是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将病治好了。你身中之毒虽是厉害,奈何未见鹊仙,安能轻易断言无救呢?”
“既然如此,那我们立时便去找他可好?”方肖涉入江湖尚浅,哪里知道许多武林掌故,更遑论这些武林高人了。此时听得曾玉儿说起有人或许可以为自己解了身上的毒,心中欢喜自然无以复加,只恨不得肋下生了双翅立时飞到峨眉。
“好是好,可是——”曾玉儿瞧着他满面喜色,却是微微迟疑道。
“可是什么?”方肖听得她语气郑重,以为又是有什麽阻碍或者难办之处,心中不禁又是一凉。
“我是想说,可是你这一身泥泞去见鹊仙怕是有些不妥吧?”曾玉儿见得他神情凛然,却也不好再骗他什么,当即嘴角含笑说道。
“唔,这倒是我疏忽了,就这般去见神医自是惹他不喜。”方肖听得曾玉儿提示,也是恍然大悟。他折腾半夜,满身泥泞,此时看来虽是有些狼狈,却也别有一种风度。
曾玉儿见他一身衣服虽是破旧,却依旧不掩风度翩翩,心中也是替他高兴。她指了指城中方向道:“我们先去城中找个地方休整片刻,你顺便将自己的破衣换下。”说罢两人却也不多说,直向城中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