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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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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不出莫敬轩所料,秦王的仪仗在第二日便到达了幽州城中,一时之间万人空巷,只为了一睹晋安城秦王的风采。
仪仗并未往任何驿馆而去,而是笔直地去了刺史府衙,一口气都不待歇息地直接开始清查,一件件证据摆上府衙大堂,证人一个一个地送进去,大刀阔斧得就连在外观看的人都从被背后一阵阵冒凉气,叫好的也有,打哆嗦的也有,秦王的名头在那几日之间,难得地力压卫泽,成了幽州城中大小茶馆里的头号谈资。
就连莫敬轩住过的客栈的店小二腰杆子都直了,见人就恨不得夸两句,秦王可是在咱家店住过云云,直让那家店的生意好上了十几倍不止。莫敬轩的手腕一向是毫不留情,几日审讯下来,作伪证的、知情不报的,一个一个揪出来,凭借着这几日以来晋安城幽州城两地共同查处的证据,极快地审理着案件。
就在莫敬轩审理案情的几日功夫中,晋安城中重新押解的一批钱粮已经送到,莫敬轩当即将此钱粮由叶枫和他一起亲手分发给众位将士,军中高喝“秦王千岁,叶将军威武”,城中呼唤“陛下圣明,秦王英明”,莫敬轩经此一役可谓是十足十地风头出尽。随后待粮饷分发完毕,案情也已基本审讯得差不多,其中重罪九人,被秦王定下就地立斩的判词,押往城中当街斩首。
据说那一日的幽州城,再度万人空巷,齐聚行刑台前,看威名赫赫的叶小将军监斩。
至于其余从犯共计二十三人,则在当夜尽数从牢狱中提出,在秦王亲卫的押解之下送回晋安城问审。至于此番审判中,这三十二人的口供中所提及的朝中重臣,则由莫敬轩亲自写了奏折,连夜用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回了晋安城。
这封奏折到达承明殿的时候,病重的建元帝刚刚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一听说幽州之事有了了解,连忙命一直守在床头的慕青衣将奏折内容逐字逐句地念来,慕青衣无奈,但又不忍他担忧儿女,只好顺从了建元帝的意思,念罢了奏折。
听完奏折内容,建元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捧起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头:“处置得确实不错,如此,这江山交给他也是放心了。”
“别瞎说!”慕青衣出言制止。
眼见自家夫人疾言厉色,建元帝连忙顺从地收了方才的感慨,柔声道:“朕没事,就是累了,想要歇会罢了……”
夫妻二十余年,慕青衣岂能不知道建元帝的下半句是什么,她连忙打断:“我就想陪陪你。”
奈何建元帝却一如既往地摇头,他强撑着身子,从被中抬手攥住慕青衣的手,长长叹息:“你如此劳累,我怎么舍得?听朕的话,去罢……”
“可你的身体……”
慕青衣红了眼眶,却丝毫无法改变建元帝分毫的主意,他将她往外推,她却想留下来,几番折腾下来,建元帝喘息的声音渐渐响起来,直让慕青衣越发紧张,再不敢轻易执拗了,道了声告退之后,便照护着他缓缓躺下休息,方才离开了后殿。
葬月一直守在前殿静候,慕青衣出来的时候,他向着她行了一礼。
慕青衣见是他,便开口问道:“陛下是怎么让你对小五小七说的?”
葬月迟疑了片刻,道:“陛下命臣瞒下来,不要告诉秦王殿下和公主殿下。”
“为何?”慕青衣困惑。
葬月欠身:“陛下说,怕两位殿下分心,这般情形他还能顶过去,并无大事,莫要让两位殿下在外平添难受,况且……本就是他们出去散心的。”
慕青衣闻言撇过了头,泪眼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陛下……”
知她平缓心情的葬月假装不曾察觉,仍旧静立。慕青衣强压下了情绪,收了泪眼之后,方才转身走上了承明殿的龙座。
她铺了张绢,又研了叠墨,在绢帛上书写着些什么,随后取出随身携带的皇后小印,在末尾盖了印章,最后卷好封存之后递给了葬月,严令道:“务必将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给小五小七还有叶枫。”
看着她递过来的绢帛,葬月犹豫了,迟疑半晌:“……”
慕青衣顿时就冷了面容,鲜少外露的皇后威仪乍然释放,她冷冷地命令着葬月:“还不快去!”
无奈之下,葬月只能解下书信,匆匆行礼:“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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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奏折加急送入晋安城,已然过了七日光景,这七日里莫敬轩和叶枫也就持续着大刀阔斧的手段,将幽州余下事务大力整治了一通,一时之间局势渐稳,兵将安定,而贪污者人人自危,生恐被熟人抖搂到了秦王那里,性命不保。
眼见着幽州大定之日,便是归程将近之日,莫敬轩这颗心也算是安定了下来,这些时日虽十分忙碌,却总是能挤出些时间见见卫七七,只这一点,就让莫敬轩远胜过不知多少时间的休息——当然这背后的,却是叶枫在一堆卷宗跟前叫苦不迭。好在有莫小夭在旁边陪着他一起,否则他回晋安城打死莫敬轩的心都有了。
回程日近,莫敬轩决定再次见见卫七七,却不料卫七七比他还要提前了几分赶到了秦王行营,如今这里的卫队人人都认得女扮男装的卫七七,只当他是秦王点选的重要人士,便从不阻拦。
莫敬轩见了她分外高兴,握着她的手就不舍得松开,片刻之后,他开了口:“七七,你当真愿意跟我走么?随我离开幽州,去晋安城。”
卫七七羞红了脸,垂下头浅浅一颔,低低地“嗯”了一声。
如此模样,让莫敬轩如同得了天大的惊喜一般,搂着她就不舍得松开。毕竟还是在行营之中,卫七七怕有人看见,几番挣扎就脱离了莫敬轩的禁锢,红潮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她羞涩看了人一眼,小声道:“我去给你准备吃的,你这两天忙,都没吃什么好的。”
莫敬轩看出了她的窘迫,自然欣然同意下来,于是卫七七捧着滚烫的脸颊,犹如逃一般溜了出去。
前脚卫七七刚出去,后脚一向隐匿身型的残影就出现了,手里捧着的是慕青衣写的那封信,神情严肃。莫敬轩接过他手中的信封,三两下拆开问道:“怎么回事?”
残影道:“晋安城来的。”
能让残影都如此严肃想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莫敬轩飞速地浏览着信中的内容,越往下脸色越发变得厉害,他扫过残影:“几天了?”
“从晋安城送到这里,三天。”残影迅速答道。
二人严肃的模样正好被进入营帐的叶枫和莫小夭看见,他俩疑惑地看着莫敬轩和残影,不好的面色顿时让人心揪了起来,莫小夭问:“出了什么事?”
一见莫小夭进来,莫敬轩也顾不得许多,抢上前两步,将信塞到了她的手中,随后抓住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娘亲来信,咱爹病重了。”
“你说什么?!”
莫小夭顿时愣在了那里,她匆匆扫着手中的绢帛,脸色变得惨白,眼泪都快淌了出来,但她到底还是憋住了,通红着双目抬头看向莫敬轩:“咱们必须赶紧回去。”
事到如今,脚踏出了半边门的莫敬轩却突然住了步子,犹豫:“可是幽州的事情还不曾处理完毕……”
他停顿片刻,迅速思考着,随后果断转向叶枫:“你留在这里,代我全权处置幽州事务,本王相信你。”
叶枫点头,转向莫小夭:“那小七……”
“跟我一起走,我的妹妹,我自己自然能够护好。”
叶枫摇头担忧:“不是,我是担心,来的一路上虽然教小七骑了马,但是如此长途跋涉,我怕小七她……吃不消。”
“没事的!”莫小夭强笑,“我一定能行的,爹爹还在晋安城等着我。”
得了莫小夭答复的叶枫勉强放下了几分心,他重新转向二人,问道:“什么时候走?”
“立刻!马上!”
事态紧急,由不得拖延。
叶枫应了,迅速勒令人牵了两匹马来,根本不等叶枫多加嘱咐,两人便已经一前一后地翻身上马,一路向行营外边奔驰而去。
刚刚目送着两人绝尘而去,卫七七就从一旁端着些许吃食走了过来,看着叶枫向外面张望,颇为疑惑:“少将军在看什么?殿下人呢?”
叶枫此时才惊觉卫七七不知何时来了此处,他回答着她:“回京了。”
“回京了?!”卫七七愣了,“什么时候?怎么回事?他……”
眼见着卫七七顿时改变的脸色,叶枫怕她多想想岔,连忙解释:“是陛下急召,他们刚刚出门。”
果然,卫七七的脸因为这一句话恢复了常态,她看了眼莫敬轩和莫小夭绝尘而去的方向,愣了片刻,突然将所有的吃食一应塞到了叶枫的手中,顺手从一旁的桩子上解了匹马,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便迅速地追出了门外。
与此同时,莫敬轩同莫小夭才刚刚奔出了幽州城。虽说教了一路,但到底她的马上功夫没有莫敬轩的娴熟,所以莫敬轩不得不顾及着她而将速度压慢了些许,叮嘱着人千万小心。结果不曾想到,莫小夭的马上功夫不行,卫七七的倒是一流绝顶,三下两下便追了上来,一声高喝:“五公子!”
莫敬轩闻声勒马,他看着后面追上来的人,诧异万分:“七七?你怎么?”
他打量着仍旧是一身男装的少女,担忧不已。
“你好意思问我?!”卫七七怒了,柳眉倒竖,“我才出去准备个饭菜的功夫,回来你就不见了……”
“对不起,”莫敬轩慌忙道歉,“实在是……”
“陛下急召?”卫七七想到了叶枫刚刚给的解释。
莫敬轩迟疑片刻:“是。”
卫七七打量了他一番,随后脸色大变:“不!不对!你在骗我!莫非你……”
一看着卫七七这样的怀疑和面色,莫敬轩就算是用鼻子猜都知道她肯定是想岔了,于是连忙解释:“不!不是!”
他看了一旁的莫小夭一眼,道:“你不要乱想,不是不带你,是……”
“是母后来信说父皇病重。”
莫小夭迅速的接口,解了莫敬轩的窘迫之围。
毕竟这话若是出自他口,倘卫七七有心怀疑便是不会信的,只会当作借口。
卫七七愣在了那里,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莫敬轩匆忙离开回事因为这件事情。
莫敬轩见她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开口坦诚:“此行去得匆忙,又智障需要星夜兼程,十分劳碌,我不想你受苦,所以便不曾告知。”
他停顿了片刻,想了想又道:“你可以回行营中找叶枫,过不了两日功夫,便是秦王仪仗回京之时,你到时候可跟从秦王行营……”
“我可以跟你么……”卫七七咬唇,小心翼翼地看向莫敬轩。
这次换莫敬轩愣在了那里。
卫七七怕他反悔不同意,连忙解释:“这一路上风雨劳碌我不怕的。”
话如此简单,却仍旧让莫敬轩心中一动,仿佛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不经意地触碰到。
卫七七见他不答,慌忙继续:“我的骑射是小时候四哥教的,从小就学,所以比一般人要厉害一些,你不用担心我的!除了战场上真刀真枪,其余像这种路途我都是能应付的!”
莫敬轩还是有些犹豫,他看了眼莫小夭,看着妹妹点头赞同之后,这才应了下来。
他看着少女,在他的一个“好”字之中,忽然之间笑得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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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兼程了将近五日的光景,莫敬轩一行人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晋安城中。卫七七的骑术确实是好,不管莫敬轩多快多险她都能跟上,而莫小夭更是一路咬牙坚持,有点体力就催得更快,全然不顾双腿被磨得血肉模糊,仍旧一声不吭,几次莫敬轩和卫七七心疼她,想要劝阻她暂歇片刻,却不料莫小夭利落地翻身上马,连气都不带喘地飞奔出去,直让莫敬轩和卫七七不得不抓紧跟上。于是几日下来,莫小夭的骑术精进得倒是意外的快,临近晋安城的那段路,三人近乎能够并驾齐驱。
莫敬轩进入晋安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卫七七安顿在晋安城的一处客栈中落脚,随后便同莫小夭马不停蹄赶往宫城。宫城守将见是秦王和平宁公主,自然一路畅通无阻。
一直赶到承明殿中,已经是黄昏时分,突如其来出现在承明殿外的莫敬轩和莫小夭,让葬月都愣了几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人会回来得这么快。莫敬轩见了葬月,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师父,父皇如何?”
葬月摇头,莫敬轩分明能够感觉到他面具下的无奈。
“什么意思?”
葬月叹息:“陛下前几日突然昏厥,经太医会诊,如今已有好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仍旧不能操劳过度,否则兵发,大罗神仙都难救。”
莫敬轩往后跌跌撞撞了两步,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葬月给出的回答,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摇头。
莫小夭不似莫敬轩还有心思在外面问葬月情况,她赶到承明殿时,压根就顾不得身上快要散架的疼痛,直接就冲了进去。同样没有料到她这么快回来的建元帝,看着突然闯进的宝贝闺女儿,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莫小夭见他行动不如往昔利落,鼻子当时一酸,一埋头就窜到到了人的怀里,双手搂住建元帝叫:“爹爹!”
看见闺女儿的建元帝心情大好,身上力气也多了许多,搂着莫小夭一捏她的小鼻头就笑起来:“咱们老莫家最贪玩的小皮猴子怎么就知道提前回来了?”
顿时,莫小夭的眼泪如同刹不住车一般,哗啦啦地垮下来,她一边抽抽搭搭,一边钻入建元帝的怀中狠狠箍住:“小七想爹爹了。”
“假话。”
建元帝作出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
“真的!”莫小夭从他怀里抬起头,十分严肃,“小七要是便爹爹,就……”
“就怎么样?”建元帝笑得温和。
“就再也没有梅子果吃!”
一如既往天真的话语逗得建元帝不由笑了起来,他轻轻拧着自个儿女儿的脸笑道:“爹爹逗你的,你干嘛这么认真?”
这话不但没能宽慰莫小夭,反而让她的眼泪淌得更凶,直让建元帝越发的心疼,伸出手就给她轻轻擦拭着眼泪:“哟哟哟,越说还越哭越凶,你看看你,都哭成小花猫了。”
“还不是爹爹的错!”莫小夭嗔怪着建元帝,“谁让爹爹隐瞒病情,让小七……让小七……”
看着仍旧提不起太多力气的建元帝,莫小夭到底还是心里难过,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不理会人想要劝自己的话,干脆把脑袋贴到建元帝的胸口,花了好大的力气牢牢把他抱住,生怕他会不经意溜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