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头七日，回魂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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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日，院子里看不到半点星光，漆漆黑的一片，只有正堂里燃着烛，烧着火。
夜很深了，白日里还有些晒热，到了这夜间，却有些寒凉，是沁到骨头里的那种凉意。
主人家不在，仆妇下人们都借故躲了出去，只留了两个小丫头在屋子里看守火烛。
小丫头子才刚刚留头的年纪，尚且懵懂无知，都歪在火盆前，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
除了那跳动的烛火，偶尔噼啪一下的火盆，这院子里，这堂屋里都安静极了，半点人声不闻，便连那不远处池塘里的蛙声，都似被阻隔住一般。
寂静，冷清，便是今日这样。
今日，是顾荣的头七。
顾荣，是我的幼弟。
母亲当年挣命一般生下的儿子，瘦瘦小小，从小便多病多痛，母亲看顾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养了三年，还是没熬过去这个坎。
头天多吃了点枣糕，喝了些冰梅汁，夜里又多吹了风，小弟阿荣先是嚷着肚子疼，还发了热，没几日便夭折了。
母亲因当年难产而至今未愈的身子，忍不下这点痛，终是散了心头这口气，昏迷了三日后，也撒手跟着她最爱的儿子去了，看也不看我这个她当年满含希望生下的长女，留我孤零零一人在这个满眼陌生的府邸里。
我是顾芸，成国公府顾家的嫡女，顾荣的长姐。
我出生的那一日，正是花朝节，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国公府里也是一团锦簇，一片祥和。
父亲顾铮刚当上公府世子，祖父得了嫡长孙女，高兴之下，亲自赐名”芸”字，转眼间，顾芸这个名字便传的满府皆知，不管有没有眼色的下人们都知道，这位芸大姑娘，得了国公爷的喜爱。
母亲也满心欢喜，她本人是贵女，长公主之女，被封县主；夫君是贵婿，成国公世子。
母亲出阁前，便如娇花一般，常有些来往的夫人娘子们嘀咕，说母亲身子弱，生不了孩子。母亲在父亲跟前哭一哭，再回娘家闹一闹，很快地，便再没人说这些闲话了。
母亲虽娇弱，但性子却要强，挣着口气生下了长女，国公府与长公主府也终于松了口气。
虽是头胎生了个丫头，但都说先开花，后结果，且得了国公爷的宠，比什么都强！只是这份欢喜再强烈，国公府里终是要有个孙子的。
母亲调理着身子，城里城外灵验的庙宇宫观，也都拜了个遍。
可是一晃十年，肚皮却毫无动静。
这十年里，国公爷去了，长公主府也没了，母亲唯有一个心愿，生下一个儿子。
天可怜见，十年之后，母亲终于有了个儿子。
可是如今，儿子也没了，自己也没了。
我不知此时自己应该作何表情，是该为痛失母亲与幼弟而哭，还是该为自己孤苦伶仃而哭？
但我哭不出来，我自己知道的，十岁之后，便有医师诊治，说我有病，且病得不轻。我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撒娇。
我的问题，我都知道。
我茫然无措地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虽是漆黑一片，但我很喜欢。
看到堂屋里的亮光，才想起来，我是要进屋子里去的，那里有火，虽然我不冷，但还是觉得暖和。
我悄悄地进来，一个人都没惊动，看守火烛的两个小丫头还在那里打着瞌睡。
那小小的脑袋一直往下，都快低到火盆里面，火星子差一点燎到了额发，又猛地伸直，让我看得一惊一乍。
怎么会这么准，每一次都烧不着？
我凑近了其中一个小丫头，她在瞌睡中似有所感，身子瑟缩地蜷向一边，我轻轻地向火盆里吹了口气，想让火焰跳得更高些。
火焰无声地扭了下，蹦了一下却变得更小了。我不服气，想再吹吹看。
我便是这般的忘性大，都要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直到听到有人喊我：“阿芸！”
我停下来望过去，是夏源，我的外婆，是他的姑祖母，他也算是我的表哥。
每次看到阿源，我都很开心。
我很高兴地唤了声“阿源”，便朝他跑过去。
夏源表哥站在门外，并未进屋。
他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唔，好凉，和我的一样。
我虽不冷，但也疑心他会不会冷，便说：“阿源，屋子里烧着火，比外边暖和，我们进里面去吧！”
夏源轻轻笑了笑，像先前那团跳动的火焰一般明亮，说：“表姑在里面睡着了，我们别去打搅她。”
这话我可不信，整个府里，虽然没人来与我说，但我还是知道，夏源的表姑，我的母亲，已经跟着我的弟弟阿荣前后脚地死了，死得真真的。
夏源见我坚持，只好依着我进了屋。
外头的下人们，还是一个都不见，里头看火的小丫头，依然在睡。
这里没有别的人，除了我与夏源。
夏源轻轻地说：“快到子时了，人便会多起来。”
夏源伸手抚过放在屋子中央的三具棺材，上有日月星辰，仙鹤祥云。
三具棺材，形制各不相同，三具之中，摆在中间，最大的那具，雕刻最为精美，便是没人与我说，我看一眼便知道，那是配得上县主之尊的。
即使我的母亲已被褫夺了县主的名号，但死后万事皆休，天子便准许我的母亲以县主之仪下葬。
我的母亲此时就在那里头。
最小的那具棺材，自然是我的弟弟阿荣的，他才四岁不到，听说早夭的孩子都不得葬进祖坟。
我很是可怜他，那般小小的人儿，看到我便会喊“姐姐”的小人儿，从此也要孤零零的了。
不过因着母亲，他会葬在母亲身边，也算是母子团聚吧。
我跟着夏源抚过这具小棺材，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夏源在我耳边轻声喊着我的名字。
“阿芸！”
“阿芸！”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那是最宠爱我的祖父给我起的名字。
芸草，据说可以死复生，若是真的，我的母亲，我的弟弟，便能起死回生，那该多好，只是可惜，名不副实。
我正要抚过左边那具大些的棺材，夏源拉住我的手，说：“一会儿便有人过来了，看到你在这里，会，会不高兴的。”
我也很不高兴，被夏源拉扯着出了房门，夏源似是松了口气。
我仍是气鼓鼓地说：“父亲每次都不高兴见我，再让他不高兴一次又如何！”
夏源轻拍我的头，说：“今日你不可胡来。今日是阿荣的头七，若你不帮他指引，恐怕他找不到路。”
我有些羞愧，我自己都不认得路，如何能指引阿荣。
我有自知之明，若要我来引路，除非灯头朝下！
夏源拉着我的手，说：“不怕！有我呢！”
正说着，一阵冷风吹过，似是吹走了笼在院子上的雾气，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也亮了起来，被风吹着，居然倒立了过来，可居然没有烧掉，我惊奇地看着这一排灯，果真是灯头朝下！
又有风吹过，似拂过了一层纱，便有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到了灯下，便怯生生地喊我：“姐姐！”
啊呦！是阿荣！
今日是阿荣的头七，他果然回魂了！
我惊喜地朝阿荣招了招手，让他过来，阿荣摇一摇头，说：“我便在这里等母亲与姐姐。”阿荣等母亲是定然的，可为何要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头七日，回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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