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114、豆蔻年华（一百一十三）

　　…

　　待官潮和周知府两人差不多言语罢了后，众人的目光便又看向了那戏水园之人。

　　陆少卿先周知府一步开了口，他眼眸直直的望着那人，眸光如炬，语气有点奇怪：“你方才说这女子是在胡乱攀扯你，也就是说…你到现在也依旧坚持你就是这戏水园的主人？”

　　那人恍惚不定的情绪似乎恢复了一丝过来，可大约是因为问话的是陆少卿，他一时间整个人下意识的一怔，愣了几下后有些不自觉紧张起来，他应着：“是…是啊…我…我本就是这戏水园的主家。”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对，哪怕是到了那一步，就是他死，他也绝对不会背叛主子！

　　主子本就救他于水火之中，又不吝啬的赐他无限的权势和钱财，更是极为的信任他，就如同他的再生父母一般，他绝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这是此刻这人心中唯一的一个念头…

　　这般一想，他整个人立刻便彻底的回过了神，浑身上下的气势也逐渐的重新起来了，他先发制人道：“呵…这位大人，你堂堂大理寺的官家人，竟这么轻易的就听取了这贱人的胡言乱语，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极！”

　　“你这心思歹毒的女子，方才不是当着这几位大人的面振振有词的说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园主”吗？那本园主便与你赌上一赌，你现在去问问他们…看他们会说我不是吗？”

　　这句话他是特意转过头看着那李姓女子说的，眼眸中满是不寒而栗的狠厉，语气更是不乏阴冷之气…

　　伴随着他这话的落下，他的眼神开始逐渐慢慢悠悠的扫过那戏水园的一众人，毫不避讳，满含威胁警告之意。

　　即便是周知府等人并未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可从那些戏水园中的众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那下意识畏缩退却的样子，他们也隐约猜到了这人的“可恶”之处…

　　…

　　一想到这人竟又敢当着这一众人的面行此恶劣之行径，官潮本就对他不悦的情绪又燃起了起来。

　　他不住的冷了脸，心中的怒火逐渐高昂了起来，心中更是忍不住的斥骂着…

　　此人当真是可恶至极！

　　若是任由他在这般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下去，那今夜在此处的他们这些官家之人…将贻笑大方…

　　尤其是他这个皇子近身的禁军都卫，怕是传出去会让人在背后嘲笑一句…面似男儿，心如妇人！

　　这种境况，对官潮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他这般自幼习武，又是在战场上拼死活下来的人，向来奉行顶天立地，敢于担当，更有家国情怀…

　　之所以先前行事那般谨慎，沉稳，思虑颇多也只是因为这么多年的宫中护卫让他不得不多思多想，遇事总是第一时间的做深层分析，也就变得踌躇犹豫起来。

　　但这些心性却并不是消失了，只是短时间的隐匿了下来…

　　今夜这等情形，他若是在容忍这等人骑在自己头上放肆，那他这么多年的皇子都卫就白当了，十几、二十岁留在那黄沙飞扬的战场上的血…也白流了。

　　连一个男人该有的勇气和担当都没有了！

　　官潮不能容忍这样的自己…绝不能容忍！

　　可就在他即将要爆发的那一瞬，陆少卿突然开口了…

　　但陆少卿他整个人的情绪又不像是那么的激动，就像是并不在乎那个戏水园之人对官府当众的挑衅似的，甚至还给人一种非常平静的错觉。

　　他只是淡声，慢慢悠悠的说道：“…我大兆自建国起，百年间来，律法条例早在各位先贤的共同努力下成了这普天之下最为公正无私的一国律例…”

　　“不论是皇城府衙还是我大理寺，甚或者是刑部，绝不会胡乱污蔑一个未行罪之人，也定然不会让一个罪人有机会逃脱律法的审判，让他在行恶之后还能逍遥自在…”

　　“我等官差办案讲究赃证清白、理不可疑，的确…按今夜这等情形，你确实是没有到凌迟处死的一步…甚至若是以目前的口供和这些所谓的证据来看，你等人应当是也判不了什么大罪的。”

　　“毕竟…就像你所说，这些女妓所应具备的文书和她们各自的籍贯册，确实是盖了官印的…此处你们确是并无疏漏！”

　　略停顿了片刻后，陆少卿一边走至那堆府衙领头去搜出来的文书账本跟前，随手拨弄了两下后，他突然哼笑了一声，淡淡的语气似乎显露着他的不甚在意。

　　他说着：“本官自入大理寺以来，探查的诡案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我不得不感叹，如你们这般的，确实很少见，你们确是手段高明，单从你等提前准备好的这些账本册子来看，确实是清晰、明了，详细又全面，叫人粗看下来找不出一丝错漏，拿不住一点不对…”

　　“所有女妓的出生隶、籍贯文书以及为妓书，也都是出处清楚，双方无论是签字还是画押处，都看不出一点作假的迹象…”

　　“就连她们各自入你戏水园的缘由，卖身前的原籍州府也都一一记录，若不是知晓你们是个瓦舍青楼，本官怕是要以为你们是什么朝廷官署了…竟做到如此细致周到！”

　　“只不过…”

　　“本官依旧有两个简单的问题想问一下你这个“园主”…若是你能为本官解解惑，本官可以做主…”

　　“今夜便当此事从未发生，不查证你与你这戏水园是否有犯律例之举，立时一刻便将你与这众人给放了！”

　　“如何？”

　　…

　　陆少卿此话一出，不止是周知府等人一下被震惊到了，就是那戏水园的也是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而以那李姓女子为首的几人，瞬间就白了脸，眸中似是绝望的快要崩溃了…

　　可陆少卿就像是看不见众人的这些不对劲似的，依旧眼睛直直的看着那人，满脸的平静和从容。

　　那戏水园之人似乎并不太敢相信，脸上并没有一点激动之情，只有浓浓的怀疑和警惕。

　　见此，陆少卿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他故意说了句：“…先前瞧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还当你是个赤胆忠心的绿林好汉…这会儿看来，倒是我方才高看你了。”

　　“即是如此，我也不与你多分说什么了，你等人便…”

　　那人的性情本就是那等容易被人言语刺激就冲动行事的，他瞬间就被陆少卿这话给激到了，下一刻就兴冲冲的嚷叫了起来，他看着陆少卿，语气有点不耐：“慢着…你…可是说话算话！”

　　陆少卿依旧面色平和：“自然，我乃大理寺少卿，有自行断案不必上告之权…眼下的这所有人中，按照大兆律例，除开知府大人外，只有我一人有权决定你的生死！”

　　此话对掌管刑罚的大理寺官员而言，并不合适，可正是因为这些话，才让那人更“信任”了一些。

　　他咬了咬牙，便张口应道：“好，那我便与你赌上一局…若是我赢了，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不对…是你们所有人，今夜便不可继续在我戏水园内放肆！”

　　陆少卿飞快的回：“好。”

　　末了，他还多说了一句：“可若是你答不上来本官的这两个问题…那你便要将你知晓的所有，全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怎么样？”

　　那人一听这话，似乎又开始犹豫不决了，可陆少卿没在给他机会了。

　　只见他眸光一变，下一刻便拔高了声音，字字珠玑的问道：“我这第一问便是…”

　　“你说这园中的女子皆是过了为妓书的，她们的出生隶、原籍州府的籍贯文书皆是有据可查…可本官方才粗略翻看了几眼，有诸多的不对…”

　　“譬如今夜作苦主状告你们的这李姓女子，她的口音分明是柴桑地界的音调，为何她与她姐姐的出生隶、籍贯文书却是写的成州一处偏远小镇？”

　　“这是因为她二人的原籍与这成州有何交集，还是因为你们从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如何回答本官，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啊！”

　　“不过在你想好了怎么回本官之前，本官还有几句话要说，我大理寺曾办过一个年轻女子午夜杀人的案子，她便是拿着真实的籍贯文书，却不是文书上所记录在册的人…”

　　“在此之前我大理寺从未见过这般的行径，一开始还放虎归了山…若不是因她下意识露出来的原籍当地饮食习惯的不一样，也许当真会让她逃掉。”

　　“不知道你可曾听闻过这种行径？”

　　“至于这第二问，便是与章大人有关…”

　　众人本就被陆少卿突然的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一下给惊的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这句和章大人有关的话，瞬间一个个更是不解了，满脸浓重的奇怪和怀疑。

　　陆少卿语气悠然，又不失沉稳：“方才进来的一路上我有留心查看，你这戏水园中一应布置皆是华贵奢侈，若是我了解的不错的话，你这园子在这瓦舍中还有销金窟的“美名”…”

　　“而咱们这位工部尚书大人所在的章家，乃是皇城有名的世家之族，章大人的母亲…更曾是大兆最有钱的皇商之族向家的独女…以章家的底蕴再加上章大人的性情，定是出手极其阔绰大方的。”

　　“单单从章大人这一处看，想来你这戏水园应该来往进出的不是大富大贵，便是一些手握实权的朝臣宗族…”

　　“即是如此…”

　　“为何你这账本上所记的那些名目，并无一处有所记录平日你这戏水园中的狎客每次狎妓后所付的钱财？”

　　“和你其他各处的详细记录相比，这一处最为重要的…为何没有只言片语出现？”

　　“我想了一下，大约只有两种境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