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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答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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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要去军营?”
魏水亨望着呈现在视野里的简陋民居,和来往的妇孺老人终于忍不住疑惑地开了口。
楚乔因着她那句难得的“我们”正莫名地欢喜,带着点得意的笑着点头,“我可没说要去军营。”
魏水亨挂在药箱一侧的肩轻微地低了低,并未如楚乔预料中的继续追问,让她一时有些无言的尴尬,摸了摸鼻尖,继续带着魏水亨走。
直到二人在一处不大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她面容里多了严肃和不同寻常的悲悯。
魏水亨垂着眼眸,“是这里了?”
她点点头,沉着嗓音,“随我来。”
几乎二人一走进院门便迎上了无数视线,但无一不是欣喜和尊重的目光。
当然皆是出自于对楚乔,魏水亨心中想到,不由得侧头去望,才发现楚乔面容不再紧绷,换了带着暖意的笑容。
“将军!”
大家对她是一致的称呼。
她点头,走到一个人跟前,魏水亨才惊觉,这个人没有双脚,楚乔在他身前蹲下,仰着笑脸与他说着什么,他点头,回以诚挚的笑容。
魏水亨的目光移向旁人,发现她无法想象,这里住着的每个人几乎都多少身体残缺破败。
有人缺了肢体,有人双眼已瞎,面容具毁,她作为大夫深知这里没有健全的人。
无一不是身残者。
可她也很诧异这里的每个人都笑容满面,洋溢着生机。
她一颗心自脚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让她惶恐莫名。
回过神来,对上一双关切明亮的水眸,分明是如玉的一张姣好的容颜却因她平添了一道伤痕。
她昨夜伤了楚乔,此刻才觉得愧疚悔恨。
心中默默下定决心要让这伤不留一丝疤痕。
楚乔全然不知她所想,只当她是被这些人吓到了,不由得挡住她的视线,露出几丝烦闷,“我带你来本来是想让你替他们也看看,你要是觉得……”
“好,哪位先来?”
楚乔闻言惊喜,忙拉着她到一旁的石桌落座,“你在这坐着,我让大家伙儿一个个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同他们说,需要的药材就记个清单,回头我叫人找了送给他们。”
大抵是被她有些急切和欣喜的语气感染,魏水亨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自药箱取出需要的物品。
“大家听我说,这位是魏姑娘,她是我军中新任的军医,今日特地来为大家看病,等下大家有哪里不适尽管告知于她,还是按往日的规矩来。”
“好,谢谢将军,有劳魏姑娘。”
魏水亨摇首笑笑,指了指面前,示意可以过去了。
第一个被两人架来的便是先前与楚乔说话的中年男子。
“魏姑娘,俺老林近日这腿见天儿疼,你看看可有什么法子治治。”
魏水亨目光移到那被齐齐斩断的双腿,垂着眼眸,随即起身俯下身用指腹按压了几处不时询问他的感受。
得到了相应的回复,她回到桌前,发现那里已经放好了纸笔,对上楚乔一脸关切,“老林怎么样?”
魏水亨头也未抬,拿起笔在纸上写着,顺便回她,“截肢后的幻痛,近来大寒,不可受凉。”
“老林,可听到了?我让人送来的碳火你们也不要省着,冷时要烧起来。”
“好好好。”
“下一个。”
“魏姑娘,你真好看!”
“朱六,你眼睛看得见了?”
在众人的打趣和哄笑中楚乔在一旁一面将魏水亨写好的移开药方吹干,一面好笑地望着坐到魏水亨对面的家伙。
他一双并无眼珠的眼牢牢闭着,嘴角却笑的得意,“我眼睛看不见,但我心不瞎啊,魏姑娘说话声音好听,一靠近她还有香气,想来也是个少有的美人儿。”
众人笑着说他,果然是心明眼亮。
楚乔只顾着去看魏水亨的反应,发现她只是垂着眸,认真号脉,面容平静,并无喜色。
她难道不喜欢别人夸她好看么?
楚乔不知道的是,魏水亨只是无法忍受这些打量的目光。
她始终是自卑的。
……
一整日几乎都耗在了这方小院里,离开时,一帮大老爷们儿恋恋不舍,非要送她二人回去,被楚乔搬出了身份拒绝才得以终止。
路上风大,楚乔想将自己的披风脱下让给魏水亨,却被她拒绝。
她侧头抬手为楚乔将解开的披风重新系好,并戴上毡帽,拉了拉脸颊两边,隔住大半寒冷,“这些日子,要仔细伤口,不要吃味重的辛辣食物,也不要频繁见风见水。”
“呵,不过是指甲划伤,哪有那样娇气啊。”
楚乔有些好笑又害羞地摇头。
魏水亨歪头望着她,一双眼,平静无波,可楚乔知道那里头就是藏着对她的关怀和疑惑。
“要是留疤了呢?这样好的容貌就毁了,也不在意吗?”
楚乔闻言笑出声来,“不是有你这个神医在吗?不怕。”
言罢不顾魏水亨的反应,抓起她的手,“边走边说,你不肯穿我的披风,可这天太冷了,我们得快些回去。”
“为什么带我来见他们。”
楚乔闻言露出无奈的笑,她就知道魏水亨是聪慧而敏感的人,总能猜到她的用意来。
“你说要做我的军医,医治我军中伤患。那些人都是自战场上厮杀后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他们都曾经生不如死,在生死边缘徘徊挣扎,最终却活了下来的人。”
“他们……很坚强。”
“你也可以。”
楚乔停下来,她没有放开魏水亨的手,故而能够准确感知她突然的紧绷,“元淳,你感受到了吗?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很努力地活下去。”
魏水亨没有与她相望,也没有将手从她手中挣扎出来,“我想听他们的事,能告诉我吗?”
楚乔点头,继续拉着她,二人并肩行走。
“老林是在战场上被活活斩断了双腿的。”
寒风就在耳旁,伴着楚乔沉寂中潜藏着爆发的音调传到魏水亨耳中,让她瑟缩心颤,战场厮杀,自然凶险血腥,可当真这样鲜血淋漓的场景魏水亨是陌生和畏惧的。
即便从前她最“恶”的时候,也是高于众人之上,被护着的那个。
尸横遍野她自然见过,可制造的过程她总是站离得太高太远。
她总是潜意识将自己抽离出来的,这大概是她天性里说懦弱。
又或者是良心上的潜存的善意。
“当战事过后,我们在死人堆里将他刨出来,他双眼瞪得很大,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要将他埋了,他却突然大笑,说,‘哈哈哈哈,老子活着,他娘的,我还活着’大家看着都难过,可他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假的开怀,我看见他笑的眼角垂泪。他红着眼,一遍遍复述‘活着就好’,他就这样咬牙坚持,一直挨到今日。”
她感受到元淳的颤抖,并未转头,只将二人紧握的手收得更紧一些。
“其实这些士兵每一次上战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和必胜的决心是一样的,越是这样,其实越能发现他们比一般人更珍惜活着。我不止一次被他们这种求生意志所撼动,每一次看到这些人,我都会想,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呢?”
她停下来,侧头望向魏水亨,那目光前所未有的沉静如水,映着寒夜的斑驳光点,她突然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是楚乔。
她看上去温和而坚决,透露出某种和颜悦色的包容期许。
魏水亨眼中的湿意让她盈盈的双眸明亮极了,仿佛这一瞬她还是那个灿若星辰的少女。
可仔细去领悟,总不能发觉那其中有历经劫难后的创伤。
她苦笑,“我知道你的意思,楚乔,我知道。”
可她却摇头,无力而惨淡,“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楚乔望着她,依旧是固执的那个神情。
“我常常会想,如果明天醒来,一切就走到尽头了,那该有多好。”
楚乔又一次伸手将这个脆弱不堪又不肯展露的女子搂进了怀里,拥抱让二人心跳可闻,气息贴近,她掌心贴着魏水亨消瘦的肩骨,心中感叹这份纤弱,叹息道:“我没有说完,他们那些人啊固然很勇敢无畏,可是我看来也很心酸不忍,若强迫你如此,我大概也不愿见到。”
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她拥得更紧,下巴靠在那消瘦的肩骨上,“元淳,你还记得那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我当时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呢?她为什么就能这样肆意又鲜明地与所有人中屹然?我好羡慕你啊。”
“怎么会……我一直很讨厌啊。”
魏水亨反驳的声音很小,楚乔笑着移动一直手掌轻轻抚摸怀中人的头顶,“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不及你坦荡磊落,也不及你肆无忌惮。我们总是有所保留。”
“那也是从前了。”
楚乔拥着她的力道又禁了些,“所以那个夜晚,我比你更痛恨,我痛恨这世间污浊和不堪,仇恨和丑陋连那样的你也不肯放过。我比谁都绝望。”
就像现在,我拥着你,并没有一丝信心。
魏水亨伏在她的肩头,开始娓娓道来那些她以为永远也无法亲耳听到的话语。
“可是楚乔,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恨你么?你见过我最快乐无忧的时光,亦见证了我最不堪破败的光景。”
“现在,我怎么接受你的情,你的存在总是无时不刻地提醒着我拥有着怎样一段破碎凌乱的过往。”
“我也曾试图将自己从旧事中拽离出来,可每当有这样的一点念头萌生,那些为我付出和牺牲的人就会出现,她们面目狰狞,无不张口向我索要。”
楚乔欲将她拉离怀抱说什么,却被她强行按着。
“我知道,我知道,她们或是我的亲人,或是我的奴婢,或是因为无辜受牵连的百姓……但没有人至今仍在诅咒着我。可我自己,过不去啊。”
她轻轻摇头。
“怎么过得去了。前半生支撑我的爱和恨都已经被磨灭了,后半生,唯这些看似煎熬的愧悔方能推使我活下来。”
“楚乔,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太迟了,也许没有从前那些人事,我应当是很喜欢你这个人的,你总是有办法叫所有人都喜欢你的,可是我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了。”
也不知几时楚乔听她说话,泣不成声地颤抖,伏在她的肩头,泪水浸湿了她大半个肩头。
魏水亨无奈 “你哭什么呢?别再哭了。”
楚乔这个人啊,平日里冷冽严肃,不苟言笑,却是坚强冷硬之人,却不料听她说了这些话,竟是哭的抽抽噎噎,浑然不同于往日。
“我不知道……听你说这些,我好难过。你不肯哭,那我能替你留些眼泪也好。”
她反复摇头,想要急切地表露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
望着这个人难得展露的脆弱和纠结,还是来自于自己,魏水亨却似乎难过也少了几分,她甚至觉得前所未有的暖意在心里滋生发芽。
“……没什么,故事说完了,天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她离开楚乔的怀中,楚乔拉住她,却几度哽咽欲言又止,“你答应我,试着为自己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谁也不为,好不好?”
有些话,终究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因怕让人失落绝望。
人世惨淡,我们都经不起摧折了。
但我也许能够试着好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她祈求的目光太让人心软。
魏水亨抬手用指腹拭去那沾在她脸颊上的湿意,点头,“好。”
只是她二人都不擅长崭新希望的一面,总是先将绝望留给自己,将想要催生的希望细心掩藏,以期往后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