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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上元一夜 宿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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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坐在庭院的石桌边,百无聊赖,只能撑着下巴看边上长得郁郁葱葱的绿树,手边是练习写字用的纸笔,纸上尽是她笨拙地捉着笔留下的字迹。
来到这里生活,人生地不熟还是小事,她连听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不得不从头开始,像小孩子一样一点一点的学习这里的语言,还闹出了不少笑话,净被范无咎笑了。
不过大概也多亏了范无咎的嘲笑,艾玛赌着气闷头学上几个月,竟也是进步神速,现在基本能和他们说话,虽然磕磕巴巴的,有时还要想上半天。不过已经是很好了,谢必安是这么安慰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提起笔,蘸了蘸墨,眼看笔尖就要落到纸上,大门却被人拍的梆梆作响,她急忙放下笔跑去开门,却被身上长长的裙子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到地上,幸好范无咎及时出现,扶住了她,“急什么,你走着去他们还能等急了不成?”
艾玛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范无咎拉着她到了大门,从里把门打开,一只大手劈头盖脸砸过来,如果不是范无咎抓住了手腕,怕是要直接打到艾玛脸上。艾玛吓得下意识往范无咎背后一躲,定睛看去,门口两个高壮的身影,俱为人身,可是往上看去,却一个牛头一个马头,正是谢必安曾为她介绍过的,地府里鬼卒的领头人,牛头马面。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牛头被范无咎瞪了一眼,讪讪地向艾玛道歉,收回了手。
艾玛摇摇头,用还有些生涩的话回道:“没关系,两位先生。”
“我让你别敲那么急,当心砸坏了他家的门,吓着了美娇娘,这两个家伙跟你没完。”马面阴阳怪气地冲牛头哼笑完,又冲艾玛拱拱手做了个揖。
“嘿,怪我吗?我这不是……”
范无咎倒不介意这两个人吵起来,前提是别在他家门口,眼见着两个人又要开始了,他出声道:“行了,你们两个,到底是来干嘛的!”
一看被问到,牛头不再纠结马面的冷嘲热讽,献宝一样的从背后拿出了两盏精致的花灯,轻薄的正红色绢布,裁剪出了看上去便是喜庆的样式,蒙在细木构成的骨架上,再镶上玻璃,灯座上缀着红色流苏,一看便是用心做出来的宫灯,牛头顶着艾玛喜爱又好奇的眼神,颇为自豪的介绍,“这是我和马面去人间搜罗的,看这挺适合你们,便给你们带回来了,来来来,往门口挂,正巧今日是上元,应个景。”
说着,他把提灯的木架分别往艾玛和范无咎的手里一塞,嘿嘿笑起来,“别客气,应该的。”
艾玛拘谨的道了声谢,可是从她发亮的眼睛里,也能看出她对这礼物的喜爱。范无咎把灯提到眼前,仔细打量,里面已经燃上了灯火,明黄的灯光被绢布一遮,成了醉人的暗红,而那玻璃上映着的图案……
范无咎挑起了眉,瞥了眼笑的看似憨厚的牛头马面。
“合该你们没有媳妇,竟敢这般调笑我们。”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牛头马面心里一紧,回头一看,白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手上颠了颠玄铁所制的铁链,正是摄魂归来的谢必安。
艾玛冲着谢必安笑起来,抬起了手里的宫灯,“安,你看!真漂亮,我喜欢!要挂吗?”
牛头马面一下子吓出了冷汗,艾玛是用这里的话说的,言简意赅,还带着些奇怪的口音,但是他们听懂了。万一艾玛真的知道了之后羞恼起来,这两兄弟可不会在意他们的本意,虽说确实是来戏弄这新婚夫妇的。
好在谢必安看起来没什么算账的意思,他伸手越过了牛头马面,接下宫灯,抬手将宫灯挂到门前。范无咎虽然冷哼一声,但是也还是将手里的灯挂上,暗红的灯光下他苍白的脸都被映红了一点。
“还有别的事吗,两位哥哥?”谢必安笑道,逐客的心思不言而喻。
马面心领神会,拽着傻笑的牛头,“孟婆那里还要靠我兄弟二人帮忙,我们先走一步。”
“既然如此,不送了。”
还不等艾玛道别,牛头马面急忙离开,她茫然一阵,又立刻兴奋起来,揪着谢必安的袖子指着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灯,“你看,上面的画多好看,那个小孩子胖乎乎的,真可爱!”
谢必安抬头看了一眼,顺手揉艾玛的头,笑得意味深长,“我也觉得,是挺可爱。”
范无咎看着艾玛那双明亮的绿眸,难得可疑的沉默一会,才勉为其难的嗯了一声。
“今日是人间的上元节,酆都那些鬼魂也开了灯会,你想去看看吗?”谢必安问道,不出所料的得到了艾玛大力的点头,这是当然的,艾玛性子就不是多么的文静,在这里因为语言不通而迫不得已整日呆在他们的小院里,也只有谢必安范无咎有时间的时候会带着她出去转转,但是这里毕竟是地府,阴沉沉的,普通人进来不被吓破胆就不错了,更别说与多彩的人间相比。想到这里,谢必安突然惆怅起来,艾玛抛弃了她所有的一切,跟着他们来到这里,却换得了这样清苦的生活。
“当然有空了,你以为我们手下那些鬼差都是吃闲饭的?”
范无咎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谢必安暗笑自己又在瞎想些什么,回神去听,艾玛在问范无咎他们今晚是否有时间带她去灯会,范无咎却直接拉着她进了小楼,“别磨蹭了,换衣服,梳头。”
艾玛对这里的衣服也不是很熟悉,一开始的时候甚至要靠谢必安范无咎红着脸闭着眼摸索着给她穿上,后来也就学会了,可是衣服的挑选还是个问题。范无咎上下打量着她,从衣箱中翻出一件她没穿过的裙子,塞到她手里,把她推到了卧房。
这是一件较为简练的短裙,说是短,也仅仅是在脚踝上一点,艾玛活动了一下,觉得轻便了不少,才舒口气,谢必安正好在外面敲门,“艾玛,衣裙可换好了?”
“好了。”艾玛应道。
闻言,谢必安推门进来,看着艾玛,范无咎塞给她的是一件红裙,不是非常正式的红色,更为浅一些,但也更鲜亮活泼,裙角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衬得她娇艳许多,这么一个小美人,正扬着明媚笑靥,抬头看他,“好看吗?”
“你怎么会不好看?”谢必安随口反问,牵过她的手把她拉到梳妆台前,压着她的肩膀坐下,拿过木梳,一手捧起她留长了不少的棕发,一下一下为她盘起了一个发髻,长发尽数挽起,此女已为人妇的标志。他映在铜镜里的笑容更温柔了一些。
艾玛捧着铜镜,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模糊,她左右照照,还是想念她曾经用的明镜,只是那已经是过去,她放下了镜子。
“此番去人间拘魂,我看到了有那里的人,我试着拜托他们带些那里的衣物与东西回来。”谢必安突然开口,对艾玛说。
艾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必安说的是什么,她急忙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我用不着的!”
回头对上谢必安那双充满笑意的眼,他低头执着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尖,“为艾夫人做的事,怎么会麻烦呢?”
艾玛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
一直到他们到了酆都,艾玛都是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谢必安,拉着范无咎的手和他东扯西扯的瞎聊,范无咎怀疑的看了眼谢必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艾玛的手。
他们来到的时候,已经有了很多人,说是人,大家都是面色苍白的样子。他们能够来到的酆都其实也还是阴间的,不愿往生的鬼魂们居住的地方,所谓热闹的灯会,在一些白幡黄布纸钱的衬托下,也变得阴森了不少。
艾玛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早已习以为常,她左右观望,看到什么都是新奇的赞叹,她是第一次看到灯会,范无咎谢必安带小孩一样一人一手拽住她,防止她被挤散——酆都的鬼魂也是不少的。
往来的鬼魂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明亮的灯光让他们惨白如纸的面色上多了些颜色,大家都兴致勃勃的看着挂起来的花灯。偶尔路过几个认出了他们的,恭恭敬敬的叫一声“七爷八爷”,视线转到艾玛身上,又唤一声“夫人”,得到谢必安颔首,便迅速离去,留下艾玛害羞的直想躲。
“有什么可躲的。”范无咎扯出来拉着他的衣袖遮住自己的女孩,“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担不上一声夫人了?娘子,嗯?”
艾玛不是刚来时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两眼一抹黑的小天真,她自然知道这称呼里的含义,她瞪了范无咎一眼,正想说他讨厌,可是眼珠一转,突然抱住了范无咎的胳膊,“夫君!”
范无咎愣了一下,直到艾玛又喊了一声,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色,连走路的姿势都僵硬了不少。艾玛对着谢必安得意的笑起来,得到谢必安无奈的摇头。
道路两旁悬挂的灯各式各样,艾玛几乎看花了眼,看到一个灯就要问这是什么东西,谢必安耐心地为她解释,“那是孙悟空,是很久以前的一只猴妖,干过一些很了不得的事情…旁边是他的师傅。那是龙,呃……会飞,我们这里的龙会飞的,旁边是凤凰……”
“那是什么?”艾玛突然指着一个摊子,上面挂着与那些花灯的灯,每盏灯下都栓了张纸,他与摊子后的老板说了一声,递过去一张纸钱,伸手揭来一张,上面写着几个字——曲终青衫湿。
“这是灯谜,附在灯上的谜题,若是猜对了,还会有彩头相赠。”他温声道,“比如这个。”
艾玛接过纸条,认真的看了许久,眉头都皱起来,最后沮丧的摇摇头,“是什么呀?”
她才学了没多久,能用汉语和他们对话就已经算是进步神速了,至于更深一层的文化教学?那太早了,谢必安说日后会教她,不急于一时。
谢必安揉了揉她的头,微微一笑,将那纸片捏碎,“不猜也罢,这谜底不甚吉利,这日子还是莫触霉头。”
“哦……”艾玛点点头不再多问。
“这个倒不错。”范无咎随手扯下他无意间看到的一个灯谜,朗声念到,“一对一对水中游,双双梧桐相持老。”
艾玛苦苦思索半晌,还是不知道,只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谢必安,后者促狭一笑,俯身凑近艾玛,“你叫声夫君,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刚刚叫范无咎叫的欢,可正儿八经让她叫他一声,她却支支吾吾磨蹭着不肯叫,最后还是范无咎捏着纸条对看热闹的老板说了谜底,老板边笑着恭维“八爷好本事”,边掏出了个荷包,“我这可是酆都最有名的绣娘所做,便赠与夫人了。”
荷包被范无咎接过,他半蹲下,把荷包系在艾玛的腰间,艾玛低头去看,是一个精致的小包,上面用红线绣着两只交颈的鸟。
“是不错。”谢必安打量片刻,点点头,称赞道。
又往前走去,一路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演,灵活威武的狮子,粲然炸开的火花,神乎其神的杂技,精彩绝伦,艾玛几乎被迷花了眼,不住拍手叫好,如果不是两个人还记得扯着她往前走,恐怕她一步都走不出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范无咎听到不远处悠悠的钟声,对艾玛说。
“哎……?”艾玛尚且沉浸在刚刚那鬼魂口吐明火的精彩之中,乍一听要回去,颇有依依不舍流连忘返的心绪,“等一下嘛?”
“以后又不是不能来了。”谢必安摸摸她的脑袋,极有分寸的没有弄乱头发,“而且回去也是有事的。”
“就是,就这灯会,年年都有,想玩日后再来便是,只怕你还会看腻。”范无咎看艾玛实在留恋,难得的出声安慰。
“好吧……”艾玛妥协道。
于是三个人把灯会的繁华喧闹抛在身后,踏着一路清冷月色回到家中,已经点燃的红色花灯在风中微微摇曳,为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添了一丝暖意。
艾玛本来以为谢必安说的有事是指他们拘魂摄魄的差事,结果等到回去以后,范无咎拉着她直奔厨房。
“你们不是有事?”艾玛忍不住问,看着范无咎矮身提出来许久不用的碗盆,盆中放着已经揉好的面团,她才知道范无咎在她练字的时候一直在厨房做什么。
谢必安缀在二人身后,不紧不慢走进来,“上元节自然要尝尝元宵,只可惜无咎不愿再去老先生那里买来,只好辛苦一下自己做了。”
元宵?
又是一个艾玛没听过的词,她已经学会了对听不懂的东西充耳不闻,不过那是在外面。
“是一种小吃,有阖家团圆美满的寓意。”谢必安简单的解释道。
艾玛点点头,转头去看正捋袖子的范无咎。
他们一般很少在家里做饭,如果真要做的话,范无咎当仁不让的掌勺,毕竟艾玛对这些器具一点也不熟,而谢必安……
“我去看会书。”谢必安很有自知之明的远离厨房重地。
眼角余光扫到站在门口好奇的看着他的艾玛,范无咎挑了挑眉,“你不去练字?”
“不想练。”艾玛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你包,嗯……元宵!”
“你这丫头。”范无咎没好气的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有什么好看的。”
转头拿出案板,却看见艾玛还站在那里,他才吩咐道,“洗手去,等会擀皮,和包饺子一样,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十几天之前刚学的。
艾玛兴冲冲地把手洗净,又往手上扑了点粉,才把范无咎切好的小面团一个个摁开,摊成圆饼。
“不要太薄。”范无咎摁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回到面饼上,在中间按出一个小坑,然后把他一早切好的馅料放进去,大手包住小手,将面饼一点一点地往起收拢,,最后搓成一个白球,“行了。”
他看艾玛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还以为她没学会,低头问她,“还有哪里不会?”
艾玛却突然抬起手,伸出食指往他的脸上一花,“花猫。”
雪白的面粉在向来板着的脸上划出一道滑稽,艾玛抬头看着他,哈哈笑起来。
“哼。”范无咎看了看自己同样的一手面粉,不甘示弱的往艾玛脸上抹去。
最后谢必安看到的,除了三碗热乎乎的汤圆,还有两只脸上尽是白道的人。
“擦擦吧。”他强忍笑意,将沾了水的毛巾递给两个人。
小瓷碗盛不了几个元宵,元宵热热闹闹地挤在里面,艾玛用舀起来,被煮的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就让人胃口大开。
“小心烫。”谢必安提醒了一句,下一秒就看到艾玛皱着脸吐舌头,他急忙掰过来她的脸,“我看看,疼吗?”
艾玛吐着舌头,可怜兮兮的点头。
一旁范无咎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怎么,我做的太好吃,馋着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拿来了一杯凉水让她喝。
一碗元宵都吃的被范无咎嘲笑,艾玛气哼哼的,还是忍着舌头的疼与麻,把元宵全部吃下去。
没办法,太好吃了,她咬牙切齿的想。
咬开软糯有韧性的元宵皮,被煮化的馅料立刻流到嘴里,那种甜而不腻的美味从嘴里一直传到心里,伴着热气,暖烘烘的,让她的嘴角不自觉杨起来,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谢必安范无咎,咬着舌尖不让自己偷笑出声。
等到要睡觉的时候,艾玛还没什么困意,她站在门口,抬头看那两盏灯。
“还不睡?”谢必安问她。
艾玛摇摇头,“我还想看。”
“嗯……?”谢必安看看她,又看看灯,摸着下巴,突兀的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微笑,却带了些意味深长,“你知道吗,关于这个灯的寓意。”
“灯?”艾玛歪头看他,“是什么?”
谢必安拉长了声音,故作玄虚,“灯者,丁也,故在新人新婚第一年,家中亲戚赠送花灯,悬挂于门窗,寓意……”
“寓意什么?”艾玛问。
谢必安笑的像只狐狸,却不再说话。
等不到谢必安的回答,艾玛的视野却突然天旋地转,她不由惊呼出声,却惹来了范无咎大笑,等她终于看清东西,却发现范无咎把她扛起来,往房里走去。
“寓意什么?多子多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