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二十一 ...
第二天,她去村长家里道了别,并向村长大婶致歉,解释自己并不是从城里来的老师,不过是回来看看故人的墓地,祭奠一番就要离开了。村长还没回来,村长大婶有些失望的表情,小声嘟哝着:“还不是嫌我们这里穷嘛。小谢姑娘,那个大老板已经答应给我们村里投资了,我们家老刘住在乡上就是为了这件事呀。哎哟,你真的要走了,小谢姑娘,你倒是带上把伞,今天可要下大暴雨呀…”
当然不是嫌这里穷,只是忍受了不了在这特定的场所里,命中注定的一切。
她终于明白了,赵国辉为什么一直把她寄放在学校里,为什么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为什么极力主张她进入鸿远集团,为什么让她回到这村庄来暂避?无非是一个恨字,恨那抢夺了心爱之人的男人,连带着也恨到了她的身上。因为这个恨字,所以才把她推带前沿阵地上去,直接面对那骨肉亲情的生死相逼。如果猜地不错的话,借亲生女儿的手,把亲生父亲推入万丈深渊。可是,怎么能够?她竟然是一个毒贩的女儿,怎么能够?她只感到自己的多余与肮脏,终身也洗刷不掉的污点。这一招,用地险,却是再也比不上的绝妙法子。
拿起来的时候携带的那个小包,来到了村口等待一天一趟的长途车。乌黑的云头坠在山边,仿佛一团团的浓墨泼洒在紫檀木的案头,总有些不可收拾的恐慌与焦虑,复水难收嘛,更何况再也擦不掉的墨迹。
幸而等了没一会儿,车就来了,只有廖廖可数的几个人,一眼便看见石新竹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身边没有孩子,孤零零地,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正自顾不暇,但碍于礼貌,还是走到旁边坐了下来,问道:“你不是去接女儿吗?”
石新竹一怔,下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缓缓地道:“快别提了…姨婆病了躺在床上神智已经不清楚了,她一个远房侄子把我的女儿关了起来,非要问我要一万块钱,说是这一年来的辛苦费。可是之前我已经给了他们钱了,没想到…我这是回县城去取钱的…我可怜的女儿…”
她点了点头,其实也懒得管别人的闲事。可那个石新竹仿佛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抓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唠叨着:“我的女儿…我不该丢下她的…”她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世上被丢弃的孩子何止她一个,还有什么可奇怪的?
车子已经很老旧了,拆了顶蓬顶多算地上是一辆拖拉机,“嘟嘟”地狂响个不停,搅地人脑袋里乱哄哄的,谁也顾不得车上的女人见了故友,突然变成了祥林嫂。
也不知到走了多久,那车子爆发出一声巨响,停在了半路,再也发动不了了。车上的乘客大概早就司空见惯了,并不诧异。司机师傅开了门,那些人很自觉地按着秩序下车去,心急的就到路边去拦过路的拖拉机,不着急地就坐在山脚下的石堆上等着,一直等车修好,反正时间多地很。
她和石新竹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当中的规矩,难免行动缓慢了一些。石新竹更是惊慌失措地站在车身前面,叫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开车呀?司机大哥,我还是赶着回县城呢!”
司机师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打开车前盖,懒洋洋地道:“这部车总是这个样子,不敢说什么时候能修好,你们要是着急的话,就到路边截车走吧。”
她拉着石新竹走到路边,安慰道:“也不急在这个一时的,我们耐心等着吧…”石新竹却满脸地焦急,叫道:“我可是片刻也等不得的…我的女儿…该怎么办呀!”说话的功夫,抓住她的手开始哆唆个不停,呼吸也渐渐地急促起来,仿佛有些喘不气来。她也吓了一跳,只得将石新竹搀扶到路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下来,又去打开旅行袋拿了一瓶水出来,再回转头来,却真的被吓噤住了,动也动不了。
石新竹满脸大汗,涕泪横流,身体纠结成一团,这应当不是旧病复发,而是毒瘾发作。
正等地有些无聊的乘客聚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谁也不敢插手。
她想了想,才拿着水杯挤进去,向好奇的围观乘客解释道:“我这姐姐有哮喘和癜藓病,请帮忙捆住她的手脚,找东西塞住她的嘴就行了,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热心的人还是很多的,有人帮忙还是很容易解决问题的。过了一会儿,石新竹才渐渐安静下来,但人还是有些疲倦,将头靠在她的肩头,低声道:“谢谢你,幸好有你。”
她冷冷地道:“你这个样子,还怎么抚养女儿?你不怕下一次发作的时候,被你的女儿看见了,如果她问你,你怎么回答她?”
石新竹显然有些意外,半晌才道:“原来你都知道了。其实我已经戒了,在戒毒所里…所以才会把女儿交给乡下的姨婆照顾…那时我女儿才刚刚出生呀,我要不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进戒毒所,要不是为了戒掉,我怎么会舍得把刚刚出生的女儿丢给别人呀…其实,已经都好久都没有发作了,想不到…我听人家说,这毒是戒不掉的,我受了那么多苦,怎么还是戒不掉呀…”说着,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仿佛只剩绝望。
她也是无语,抬手替石新竹擦去了那泪水。靳启华曾经跟她说起过,吸毒人的眼泪是不能相信的,可是她忍不住还是对怀中的这个女人起了侧隐之心。
石新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小谢,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也许你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是…你能不能陪我取了钱再去一趟下连村,应该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我这个样子,他们那帮人又是凶神恶煞一样的,老实说我真的我真的没什么把握…我现在只想带我的女儿离开那个鬼地方,小谢,你帮帮我,好不好?”
反正她也没有地方可去,不如送佛送到西,索性再做一次好人吧。
黑夜突然降临了,天地之间仿佛笼罩在一团黑雾之中,好象《聊斋志异》里的场景,天真无辜的书生,走入了深山,迷了路,站在那再也见不到人烟的荒原,只听见猫头鹰的尖叫声,一声急一声缓,叫地人心烦意乱,叫地人惊慌不安。
“哗啦”一下,好象有人从天上径直倒下一桶水来,一点余地都不留,竟然下起瓢泼大雨来。惊慌失措的乘客急忙奔向车子里,连司机师傅也跑了上来,关上了窗户,骂道:“他妈的,今天可真背,车子也坏了,还遇上了暴雨。现在的天气预报真没个准头,天天说下,一直都不下,搞地人都有些松散了,又突然下起来,想防备都来不及。”
却没有人响应,大约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中国人民真是伟大,有忍耐一切的宽容,永远都是见怪不怪,因为知道改变不了,所以也懒得多说。
可是石新竹却忍耐不了,本来就很虚弱,却撑着气叫喊道:“这可怎么办呀?我的女儿…还在等着我回去呀…”
千万条白色的水链狠狠地抽打着地面,激起了层层浪花,雾气腾腾好象到了蒸房里,将破旧不堪的车围地是密布透风,根本看不到出路在哪里。也许,她们要被活活地困在这里?这样的鬼天气,谁还会出门?怪不得等了半天,连一辆拖拉机都没有看到。
石新竹喃喃地道:“天意,这都是天意…是老天对我任性的惩罚!我不该那么任性的,明明怀了孕,却还是一意孤行地离家出走…”
车里越来越冷,司机师傅打开了发动机,“轰轰”的马达声,仿佛出征前的战鼓擂响,响地人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一战究竟是吉是凶。强烈的水柱迅猛地拍打着车窗玻璃,发出“咚咚”的巨响,几乎要破窗而入似的。石新竹抽动了一下身子,她心里也是有些害怕的,可还是硬撑着拍了拍石新竹的手背,安慰道:“你别担心,暴雨一般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石新竹却恍若未闻似的,继续道:“我的女儿…我要是出了事,谁去救她?我不该瞒着她父亲的…其实她的父亲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大哥为了他丢了性命,他答应我大哥会好好照顾我,可是他根本就不爱我…他根本就不爱我…我那么爱他,可是他却不爱我…我恨他这种报恩的样子,所以我就堕落给他看…他开始还能容忍,后来越来越不耐烦了…我那会儿已经有些控制不了,最后给人引诱着吸上了毒…被他发现了,把我绑了起来,想给我戒…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幸福呀,可是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他不过是在可怜我,他是想治好了我然后和我离婚,我偏不让他得逞…我躲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偷偷地把孩子生下来,让他一辈子也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可是我应当告诉他的…要是我出了事,我的女儿就变成了孤儿了…天哪,我这是造地什么孽呀…”
虽然天地之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噪音,可她还是听清了这一番充满悔意的哭诉。人世间的感情千疮百孔,愈是强烈,反抗愈深,裂痕愈大,直到再也无法回头。
她只是握紧了那惊颤不已的手,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安慰了,从来安慰的话都是客套。
“咚”地一声巨响,车厢顶上遭受了重重地打击,有人慌乱起来,叫道:“不是山上的石头滑坡了吧?”这可是实打实的恐吓,不由得满车人都站起身来,在那停顿的一瞬间,又是一声,车身不堪重负地晃了一晃,差一点儿歪倒。司机师傅也慌起来,叫道:“妈的,真的是山体滑坡了?!”说话间,打开了车门,有人已经抢先一步跳下车去,在漫天风雨中叫喊道:“快跑吧,山上的石头滑下来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是跑还是留在车上更保险,但是已经有几个人跑下去了,留在车上的没了主心骨,况且车身摇晃地越来越厉害,她拉着石新竹道:“我们也下车吧…车子要被压垮了…”没想到石新竹却执迷不悟,扳住前面椅子的靠背,道:“不…我不走,没有车,我怎么回县城取钱去带我的女儿走…”
她的火“噌”地冒了上来,一把拽起了那渐渐神经质的女人,叫道:“你死在这里,谁去救你的女儿…”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想不到会遇上这个女人,她的那一腔绮仇罗恨,仿佛都变成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
幸好有司机师傅帮忙,石新竹被强拉着下了车,一阵急雨劈头盖脸的扑来,脚下打滑,也看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向前走着。不一会儿,司机师傅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紧紧地挽着石新竹的胳膊,嘴里叫喊着:“你要撑住…你的女儿还在下连村等着你回去呢…”却被风雨之声盖住了,也不知道石新竹听没听见。
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袭来,她们被迫松开了手。她大声叫喊着,脚下又是一滑,在漫天的水雾中几乎是本能地反应着,有连绵的山石从一旁的山坡上滚落下来,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得“哎哟”一声,她也被绊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地一滚,躲了开来,一块石头擦着她的身体一侧轱辘出好远,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愣了一会儿,方稳住了心神,其实在这样的时候是犹豫不得的,也许一犹豫就会有性命之忧,她踉跄着爬起身来,四下辨认着方向,大声叫道:“石新竹…”好一会儿,才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小谢,我在这里,我被压在山石底下了…”
她急忙寻着声音奔了过去,其实地方也不算太远,石新竹竟然结结实实地被一块巨石砸了个正着。那情形,就象《射雕英雄传》里欧阳克在七霞岛上被黄蓉设计“陷害”时一模一样。她顿时呆住了,跪倒在石新竹的身边,牙齿咯咯打颤,手哆唆地好象刚刚的破汽车,心里有个声音在叫道:“冷静…冷静…”靠!让她怎么冷静,她又不是聪明绝顶,又没有盖世武功,如何能扳地动那庞然大物?情急之下,只得努力一试,还不停地叫喊:“有没有人呀?这里有人被石头压住了,快来救人呀。”眼泪混着雨水,哗哗地倾泻着,可是有谁会理会?
石新竹唤了一口气,道:“小谢,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不用管我了,你先逃命吧。”
她气呼呼地叫道:“你闭嘴…难道你忘了你的女儿在等着你吗?”
有些时候光凭着一腔意气是行不通的,又有接连不断的山石头滑落下来,她拼命向外拉着石新竹,却没有任何起效。想想,还是把身上的背包解了下来,绑在石新竹的身上,拉住包带使劲向外拖拉着,心里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用力再用力,根本听不到石新竹气息微弱的叫喊:“小谢,算了,你先跑吧。”
突然,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动,她在疯狂的执扭当中突然被石新竹一把推了开来,连带着飞出来的还一个小包,是石新竹一直背在身上的。她怔怔地接住了,山石又一次滑落了,石新竹被挤压在崇山峻岭之间,只露出一个头来,只吓地她是魂飞天外。
石新竹奄奄一息的地道:“小谢,我是活不成了…求求你…求求你,去下连村的…钱大山的家里去救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曾经抛下她一次,我不能再抛弃她第二次…包里有一张银行卡和身份证…密码是…我的生日…拜托你取了钱去救她…带她去找她的爸爸…她的爸爸是…”
这是她又一次面对死亡,这是她又一次回天无力,那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再也没有了最后一丝声息。她在风雨交加中“啊”地一声,仰天大哭起来。
历经了人世沧桑,她的心已经很冷了,可是那个在山石下苦苦哀求的女人:“去救我的女儿,求求你…求求你…”却始终徘徊在她的心里,直到她昏倒之前,她还牢牢记得石新竹的临终托孤。
她很讨厌再回到医院里,尤其还是人来人往的医院里。偌大的病房里住着八个人,老婆哭孩子叫的,她只恨自己没有力气,只得用被子捂住了头。在那片嘈杂声中,只听得有人叫着:“石新竹,量血压…”她立刻翻身坐了起来,四下张望着,哪里有石新竹的影子?大概她又是在做梦了…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地道:“石新竹,你发什么愣呀!量血压…”
原来是在叫她!?
她怎么会被当作了石新竹?
接下来的日子,她渐渐地了解了在她昏迷后发生的一些情况,那次山体滑坡一共三死七伤,死的人都是面目全非,伤员里面有重有轻,象她这样只伤着肋骨,应当算轻的。
一个星期之后,她去当地的公安局里领取行李,正赶上大家都出外勤去了,只有一个老警察在办公室里,拿出登记本子,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上面的死亡人员名单,第一个就是“谢爽”…真是够心惊肉跳的…她试探着伸出手去,指了指那个到现在还有些陌生的名字,嗫嚅道:“这…就是那天在长途车上的…”
老警察刚刚找出老花眼镜来戴上,瞅了瞅本子,“嗯”了一声,叹道:“哎,象这样的泥石流经常会发生的…那天的长途车已经停运了,可是你们坐的是一辆个体的私车,总有一帮人为了赚钱,总是怀着侥幸心理…侥幸心理害死人呀…这个谢什么爽,好象还是省厅谁谁家的远房亲戚,这马上就要来人认尸…还认什么认,都砸地不成个样子了…哎哟…真是惨不忍睹呀…噢,对了,你是谁,是遇难者的家属吗?”
正巧有电话来了,老警察忙着去接电话,就把她给撂到一边了。她想了想,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如果给赵国辉和靳启华知道,她是“真的”死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摆脱了这永远的包袱,大概会一身轻松吧?
每个人的背后都一腔不能说与人知的故事,倒不是说不得,只是说出来,就是一把辛酸泪。
她打开石新竹留给她的小包,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有一点现金,一张农业银行的借记卡,还有就是石新竹的身份证。她那着那张身份证好一番端详,其实和照片里的人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这样做的确是有些冒险,可是那想法已经在心里膨胀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已经摆脱不掉了。
惟有这个办法,才可以斩断与赵国辉的联系,不知道那狠心的人听到她的死讯,会作何感想呢?就是靳启华,也该长吁一口气了吧?因为从此彻底丢掉了纠缠不休的大包袱。她无不充满怨意地想着,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生生遗忘的凄凉,愤愤不平。
她要他们,也背负着遗憾终生的悔恨,不得自拔。
去银行里取钱,银行的工作人员要求核对一下身份证,其实根本用不着的,不过是提两万块钱,大约这里的态度都是很谨慎的,但就是这般谨慎也没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很客气地将两万块钱装在信封里递给了她。
出了银行大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很热情的年轻人,一路开着话匣子叽里哇啦地说地个不停,她却一直沉默着,一直到出事现场,仍然有一些零碎的断垣残壁七七八八横置在路上,仿佛还残留着一点那场惊心动魄的灾祸的痕迹,然而已是香魂渺渺了。
司机也是一阵感叹,道:“真是惨呀!县里面出动了好几台挖掘机才清理出道路来,那人呀…都不成个样子了…”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只淡淡地道:“开车吧。”
也许,死的人应当是她才对。
车子停在村口,是她要求司机等在那里的,因为她觉得不会消耗太长的时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向来都不是问题。
下连村的状况似乎比上连村还严重,到处都是低墙矮房,昏暗的黄灰砖体,破旧不堪的都是岁月的无奈。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外出闯荡去了,留在村里只有老弱病残,仍旧过着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日子,逆来顺受的平淡与漠然,写满了随处可见的农人脸上,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向人打听着钱大山的住处,原来是在村尾的一爿古旧的老房子里。
篱笆门虚掩着,她高声唤着,却没有人应答,便推开门一步步地深入进去。没有太阳,阴着天,屋子里更是森森地冒着寒气,乱糟糟的,仿佛放满了东西,好象是战争结束后的状态。
突然传来轻微的呻吟之声,细细地,时断时续,撕扯着人的神经。她本能地转回身去,方才发现里面的炕上躺着一个人,寻声走了过去,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躺在那里,眼睛迷蒙着,伸出手来,指指画画着。她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一旁的一个小角落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孩子,油渍麻花的小脸蛋上只有一双晶莹的大眼睛,似曾相识。巴巴地望了她一会儿,又开始从稻草丛里寻找着饼干屑,往嘴里填塞着。
她的心中“轰”地一响,缓缓地走过去俯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那小孩子的头发,不想一个不过一岁左右的小孩子,竟然本能地带着点恐惧还是嫌恶意味地向后躲了去,白白地将她的手悬在空中。她却还是一把揽了过去,将那肮脏的小身体楼进了怀里,泪流满面。
炕上的老人,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新竹,是你回来了吗?新竹,带你的女儿走吧,趁他们还没回来,快带她走。”
她方才反应过来,急忙抱起了孩子,却被绊了一下,差一点儿摔倒,回身一看,原来从旁边的窗户栏杆上扯下一根绳锁来,另一端正栓在那孩子的腿上,瘦骨伶仃的小脚踝上,又红又肿,好象叫毒蚊子啃了一个大包,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溃烂发炎了。
颤抖着双手,手上却仿佛被针扎着似的痛楚,慌慌张张地解着那千丝万扣的绳锁,也可能是在手忙脚乱间触着了那孩子的伤口,也可能是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着了那孩子,竟然惊天动地地哭喊起来。她一把捂住了那孩子的嘴,叫道:“别哭…”那孩子愣愣地瞪着一对的双眸,打了个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嚎啕。
等到她解开了绳锁,房子的主人也回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都背着下地的锄头,看见了陌生人也是吓了一跳,叫道:“你是什么人?”她只得镇定了一下情绪,道:“我是石新竹的朋友,她在上次回县城的时候遇上了山石滑坡,受了伤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她不放心所以让我来带走孩子。”
那个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她对自己的相貌还是很有自信的,虽然没有倾国倾城的美丽,却有迷惑人心的善良与淳朴,所以连林韦辰这样的贵公子也不能幸免,更何况一个农民大哥。但是她根本小看了劳动人民的智慧,那男人叫道:“你骗谁呢!”她很干脆地从包里拿出一万块钱来撂到桌上,道:“钱…整整一万块…石新竹托我捎给你们的…现在我可以把孩子抱走了吧…”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男人的气势立刻矮了半截,上前去拿起钱来一张张地点了起来。倒是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露出脸来,缓缓地道:“哎呀,都是我们这个婶子好管闲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敢帮家人带孩子。我看那个丫头,也不是个正经人,打扮地妖里妖气的,生了孩子还撂到乡下来…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能照顾孩子?还不都是我们在照看着…这孩子也是娇贵,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的,不说这吃的穿的,就是医药费也花地没有数了…我们还得抽出时间来照看着,连农活都耽误了…”
仿佛平日里被训练惯了的,那孩子立刻止住了哭声,伸出手来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向她的怀里偎了偎,一下子将脸别了过去,不敢再看那狰狞的面孔。
她轻轻地拍打着孩子的背心,一字一顿地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那女人冷冷地道:“你这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了呀。”
已经数完了钱的男人,也醒悟了过来,拿着已经到手的一万块钱“啪啪”地敲打着桌子,高声叫道:“就是…难道这一年我们给你白看孩子了?起码得再给…”说着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也搞不清究竟是多少钱。
其实也已经预先考虑到了会有此意外,所以才从银行多提了一万,以备不时之需。她不愿意再纠缠下去,便将手摸向背包里,突然炕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叫道:“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压根就没有好好对过孩子…你快走吧…”那男人突然奔到炕前,猛地拽起老人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叫道:“你个老不死的…就剩下这一口气了…还不消停,非要断了我们的财路才高兴…实话告诉你,你这房子我们早就看中了,打算过些日子装修一下,给我们家老大娶媳妇呀…你个守财奴,你就孤独一个人,难道还想把这些东西都带进棺材里去…”
大概是积怨已久了,此刻发泄出来,倒也痛快。可是那风烛残年的老人,却经不起这样一番折腾,本来就悬着一口气,等着石新竹来把孩子接走,此刻心愿已了,也坚持不下去了,在那剧烈的晃动中头一歪,竟然故去了。
那对中年男女似乎也吓了一跳,她趁机道:“你们杀人了…”真的是火上浇油,烧地两个人是一愣一愣地,她借机抱着孩子夺路而逃。
真的担心那司机已经等地不耐烦掉头而去了,不想还等在村口,她打开车门跳车上去,只来得及叫道:“快…快开车…”就只剩下喘气了。司机看她一脸的惶恐与焦虑,真是善解人意,急忙发动了车子,急驰而去,掀起了阵阵黄土,好象到了戈壁荒漠一般。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一对男女竟然从黄沙漫漫中挣出身影来,好象在叫喊着什么,汗毛孔立刻立了起来,急忙拍打着司机的手臂,叫道:“师傅,麻烦你,快点…”司机早从反光镜里看见了追兵,很不屑地一笑:“两条腿的,还能赶上四个轮子的?放心,甩掉他们,小菜一碟。”
客观上应当是如此的,可她还是揪着心,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一对穷凶极恶的男女,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一看怀里的孩子,虽然脏地象是个小花猫似的,却很安稳地睡着了,睡梦里还不忘紧紧地拉住她的衣袖。她抬手擦了擦那孩子额头上的汗水,又向前吻了一吻,心力交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道:“这是…你的孩子?”她怔了一怔,方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司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将之前的谈笑风生尽数地收敛了起来,她反正也想清静一下,也就没很在意。
直到进了县城,司机才问她:“姑娘,你要到哪里去?”
她想了想,本来还想回到早上离开的那个小旅馆里去,可心中还是有些劫后余生的忧虑,不知道那对男女会不会狗急了跳墙,跑到派出所里去胡乱说话,反正是有人死了。尽管她知道或许不太可能,但是她现在可冒不起这个风险。这样想着,脸上就流露出踌躇的表情。
司机向后视镜里看了看,忧郁了一会儿,才道:“我看你是不是还没有落脚的地方?”
她立刻提高了警惕,司机连忙摆了摆手,道:“你别误会…我是看你是个外地来的,估计是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妈在家里开着一间小旅馆,要不拉你去看看…比不上大宾馆那么豪华,还算干净舒适…”
也许是陷阱,新闻里经常都会报道的,可是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她的信任得到了圆满的酬答,粉刷一新的墙面,淡淡的粉红色,好象结婚请柬上的温馨与甜美,旅馆的名字起地也妙,叫作“到此一游”,很气派的华云彩体在橘红色的灯箱里一亮一闪,很有乡间别墅的风致。
司机很热情地引着她进去,里面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正在柜台前算着帐,抬起头来,眼睛一亮,笑道:“光哥,你回来了,怎么今天收工这么早…”话音刚落,瞥了她几眼,又道:“住店的…客人?”
被称为光哥的司机急匆匆地道:“小凤,快,找间房,给这位小姐住…”
叫小凤的女孩子突然有些消极怠工的意思,低下头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计算器,慢条斯理地道:“不好意思,今天的房都订出去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头压地很低,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她心里焦急,转身就要往外走,不想光哥一下子栏住了她,道:“甭急!我哪儿能成了说话不算数的人了?走,到后院去,住我的房间,我到我哥们那儿去挤一挤…天黑了,总不能让你们娘俩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凤一听这话,立刻扫视了过来,眼光之中有些凌厉,但总算做了让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串钥匙,道:“这样吧…有个客人早上退了房,却还让给留着…现在都快七点了,估计也不能回来了,就先让给她们住吧…”
光哥方才笑了起来,道:“那你还不快点…”
其实那间房就在一楼拐弯的地方,倒也不远。小凤慢吞吞地去开了门,她还是很客气地道了谢,心里暗想,大约这个小凤是有些喜欢光哥的,所以难免就把在光哥周围出现的一切异性都当作了敌人,她当然是没有这个心情去搀和的,自己一身麻烦还纠缠不清呢。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可是,她还忽略了一个问题,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身边多了一个孩子,孩子睡醒了饿了总要哭喊的,声音激情高昂地,震动了整个旅馆里的人。她根本没有经验,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哄了又哄,可惜这温柔攻势敌不过肌饿的侵袭,那孩子大概是发现身边新换的这个人的脾气很不错,愈发哭地肆无忌惮起来。
有人在敲着房门,她在百忙之中去开了门,原来是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碗牛奶,后面站着光哥,笑嘻嘻地道:“姑娘,这是我妈…我跟我妈说我今天搭救了一个出苦海的姑娘…”凭什么就那么相信她,她其实什么也没跟这个好心人说过。
那个中年妇女走进屋来,道:“听孩子的哭声,肯定是饿坏了。我这里也没有奶瓶子,只有自己平常喝的一点奶粉,我又泡了一些饼干,你先讲将就着喂喂她吧…哟,这小脸哭地这个脏,肯定是饿坏了,是不是?”
那个小家伙虽然脏嘻嘻的,却天生有一种吸引力,引地光哥的母亲竟然从她怀里接了过去,自己搂住了,坐在桌边,一勺勺地喂起来。
光哥笑道:“我妈特别喜欢孩子,让她帮忙喂吧…你不饿吗?去隔壁的小饭馆吃点饭吧,反正我也饿了。”
她看着那孩子吃地美孜孜的小脸,心里一酸,差一点儿掉下泪来,想起前不久不幸死去的母亲,心中凄然,从此只剩下她们两个相依为命,浪迹天涯了。
光哥一看她那样子,断断不肯出去吃饭的,也没有强求,便一个人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自己的母亲正在浴室里给孩子洗着澡,好象在控诉着什么。
她站在一边默默地垂着泪,半晌才道:“我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把孩子寄放在姨婆那里,现在我的条件好转一些了,想把孩子接走,可是他们却问我要一万块钱,我已经凑齐了给他们了,可是他们还是不肯放我和孩子走…今天要不是…有光哥帮忙…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回身看了一眼,眼眶里含着大颗的泪珠又扑地一声,落在了前襟。
光哥悄悄地把盒饭放到桌子上,本想退出去的,可犹疑了片刻,又转回身来,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她能有什么打算呢?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呢?
后来,她知道了光哥的名字叫做秦光,是个很忠厚本份的人。因为这个人的帮助,她在茂县附近的平安村里找到一份小学代课老师的工作。说来也巧,那个村的村长到新竹来来接分配到村里去的志愿者,不想却落了空,便临时在“到此一游”歇了一晚。秦光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情况,极力推荐她顶上这个空缺,虽说工资不高,但毕竟是有住的地方,还管两顿饭,对她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于是,她在平安村住了下来,并且给石新竹的女儿起了名字,石安顺,喻意是希望着孩子一生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许她会永远呆在这个民风淳朴而传统的小村庄里,陪着那些需要她的孩子们度过余生。
这两天我认真地考虑着,是不是应当顺应民意?但我最终决定还是按照最初的方案进行下去,稍后我会在连载结束后,讲一讲我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二十一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