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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   等靳启华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多钟了,她陷在汽车的座椅里,仿佛睡着的样子。他没有打扰她,径直将车开回了临江路12号,竟然将她抱了起来,一步步地送回到原来的房间里去。怀里的她一动也不动,放到床上也是又轻又软,扭开了床头的一盏台灯,晕黄的光四散如雾,却映地她的一张脸,静如空气,稀松平常,却是缺少不得的。
      有轻浅的呼吸,近在咫尺,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遥远地几乎已经忘记了,如今就流连在她的周围,而她却只能继续沉静下去,一动也不能动。
      半晌,他只是替她盖上了被子,轻声道:“晚安,连楚嘉…欢迎你回家,你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一切都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只怕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就要流下泪来,幸而他带上房门出去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灯已经灭了,四周黑漆漆的,好一会儿才渐渐地适应了。有一束灰白的亮从窗台那里爬了进来,正停留在鱼缸那里,胖胖的玻璃缸里,还有一对金渔在那里游来游去,不知道是不是嘉嘉和小靳?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她必须得睡觉了,再不睡觉,她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真的要发神经的。她必须尽快恢复过来,就象靳启华说的,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还是靠到凌晨的时候才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中午,起来后洗了个澡,整个人也就舒服了。下楼去和吴奶奶一起吃了饭,老太太可是欢天喜地的,她却不肯多说话,因为心里很清楚,吴奶奶所畅想的一家团聚的生活,实现不了了。
      吴奶奶见她郁郁不乐的样子,若有所思着,也就不再多说话了。吃过了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开始清理还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其实真的没什么可收拾的,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愣,看着阳光底下的渔缸,清晰地几乎可以数地出那小生命身体的纹路,显然已经不是从前的嘉嘉和小靳了,经过上次一役,一切都被毁坏了,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突然,有人敲了敲房门,她茫然地望过去,原来是靳启华回来了,仿佛有些风风火火的样子,急道:“连楚嘉,你这是做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在地上的小行李箱,便道:“我准备要回去了,回省城去…”他显然是没有防备的,嗫嚅道:“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这事情还没完结呢?”
      她摇了摇头,道:“现在想想,我对于这次的行动,其实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是这次行动却彻底地干扰了我的生活…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虽然之前我曾经很希望赵叔能让我留下来,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这一天多的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也明白你对我的暗示,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我也做不了你所说的…那种能够为了陌生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与安宁的那种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可能会被感情左右的普通人…”
      他突然冷冷地道:“可你要小心…千万不要成了对心狠手辣的中山狼心慈手软的东郭先生…”
      接下来,却是难言的沉默,似乎谁也不愿意先打破这个僵局
      倒底还是他沉不住气,停顿了片刻,又道:“过了今晚,就超过了四十八小时了,到时候只能放林韦辰出去,因为于胜军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上了身…不肯再说出半点有用的线索…所以,连楚嘉,我们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那台电脑,期望可以从那台接收Msn信息的电脑里获得一点有用的线索…可是,搜遍了林韦辰的办公室和住所,就是找不到那部手提电脑的踪迹…连楚嘉,你能告诉我,那电脑在哪里吗?”看来已经是尽力忍耐了,忍耐着不直接问到她脸上来,“连楚嘉,你把那部手提电脑藏到哪里去了?”
      她摇了摇头,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留意…况且之前我和他拿错了电脑,也没发现电脑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真的有恨铁不成钢的激动,急道:“可疑?连楚嘉,你在鸿远集团呆了那么久,由你发送回来的信息分析,于胜军的小舅子绝对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可这次的大事却是由这个人爆发了出来,真的不能不使人多想想…你想想看,于胜军就是再没有人可用,也不会笨到这个地步。于胜军那个人最是冷口冷面的,可是昨天晚上演了那么一出戏,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虽然口口声声恨着林韦辰,虽然有兄弟阋墙的可能性,可我偏偏就认定他是在装腔作势,他是在保护林韦辰,而他也是爱这样做的…”
      她站起身来,走窗户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已经到了年关,可是由这里望出去,还是那株玉兰,如今凋零地枝节横疏,只剩凄凉。半晌,她才向墙壁靠了靠,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些不过都是你的推测罢了,而这些推测也都是来自于你的偏见,你可有半点真凭实据?说来说去,还不是老生常谈。”
      他被问了个正着,沉默了半晌,也走到窗边,道:“连楚嘉,虽然你并不是刑侦出身,可你在留学之前,也在警察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一段时间,应当知道侦破工作都是从一个个的疑点开始的,开始未必有确实的证据,但是至少得顺藤摸瓜下去…我们的职责是将通过侦破工作取得的指控犯罪嫌疑人的证据提供到法院那里去,适于证据是否确实充分,是否能最终定罪,是由法院来审查的…算了,这些道理你应该比我了解地更清楚,我也无须多费唇舌…于胜军虽然罪不容诛,可是他昨晚上的话里,也露了一点风声,他并不是最终的罪魁祸首,他的矛头直指于匡民…林韦辰也许不会为于胜军卖命,可是对于养育他成人的于匡民呢?这么庞大的买卖,难道就没有人在管理吗?你说谁也有可能被委以重任呢?肯定不会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刘海亮,而纵观在于胜军和于匡民身边的人,既然能让于匡民真正放心可以牵制住于胜军而又令于胜军说不出半个不字的人,只有…林韦辰…”
      风驰电掣一般,仿佛正有暴风骤雨夹杂着万钧之力汹涌前来,她被吓噤住了,呆呆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心里清楚,他分析地很有道理。但是,她不可以,不可以又自己亲手将那个人送上“不归路”,她惟有捂住自己的良心,装聋作哑。
      于是,她的嘴角很自然地浮起一个轻渺的微笑,冷冷地道:“你的剧本写地真是精彩,迂回曲折的,把我听地都有些入迷了。靳队长,难道你从前破案都是靠自己的奇思妙想吗?那我倒要替其中一些人捏把汗了,保不准会有些冤死的亡魂?”
      连番的苦口婆心,只换来冷漠的对待与嘲讽,他终于被激怒了,叫道:“连楚嘉,你是警察吗?你是吗?你根本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懂一个警察的真正职责与良心,你就是为了自己那点感情…为了那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感情蒙蔽了眼睛,更蒙蔽了你的心…”
      她是该被骂,早决裂早了结。
      于是她故意做出没有受到任何冲击的样子,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道:“你那么恨他…不过是以为他是间接伤害李进强的帮凶罢了…”
      他抬起手来,重重地向墙上捶去,几乎是不能放弃的愤慨与暴燥,眼睛渐渐地有些湿润,只得背过身去,双肩微微地有些颤抖,半晌,才道:“我是认定他有份参与…他是间接伤害我同生共死战友的帮凶,而我却没有能力替强子讨还公道…可是,连楚嘉,你我都很清楚,不,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他究竟是不是那么地单纯无辜…可是,我几次三番地对你罗唆,却是让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呀,连楚嘉…”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来,眼中似有火焰汹涌,她尽量做冷淡状地对持着,亦禁不住被灼着了似的痛苦,一丝一缕地慢慢地蔓延着,比一刀结果下去,还要残忍。
      她“哧”地轻笑了一声,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让我出庭指证他,那样就可以定他的罪…那样就是大义灭亲…那样我就是作出了清楚的了断…那样我就从此再无后顾之忧了吗?你也会说,法律是讲证据的,可是我的手里真的没有你想要的证据…”
      他仿佛充满了对牛谈琴的无奈与急躁,一古脑地道:“连楚嘉,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必须清楚地做出决断…假若你过不了这一关,你以后可怎么办呀…你以后怎么面对你的同事…怎么面对你的赵叔叔…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与职业道德…怎么继续穿着警服心安理得地在公安部门继续工作下去…连楚嘉,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些问题?”
      面对这样的良苦用心,她却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我这次回省城就是回去办理辞职手续的,你说的对,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警察…”
      他气急败坏地叫道:“我靠,连楚嘉,你简直就是我的地狱。”
      结束起来竟然是这么干脆利落,彼此无须因为感情的牵连而心存不舍,撕破了脸,有时候反而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
      他愤愤然甩了甩手,终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却见赵国辉站在那里,愣了一愣,叫道:“赵叔…”却是无言的无奈,赵国辉摆了摆手,他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硬是没有回头,就那么地冲下楼去。
      赵国辉走进房来,拖了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道:“嘉嘉,我知道你在这次行动中的付出很多,难免在感情上有些不能适应,可这是每一个做内应的警察都有可能会面临的心理问题,你现在这样,也不足为奇。所以,我看你还是暂时先放假,出去散散心,等过一段时间,也许就会有所好转的…”
      她摇了摇头,道:“不,我已经想地很清楚了…我做不到…而靳启华说地对,我根本无法面对我自己,无法面对那警帽上的国徽,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赵国辉也是默然,沉吟了半晌才道:“嘉嘉,我真的有些失望,你倒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又是从事特殊的职业,怎么可以因为个人的情感而置工作于不顾…我本来对你是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的,想不到…”
      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会很在意很受打击的,那是她一直珍之又重的,是这些年来她生存的唯一支撑…一定不能让赵国辉失望…
      可是今非昔比了,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良久,她才缓缓地道:“叔叔,您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您说,‘嘉嘉,跟我回家吧,你从今以后不用再害怕了,你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从五岁起等到现在,已经等了整整十八年了。我来到了这里,认识了靳启华,他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所以在待人处事上是一样的正直传统,我的生活圈子很窄,所以我对于男人的判断只能从你身上来得来,自然认为他是最好的,却没想到他的背景那样深,那样高不可攀。而你却是知道的,你也知道我的身世,我和他之间横着根本不可能逾越的距离…你并非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却就是不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渐渐地无法自拔,看着我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获得解脱。为了他,为了你,为了我自己,我愿意去接受那所谓笼罩在正义与职责之下的任务,隐藏了自己,以虚假换来的信任去赢得你们所需要一切。可是被我欺骗的人却说出了要给我一个家的承诺,是你…你们认为十恶不赦的那个人说出来的…我却宁愿相信他是真诚的,他说要给我一个安稳幸福的家,让我不必再担心颠沛流离的惊慌失措的命运,他想要给我那最后的安稳。而我怎么能…怎么能…叔叔,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
      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赵国辉紧紧蹙着眉头,仿佛有些受到触动的样子,慢慢地近前来伸出手似要抚上她抖动的肩头,然而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垂了下去,走到窗边,淡淡地道:“嘉嘉,我并不是你的父亲…我亦承担不了一个父亲在感情上的重担…就是我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些年来我…我也未能关心她分毫,更不要说是你了…”
      她从泪眼中望向那个男人有些落寞的背影,心中惟有惊恐,仿佛有些不能相信赵国辉竟然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就算从前与她保持着适当而疏远的距离,但是言辞上总是和蔼而可亲切,不想这个她想象中父亲似的的人物,也是不得依靠的,硬生生地要把她向外推。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赵国辉是生气了,而且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袒护林韦辰的事情,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她带着这个疑问回到了省城,递交了辞职报告。按当初出国留学的约定,还应当交纳一定的违约金,数额虽然不大,可对于她来说还是很头疼的。可倒底还是不能拖延的,她当然是倾其所有,换得了自由之身,可是心理的负担却没有减轻,反而一天天地加剧了。
      总也睡不沉,在昏昏沉沉之中,仿佛在那无边的黑暗里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渐渐地逼近,不待她反应过来,就一下子掐住她的咽喉,然后就是“砰”地一声巨响,火光冲天,那人却不见了,四面八方都是火,只有她陷在火海的中央。惊醒过来,背心上一片冷汗,窗子突然上腾空升起绚丽的火焰,伴随着那“辟辟啪啪”的爆竹声,声震天地。想一想,其实已经是春节了。
      她一个人,是不是春节,其实都是无所谓的,想不到今年,赵国辉连电话都懒得打了。
      最近,她时时想起赵国辉说起“嘉嘉,我不是你的父亲”的话,还是椎心刺骨的痛楚,比她知道靳启华结婚的消息时还要难受。她心中渴望的父爱,原来只是长久以来自己想象的一个幻影,赵国辉将她抚养长大却始终与她保持着淡漠的距离,也许是有些恨着她的…这个念头猛然闪现出来,也吓了她一跳,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地对不对,赵国辉到现在还留存了母亲的照片,可见还是爱着的,可按赵国辉的说法,母亲却是和别人生下了她,那么这个别人,究竟是谁呢?是不是赵国辉认识的人呢?赵国辉恨那个人夺走了母亲,所以…才连带着也恨上了和那个人有血缘之亲的她?但因为母亲,又不得不将她养大?
      也许都是她的猜测,因为人在极度软弱的时刻,总是会胡思乱想,并且可以找出千万条依据来证实这个胡思乱想,在牛角尖里转弯是很困难的,而她只有一个人,更是难上加难。
      春节休假结束后,她回单位去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正巧遇见了来省厅报送材料的王小帅。省厅接收材料的同志被叫去参加一个临时会议,两个人便在走廊的休息区简单地聊了两句。
      王小帅也许并不知道内情,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半点没有将她当作“逃兵”的蔑视,只是无意中说道:“林韦辰已经放了,超过了四十八小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得放了…真的是便宜这小子了,拽地…简直使我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想打人…”
      她想大概也是这个结果,便笑了笑,倒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王小帅一见她这个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为了掩饰那突然空下来的寂静,又道:“你知不知道于胜军的事情?”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王小帅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愤慨地道:“这坏人有坏报的老话也不是白说的…这家伙后来被转到了看守所里,竟同牢的人打架,伤地不轻被送进了医院…没想到竟是事安排好的,里应外合地想跑路…被发现了,因为拒捕,被当场击毙了…我们还有一个同志也受了重伤…这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省厅才要把材料都报上来…”
      于胜军死了?!
      她还是有点触动的,生命其实非常脆弱,即使野心勃勃地谋得了权力与财富,但是为此负上生命的代价,就似乎太不值得了。
      天突然又冷了起来,强劲的北风在灰暗的天空下盘旋着,吹到一旁柳树上刚刚冒出来的鹅黄色的新芽,摇摇欲坠,命悬一线。从省厅出来,她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其实本来应当坐公车的,回家还有四五站的路程,可是过了一个公交站点又一个,她却好象有些置若罔顾的意思,只那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脑袋里乱哄哄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也没感觉到冷。云头压地越来越低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恐怖的黑暗之中。
      于胜军曾经说起,也许有一天突然在街头有一辆车经过,“轰”地一下,一切就都解决了。她下意识地从恍惚中向这个世界打量了一下,偶尔经过的人和车,都是匆匆的,惟独她匀速前行着,突然想起一个词,“孤魂野鬼”,自己倒无声地笑了起来,只是无奈与凄凉。
      小区附近又开了一间婚庆礼仪服务公司,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装饰,旗旌招展,花团锦簇,高保真音箱里锣鼓喧天,好象是什么“今儿真高兴…今儿真高兴…”在冬天的荒芜里这样一番热闹,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刚想要离开,突然有一辆面包车街边停住,只不过是电光石火的瞬间,有人从身后探上手来捂住了她的嘴,她还不及感到恐惧,就昏了过去。
      浮浮沉沉的颠簸,起起落落的惊恐,她在黑暗的世界里举步蹒跚,然而身体却被牢牢地束缚着,意识渐渐地回来了,方才察觉到自己被人捆绑着手脚,眼睛和嘴也都被赌上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偶然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只得拼命地挣扎着。
      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狠狠地道:“你他妈地老实点行不行?”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然而换来的却是粗暴的对待,仿佛有一只伸了过来,向她的脸上煽来,“啪”地一声,火烧火燎的疼痛,她反而镇定了,因为她在黑暗之中偶然听到有些耳熟的声音缓缓地道:“阿龙,算了…”
      是项振灏!那个说话的人是项振灏?
      叫阿龙的男人还有些骂骂咧咧地道:“项老板,这倒底是我们的家事…要不是这个臭丫头,老大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赔上了性命…”可倒底还是没有再动手,看来对项振灏还是有些忌惮的。
      项振灏仿佛有些懒懒地道:“阿龙,你也不想想,她可是林韦辰的女人…要教训也是你们二少爷亲自动手…你这要是按不住性子给打坏了哪里…回头林韦辰再一心软,吃不了兜着走着走的,只有你自己了…”
      阿龙轻轻地冷笑了一声,道:“项老板,我们二少爷可比不上您更怜香惜玉,他现在可是恨不得…您不知道吧?我们大少爷从牢里递出话来,说他就两件心事未了,头一桩最要紧的是璐璐小姐,而这第二桩便是要让那些出卖他的人不得好死…就算是刘海亮是大少爷的小舅子,有大嫂求着情,也没见二少爷手下留情…”
      她却不能想象,这个手下不肯留情的“二少爷”,就是林韦辰?
      项振灏不再说话了,似乎对阿龙所说的话无可辩驳,她心中忐忑不安,只可惜看不见也说不出。周围的一切又安静下来,偶然听见的也还是汽车鸣笛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仿佛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的,大约在这车上并不仅仅刚刚说话的两个人,或许还有其他的人在。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何处。
      她也迷糊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上来晃动了她一把,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有人道:“他妈的,跑了三四天,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接着,她被人推搡着了下了车,翻身抗上了肩膀,过了一会儿又被摔到了地上,只听得那个人叫道:“你老实呆着,别给老子出什么鬼花样啊…”只听得“当”的一声,好象是关上房门的声音,她猜想着这大概是进了一幢房子里面。
      只保持着一个姿态绻曲在地上,因为她太累了,不管体力上还是精神上,都有些不堪重负的疲倦,过往的一切都在黑暗之中变地异常清晰起来,她在那点点滴滴中始终无法勾画出一个凶狠残忍的林韦辰,他始终待她那么好,一概地忍让,一概地宽容,一概地呵护倍至,所以她才会在紧要关头作出了选择。她为了他,背叛了靳启华,背叛了赵国辉,背叛了她从前一直信奉的人生准则,也生生地割断了一生的幸福。如今,他将她擒了来,倒底所为何来?既然恨她,为什么不象于胜军说的那样,“轰”的一下,一了百了?何苦还要再忍受一次感情上的煎熬,比身体上的痛楚还要痛苦千百倍的。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立刻惊醒了过来,呆怔怔地将身子靠在墙壁上,听着那脚步声步步逼近。那人探过手来,她本能地向后一缩,却被强硬地挡住了去路,就在那进退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虚虚渺渺的光影闪烁,好一会儿才从那淡黄色的影晕里分辨出来人的面貌,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失望,不是林韦辰,而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项振灏。
      项振灏顺手将她嘴上的封条撕了下来,又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绳索,向一旁的桌子指了一指,道:“这么长时间滴水未尽,你也该饿了?快吃吧…”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她急道:“为什么?”
      项振灏转回身来,仿佛是诧异地看了看她,笑道:“事到如今,你还问为什么?我只能说是你太大意太有自信了,既然做下这样的事来,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其实,作内应最是出力不讨好的,稍有风吹草动,自己人首先会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同流合污了,而敌人一旦知道了你的身份,比对待那些明刀明枪的警察还要恨你,感情上的欺骗与出卖,让你死几次都是不解恨的。于匡民已经下了格杀令,悬赏百万重金,要给自己的儿子报仇,也许是作作样子,也许真的是想要报丧子之痛。对你来说是一条命,而对他来说,不过是区区一百万…这点本钱还是值得下的…”
      她想起于胜军曾经说过的话,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陷入了父子争斗的旋涡里,谋划了这一切的人,总要找上那戴罪羔羊来替自己洗脱一切,也许就是于胜军的落入法网,也不过是一个局,反正要牺牲掉的,不如借刀杀人。想到这儿,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林韦辰在这当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心中惊涛翻滚,不由得便目光炯炯地逼视着在这穷乡陋室之中依旧风度翩然的男人。
      项振灏是多么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我想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大概也猜到这当中的原由,决不简单。”
      她突然扬了扬眉,道:“我想…项先生也决不是于家父子的马前卒那么简单…之前于胜军因为世纪豪庭的地和海飞房地产闹地不可开交,想不到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而已…也许项先生是和于胜军联合演了一出戏,不过是想借着这么一闹,踢某些不太喜欢的人出局而已…”
      项振灏一怔,淡淡一笑,道:“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她冷冷地道:“岂敢!我不过是听人说起,海飞房地产的李名山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私自存了一点视听资料,那视听资料里或许有对项先生非常重要的人,否则项先生也不会出此下策,白白搭上了世纪豪庭…项先生一定很心疼吧?”
      项振灏却哈哈大笑起来,道:“不,你错了,并不是李名山要主动跟我过不去,他还没有那个胆子…只是这些年来他也变了好多,我有些越来越控制不住他了,他竟然得意忘形到落进了于胜军的圈套,其实于胜军本来想对付的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或者这些人是谁,想来你也知道个大概,都是这城市里属一属二的人物…把李名山套住不过是个意外,但是老李竟然借着这个引子自己留了一手,却是让我很失望的,而且他竟把歪脑筋动到了我父亲的身上…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是比钱更重要的,所以我才不得已忍痛割爱,哪怕是得来不易的世纪豪庭,我宁肯毁了它…在这个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不允许背叛,所以我宁可舍掉巨大的利益,也要让李名山知道背叛我的下场…就是这么简单…”
      她喃喃地道:“你和于胜军之间的争斗或者说交易…林韦辰…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项振灏微微一笑,道:“其实你早已经知道的…他或许并不象表面上那么简单…所以你才会那么做,否则他也不会如此逍遥自在…而你至今尚无法能确定的,不过是…他所做的一切是否出于本意罢了。”
      真是一语中的。她心中始终不肯承认的,甚至面对靳启华的诘问面对赵国辉的失望,她一直硬挺着不肯承认的,其实那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在她想来,他所做的一切也许是迫于无奈…也许,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她苦笑了一下,方道:“项先生真是字字珠矶…我想我大概与项先生无碍,所以犯不着你弄这么大的动静把我绑到这穷乡僻壤里来吧?”
      项振灏的目光突然一敛,又缓缓地散开,仿佛风吹过平静的湖面,只激起淡淡的涟漪而已。半晌,又道:“你不要误会…是林韦辰‘请’你来的,而我不过也是来赴他的一个约会,所以才和他底下的兄弟们走在一起…想不到他竟然还没到…”说完,沉吟了半晌,仿佛是意有所指地道:“是林韦辰…他舍不得你…舍不得把你留在那里…所以才千方百计地‘请’你前来…”言语之中,尽是讥讽之意。
      她的心里一动,反诘道:“那么项先生怎么会舍得…我听闻有人在出省的国道上发现了被丢弃在道旁的黎涵予,项先生怎么会舍得把她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又道:“项先生不过才见了我一面,话也没能说上几句,如今在于家父子视我为眼中钉的时候,项先生不管是否有利益的关系,也犯不着趟这淌混水,还给我送吃的东西来…我想,大约还是念彼及此吧?”
      项振灏镇定自若的态度仿佛起了一点波澜,眉峰一蹙,在那微弱的灯光下,倒显现出一种凌厉的气势,半晌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看来你知道倒还不少…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有时候知道地越多反而越危险…我本来好心好意地给你送饭和水来,你这个人…真是不值得一顾…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去管别人的闲事…阿龙这个人虽然有些爆躁做事不计后果,可是若不是得到林韦辰的授意,也不会轻举妄动…到现在你还搞不清形势,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浅浅的灯光在缓缓地流动,外面已经被隔绝了的,并不能够断定此时此刻,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已经翻天覆地了。
      她却不肯就此罢休,镇定了一下情绪,又道:“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派出所里见到了她…那是我第三次见到她,第一次是在海飞房地产的庆祝酒会上,你弃她于不顾…第二次是在她住的小区外面,我看见她和简明晖在一起,而你那会儿就坐在不远处的车里抽着烟…第三次便是在派出所里,她正在接受着警察们的盘问…她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气质,一直深深地吸引着我,我对她的印象一直都很好,所以对她不免也抱着一点好奇之心,我好奇她会怎么说…项先生,你猜猜,她会怎么说?”
      “砰”的一声巨响,将屋里聚精会神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不一会儿便听到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你手抖擞什么?吓的?让你开瓶酒也能开爆了…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有人在低声解释着什么,一会儿的功夫,声音渐渐地消失了,仿佛人已经走开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项振灏似乎是得到了修整,又恢复了镇定的态度,道:“我扔下的…便不会再去想…我也懒得知道…”
      她突然道:“你爱她吗?”
      不远处的窗上贴着彩色的玻璃纸,靛蓝橘黄翠绿的闪花,仿佛千奇百怪的万花筒,一层层地展开鬼异的旋涡,几欲把屋里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项振灏冷着脸,在温暖的灯光底下好象一尊石雕,静静地没有一丝气息。
      这样不说话,等于一切都说了。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可就是忍不住想要解开这个憋在心底的迷团。人生的感情各种各样,分别在不同的地点轮番上演,也许演出的戏码各有千秋,但是归根到底,都是一个原因,不过是“我爱你”。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道:“其实我并不太清楚你的底细,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许从前的一切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若现在还来得及,你为什么还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呢?她在等着你…等着你回去…其实她什么都没有说,不管曾经到了多么难堪的境地,她还是给你们留了一点余地,她是在等着你回去。”
      项振灏突然冷笑了起来,道:“我很好奇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政治委员,这么喜欢做人家的思想工作。你以为就凭着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我放你出去?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她摇了摇头,道:“我很清楚自己将要面临的结局…我今天看见你,只是忘不了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放声痛哭的样子…”
      项振灏似乎有些意外的样子,沉吟了片刻,还是推门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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