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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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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虽年仅双十,却已久历江湖,他相貌温润如玉,待人和蔼可亲,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又因他出身江南,江湖上朋友便尊他为南侠。
一日,展昭路遇一潦倒杨姓婆子,得知安乐侯在陈州强抢民女无恶不作,顿时怒从心头起,决定要管一管这不平之事。展昭安顿了杨婆子,又赠了金银,立刻赶往陈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展昭在软红堂救出了金玉仙,又从庞昱处探得消息,他手下的走狗项福要在天昌镇劫杀钦差包拯,他心里敬佩包拯为官清廉,正直无私,不忍他命丧宵小之手,立刻跟上项福试探了两回,便知道他是个银样蜡枪头。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展昭虽然不惧项福这草包,却也提防他找什么帮手,便一路跟随。到了安平镇,项福进了一家酒楼,展昭也跟了进去,捡了个与项福相隔不远的位子坐了,随便点了些酒菜,边吃边观察项福动向。
展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多时上来一个粗鄙不堪又趾高气扬的老者,穿着富贵,像个乡绅老爷,展昭扫了一眼也不在意,照旧吃着酒菜留意项福的动静,又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展昭眼光一扫,见是一个年轻武生,遂特意留心,等看清那人长相,展昭心里吃了一惊,怎地是他!那武生眉清目秀,少年焕然,正是江湖上有名的陷空岛五义中的幺弟锦毛鼠白玉堂。
展昭抓着巨阙的手越攥越紧,几乎就要跳窗而逃,只因顾念着包大人的性命,才不得不压下那逃跑的冲动,趁着那白玉堂还未上来,连忙起身换了个座,又将头上斗笠压低了几分,生怕被他认出。虽背对着楼梯而坐不符合江湖人谨慎的习惯,但为了避开白玉堂,展昭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
展昭虽不愿见到白玉堂,却也分出大半精力关注他,听那人一步一步上的楼来,感觉四周一静,心想这些年过去,那小小少年现在出落的是越发出众了。展昭感觉身旁飘过一片白锦,那纯白的颜色刺得他眼中一涩,见他要坐在自己邻桌,忙低下头去,正待起身离开,却听见身后项福出声道: “白兄久违了!”
将要落座的白玉堂立刻转身向他走去,口中道:“项兄阔别多年,今日幸会。”两人说着话,彼此谦逊,让至同席,竟是十分的亲热。
展昭心下松了一口气,但见他竟与项福这等趋炎附势之徒相熟,心里很是不快,暗想:“多年不见,玉堂何时认识了这等小人!”不过转念又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得玉堂是被他蒙骗了。”虽如此,却依旧闷闷不乐,只坐在那里细听两人谈话。
只听项福说道:“自别以来,今已三载有余。久欲到尊府拜望,偏偏的小弟穷忙,令兄可好?”
白玉堂叹了口气道:“家兄已去世了!”
展昭听得此话,惊得手中酒杯也拿不稳,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粹,一旁小二过来询问,展昭回过神来,连忙赔礼道歉,又拿了角碎银赔了损失,这才打发走了小二,展昭自己心乱如麻,也没留心听那边项福那些欠情短礼没要紧的言语。
这时又一老者上楼来,衣衫褴褛,不像是来下馆子的,他径直走到那乡绅老爷面前双膝跪下,声泪俱下的哀求,展昭虽然心下十分不忍,却不知他为何跪求,正打算上前问明情况,却听白玉堂出声询问。
原来那衣衫褴褛的老人欠了那乡绅的私债,两年未还,利滚利,越发还不起,那乡绅便要拿他女儿抵债,江湖人最看不惯这样仗势欺人的乡绅财主,白玉堂问明数额,替老人还了债,将借据还给老人,又嘱托不可再借他的,老人连忙应了,不住的叩头感谢,白玉堂将人扶起后便自归座。
展昭见他心怀仁义,又行事妥帖,心里也十分高兴,见那老者经过,便请老者入席,仔细询问了那乡绅姓名住处已及为人,那老人吃了几杯酒便要告辞离去,展昭拿了些碎银送他,让他安顿生活,老人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展昭刚送完老者,忽听那边白玉堂冷笑一声,道:“感情你是投在他门下了!好!好得很!”唤了随从会账,起身就走。
展昭心想:“这才是我认识的白玉堂!”不由得露出笑容,项福被白玉堂弄了个没脸,悻悻的要了间上房回屋去了,展昭见了心想:“前面就是天昌镇,包大人还要过些日子才到,何不趁此功夫教训一下那苗老爷?”想罢,也起身付了钱,径自离开了。
到了晚间天暗下来,展昭换了衣服,蒙了脸面,一路摸到苗秀家里,见正中大厅灯火明亮,里面有人说话,便掩了身形细听,原来是苗秀和儿子苗恒义正说着今天如何发财的事儿,听见庞昱要逃跑的消息,展昭留了心,想等见了包大人可以说与他知道。
展昭回头见一个人影儿一晃,他仔细一看那人白衣翩然,正是白日里替人还账的白玉堂,他早就该想到,这人那是肯吃亏的性子!这不白日才替人还银子,夜间就讨帐来了。心里暗自悔恨不该来趟这浑水,只一个白玉堂也够叫苗家父子吃一壶的了,但又想道:“若非来这里,也不知道庞昱打算逃走的消息了,有得必有失,趁着白玉堂去去捣乱,自己赶紧拿了银子离开才是。”
展昭盘在柱子上,听得苗府大乱,苗秀父子两个连忙一齐往后跑去了,急忙飞身而下,侧身进入屋内,见桌上放着六包银子,外有一小包,他便揣起了三包,抽身离开。
展昭得了银子,怕撞见白玉堂,便打算赶紧离了此地,不想骑了马才跑了不到几里,就见前面道上拦路站着一匹白马,展昭连忙勒马,抬头四下一望,见前面一棵百年老槐树上仰卧着一白衣少年,听见声音,也扭头望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默默无言。
良久,白玉堂开口道:“竟真得是你?展姐姐!”
展昭嘴唇讷讷,低声道:“是我,好久不见了,玉堂。”
白玉堂从树上跳下,走到展昭面前,面色悲戚道:“展姐姐,我哥哥已经去了。”
展昭听了心里也很是难过,问道:“他什么时候去的?”
白玉堂心情低落的回道:“去年腊月。”
展昭又问:“如何去得?”
白玉堂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道:“得病去的。”
展昭不信,便问道:“他武功高强,体魄强健,究竟什么病能要了他的命?”
白玉堂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大夫也说不上是什么病,总之就是拖着,那年被仇家围攻,他身上留下了隐疾,身体一直不好,况自从父亲过世,哥哥心里自责,心情抑郁,病情反反复复,去年冬天他没有熬过去。”
展昭质问道:“你怎地不开解开解他?那时候你在哪里?”
白玉堂脸色一白,低声道:“我那时在陷空岛。”
随后,白玉堂说了白家这几年来的变故,展昭听后心里感慨良多,这才知道落得这般结果,并不能全怪在白玉堂身上,毕竟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还是个容易冲动的半大孩子,骤然间失去唯一亲近的长辈,他的痛苦又有谁理解呢?
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展母狄璎和白母孙钰两人是闺中密友,得知展家生了女儿,白母起了作亲家的心思,两家遂换了信物,白金堂和展昭便成了未婚夫妻。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尚不知情为何物时,被长辈做主定了婚约,真正懂得情滋味时,才发现心不由己。
白金堂与苏溪相识不过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英雄救美,苏溪一颗心落在英雄身上,白金堂却想着家里定下的未婚妻,不敢稍越雷池,苏溪越发敬重他的人品。
若是两人就此别过,再无联系,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然而缘分这东西向来不可捉摸,展家送展昭来白家完婚,家里写信要白金堂速归,仇家得了消息,在他归家途中设了埋伏,十多个高手围攻之下,白金堂杀将出来也只剩下半条命,恰巧被苏溪所救,为了救他,还连累了苏父一条性命,苏父临终将女儿托付给白金堂,白金堂只能应允。
若说白金堂娶苏溪只因苏父临终所托也有失偏颇,他当时身负重伤,最脆弱的时候,苏溪对他不离不弃,百般温柔,那个男人能抵挡美人这样的深情厚谊?
白金堂伤好归家,带回来一个女子,说要娶她为妻,这让来白家等他归来完婚的展昭情何以堪?展母生性要强,如何能容忍自己女儿被退婚,便强势要求苏溪离开,而白金堂对苏溪百般维护,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展昭刚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未婚夫又英雄了得,如何会不动心?她知道感情之事勉强不得,所以,展昭选择了退出,成全两人。展母那时因退婚之事心中不忿,气头上说了些绝情的言语,随后便带着展昭离开了白家。
婚事原是白母所定,白父自觉有负亡妻托付,心情抑郁之下一病不起。白玉堂也因父亲的病故与哥哥反目,离家出走。白金堂虽然和苏溪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失去了父亲和弟弟,心里并不快乐,苏溪见他不乐,心里自然也跟着难过,苏溪抑郁之下,最终难产而亡。这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气死,兄弟反目,妻子难产,白金堂的精神终于被彻底摧垮。
不知道白金堂是否悔恨当初的坚持,展昭却是不曾恨的,幼年时无微不至的照顾,少年时耐心十足的教导,展昭都铭记在心,白金堂与她如兄如父,即便被他退婚,展昭依旧不会恨他。
展昭心里甚至是感激白金堂的,他的担当放了她自由,展昭未入江湖之前,是个大家闺秀,虽有一身好武艺,但因她家教甚严,未能一展抱负。等白家退了婚,从不让她外出闯荡的母亲竟然同意她入江湖,虽然后来她明白过来,母亲只是为了让她和那位少侠也来一次英雄救美罢了。展昭初出江湖便如鱼龙入海,从此天高海阔,逍遥自在,只除了被母亲时不时问及是否有看得上的少年侠士的时候有些烦恼。
两人各自说了几年的经历,感慨良多,白玉堂道:“展姐姐以女子之身在江湖上闯下这偌大的名声,不知道让江湖上多少男儿汗颜呢!”
展昭笑问道:“玉堂说这话,是瞧不起女子么?”
白玉堂连忙摆手道:“岂敢岂敢,走江湖最不能看轻的三类人:老人、女人和孩子,否则……”
展昭笑得越发温柔可亲,柔声道:“玉堂是想说,我伪装成柔弱女子欺骗世人么?”
白玉堂听了头皮发麻,连声道:“那里那里,展姐姐神功盖世,何须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展昭这才满意点点头道:“我还以为玉堂对我行事有什么意见呢!”
白玉堂道:“江湖上谁不知道展南侠温文儒雅,仗义疏财,小弟那里有什么意见。只不过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南侠原是女侠,不晓得会有多少姑娘心碎!”
展昭闻言嗔了他一眼,道:“你呀,竟胡说八道!我可没仗着自己长相去欺骗小姑娘!倒是听说白五爷的红粉知己遍天下,都能把松江府绕一圈了。”
白玉堂视线有些心虚的四处游移,嘴硬道:“哪里有这样的事?那都是谣传,只怪五爷名气太大,那些女人才扯着五爷名号做幌子,不过是为了避免一些江湖人的麻烦罢了。那些人只怕连五爷的面都没见过呢!”
展昭却道:“玉堂撇的好干净,别人怎么不扯别人,单单扯你一个?若非你行事本就风流多情,只怕别人拿你做幌子也无人信了。”
白玉堂道:“展姐姐这话便是自己妄加揣测了,若人人都如展姐姐这般想,见一个扯幌子得了好处,别人也有样学样,明明别人借着我的名号,却连累我担个风流名声!”
展昭道:“你也别在我这里叫屈,是那个小小年纪便学人家逛青楼的?若说这多数人扯你的旗号实际上并不认得你,这话我信,但若说这里头没一个真得是你的红颜知己,这话我可不信!”
白玉堂这话听了不好辩驳,只撇撇嘴不悦道:“不就诳姐姐进了一次青楼么,展姐姐却记到如今。姐姐好小性儿!”
展昭一指点在他的额头上,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小性儿,当初你自己跟人争风吃醋,惹得伯父请了家法,你倒怀疑我在背后告状,气得见了我便甩脸子。你那小心眼儿的性子,谁比得过?”
白玉堂听她提起以前的荒唐事,脸上有些挂不住,讷讷道:“后来我不是跟姐姐赔不是了么?”
展昭哼了一声,道:“若非我帮你打退那些找茬的江湖人,你会跟我低头?”
白玉堂不敢再提这事儿,他当初将展昭母女两个当成是来打秋风的,父亲让他陪着展昭四处逛逛,他因对那些想从他身上哄东西的亲戚家的孩子很厌恶,便故意将人丢在茶楼,自己却从后门跑了,为了躲她还故意进了烟花巷,没想到展昭还是追了上来,他便打起坏主意,骗她进了青楼。当然他就是捉弄一下她,那里敢真把她一人留在那里?展昭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气得扬言要告诉他父亲。
展昭离开后,白玉堂遇到了几日前跟他抢花魁的死对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言不合便动手,对手是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公子哥,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揍得哭爹喊娘,放了几句狠话连滚带爬的离开,回家后他就被他爹家法伺候了,他以为是展昭告的状,便是知道了她是自己未来的嫂子,也没给她好脸色,后来再次遇到那公子哥儿,对方找了一帮江湖上的下三滥对付他,他一不留心着了道,偏他不肯低头,嘴巴又不饶人,被人打得去了半条命,还是寻来的展昭救了他,他借着救命之恩跟她低了头。
从那以后两人关系便好了起来,展昭骨子里也是个散漫爱自由的,偏展母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出去,便拉上白玉堂这个比她还小三岁的男孩儿让展母放行,白玉堂也借着展昭这乖乖女的挡箭牌,两人一起管了几次闲事,也闯了几次不大不小的祸,每次堪堪兜住,新鲜又刺激,两人感情也就这样一起处出来了,所以哥哥回来要和展昭退婚,他倒比展昭还愤怒几分。
白玉堂不敢再提那些陈年烂事,生怕又翻出自己少年时的荒唐事儿,连忙问道:“展姐姐来此,可是为了那安乐侯在陈州放粮之事?”
展昭点头道:“正是!”遂将路遇杨婆子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将项福欲在天昌镇刺杀包拯的事情告诉他。
白玉堂听了,怒道:“好狗贼!当初哥哥真是瞎了眼,才会救下这无耻小人。我这就去杀了那狗贼,也省得叫哥哥地下难安。”
展昭连忙拦下他,道:“玉堂不要冲动,那项福如今在安乐侯手下效力,他手下爪牙众多……”
白玉堂打断她道:“我岂会怕了那安乐侯?”
展昭知他脾气暴烈,便有意无意奉承他道:“项福那样的人都被他奉为座上宾,可见那些爪牙实力不堪一击,随便来个高手都能在他府上来去自如,何况是玉堂!项福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草包,玉堂想取他性命不难,但他既然来行刺,你杀了项福,自然还有张福李福,他的性命事小,陈州灾情事大,倒不妨先留他性命,交由包大人审问,定了安乐侯的罪,也好解陈州之困。”
白玉堂听了她不着痕迹的吹捧,脸上神色缓和下来,暗忖她说得有些道理,便笑道:“展姐姐,何时也开始打起官腔来了?难不成以后还做个官老爷不成?”
展昭听他打趣,知道他这是应了,放下心来也和他玩笑道:“玉堂这话说的,我一介女流,在江湖上骗骗世人眼睛也就罢了,做官那里敢?倒是玉堂如今也是武生员了,怎么还在江湖上混着日子?何不寻个正经差事?”
白玉堂道:“展姐姐还不知道小弟?我最受不得那些规矩束缚,考那武生员也不过是因有了功名可见官不跪,那里是真想做什么官?”
展昭笑道:“你最怕规矩,还不是要依仗那功名在身可见官不跪的规矩?”
白玉堂道:“人生在世,哪能彻底离了规矩,不过是寻着空子,让自己活得自在些,反正现在我只一心想仗剑天涯,铲尽天下不平之事,将来说不准又改主意了。”
展昭笑道:“那将来玉堂改做官老爷了,也让我借借光。”
白玉堂道:“好说好说,不过凭展姐姐的本事,只怕也用不到小弟帮什么忙!”
两人又互相谦让吹捧几句,一起骑马赶往天昌镇,也不管那项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