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好人》遥亿叁

50、寡妇

　　丰裕城衰败地久了，这些年来，里头住的人多半都是些老户，而且还是一年年地减少，若不是丰裕城与宁仙镇离得近，恐怕连目前这些人也都会离开。

　　丰裕城里后来的新户真是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先前与郝大仁不对付，还强占了他家房子的刘义河家里，就是这几年搬过来的。

　　素娘也是。素娘刚到丰裕城时，郝大仁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到如今他已是个大小伙子了。

　　当年的事儿，郝大仁了解得不多，他对素娘的关注，也只是这几年才开始。

　　素娘与郝老太关系极好，郝大仁从自家阿奶的话里话外得知，素娘刚到丰裕城时，颇有些狼狈，郝老太虽有些爱贪小便宜的毛病，总得来说还是极心善的。

　　素娘初到，便是先借住到了郝老太家，郝老太自然在她身上赚了些钱，但也对素娘极为照顾。

　　素娘想在丰裕城里安家长住，也是多亏了郝老太，这事儿才办了下来，买了镇子最东头的屋子，有了自己的住处。

　　素娘一向独身一人，她在镇子上没少被言语。

　　但素娘行事正，从不与旁人过从甚密，来往得多的，也多是郝老太这样的老太太，再加上她出手大方，时间久了，闲话才少了些。

　　可是，闲话少了些，也并不是没有。

　　镇里镇外，也有些人看中素娘手上的那点家业，人长得也端正，又是读过书的，若能娶回去多有面子啊。

　　这些人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个好意，总之素娘一个都没看上，这下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也多亏了郝老太这样的，带头骂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才让素娘安定下来。

　　素娘识字，待人有礼，常给郝老太她们讲书上的故事，简直比过年时才听得书还讲得好呐！

　　但素娘又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也有耐心听老太太抱怨家事。

　　这样的娘子，该是许多人家里理想中的媳妇。

　　可是，素娘却是个寡妇。

　　郝老太虽对素娘极好，以前也常劝素娘再往前走一步，也曾热心肠地帮她留意过人。

　　郝大仁知道，郝老太打听的人都是老实厚道人，不是那种打素娘家钱财的人。

　　但是，毫无意外地都有一条，要么是鳏夫，要么是老大年纪了。

　　素娘一个寡妇的身份，又是个本分人，哪里能找上年纪正好的小郎君呢？

　　郝大仁年纪渐长，郝老太便开始操心这唯一孙子的亲事了。

　　只是家境不好，镇子上的人也不多，打听到的一些小娘子，郝老太还有些看不上。

　　偶有几次，郝老太在家也曾念叨过，可惜了素娘那寡妇的名声了，若不是，岂不好？

　　郝大仁听得多了，便小心地收起了对素娘的敬服，不敢让郝老太知晓。

　　往日郝老太若提起了自己的亲事，都被他岔了过去，若是有个把媒婆上门，郝大仁也都找了理儿给糊弄出去。

　　只是今日这一遭，确实有些难得过关。

　　郝大仁以前提的借口，便是自家太穷，要等赚到钱了，再考虑亲事。

　　可是如今，郝大仁铺子开着，银钱赚着，自己年纪也到了，再这样说，可就不像了。

　　郝大仁听了阿奶说的前言，便知今日这顿教训怕是躲不过，再扛着不应，只怕要让阿奶难过。

　　郝大仁心里正急着想辙呢，谁成想阿奶的下一句便提到了素娘。“素娘那里，我看她，没那个意思啊！”

　　这可真是让郝大仁惊呆了！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啊？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

　　不是，阿奶怎么知道素娘的意思？

　　阿奶怎么知道我的意思？

　　一时间，郝大仁的脑袋恍若被雷劈过一般，金星直冒，当场愣在了那里不知要说些什么。

　　郝大仁只觉得正拨弄火钳的手都有些僵了，正准备定定心神，好生问问阿奶时，先前刚吃完饭便溜出门的秦枫此时又溜溜达达地进了院门。

　　这事儿可是自己的大事，但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说，郝大仁便忍了忍，招呼秦枫过来喝茶。

　　郝老太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跟着一起喝茶。

　　小壶里的水，便是这山里的水，家里平常都吃的这水，不甚稀奇。

　　可是这茶嘛，却是秦枫自己带来的，说是叫个什么名儿，秦枫说了两回，郝大仁也没太记得，左右比他平日里喝得那样好。

　　秦枫有些讲究，念念叨叨说了好些什么“好茶要配好水”、“好茶要配好壶”、“好茶要配好杯”的话。

　　郝大仁原以为是这位小少爷对自家煮水饮茶的水啊壶啊杯啊什么的看不上，哪晓得这小少爷后头话里却是夸郝大仁家里这些东西不错。

　　郝大仁有些说不出话了，他家里使得这些物什，居然能入得秦小郎君的眼，郝大仁居然觉得有些荣幸，可更多的是觉得秦枫在说瞎话。

　　这小少爷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郝老太却是颇为自信地与秦枫说：“你可别看咱老郝家如今不如何，当年啊，这半条街都是咱家的，家里头自然是有些好东西的，若不然，我这一个孤老婆子怎么能将大仁拉扯到如今呢？”

　　郝大默默捂住脸，嘴上自然是不好对阿奶说些什么，可是心里面却是一直在嘀咕，这些老话啊，阿奶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年了。

　　这些话，自从家里房子被那刘义河占过，阿奶已是有阵子没说过了，今日被秦枫这些瞎话又给勾了出来。

　　秦枫却是笑嘻嘻地听得认真，还时不时地与郝老太接上几句，让郝老太说个尽兴。

　　等郝老太吹嘘完老郝家的祖上，秦枫便凑近了些，有些不解地问：“丰裕城里曾经这般兴盛，如今却是落得这般，我看本地的老户们，日子都过得不宽裕，也有不少人出去讨生活，可是为何不搬出去，还要守着这里呢？”

　　说起来也是，丰裕城里的老户们虽是搬走了一些，但要说起这里真正的老户，还真的就剩下了如今的这一些，就比如这常常说“这半条街都是咱们家的”老郝家。

　　秦枫抚着手里的陶杯，那杯子自是不起眼，但细看却很是润泽，杯底还能隐隐摸到有印，只是时间久了，有些模糊，不知刻地是什么。

　　秦枫想起家里的老人，对那些个值钱的这窑那窑的杯盏都不太在意，倒是对自己亲自画图着人烧来的杯盏很是看重。

　　不知这老郝家的祖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癖好呢？

　　秦枫放下杯子，貌似无意地问郝老太说：“外头不少人在传，说这丰裕城的地下，有金子咧！”

　　郝老太摆摆手：“哪里来的瞎话，若真有金子，咱家还会过成这样？”

　　郝大仁看向秦枫，丰裕城的地下有金子这话。他不是头一回听人提起。

　　当日在如意楼里，就曾听过，可是此时，秦枫又提了起来。

　　郝老太十分肯定地告诉秦枫，这就是外头传得瞎话，是假的。

　　也不知秦枫信没信，总之是看天已晚了，郝老太便没再多说，要先去睡了。

　　郝老太坐得久了，起身时便有些晃，郝大仁与秦枫两个赶紧将老太太扶了，郝老太不太在意，说：“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不碍事！”

　　郝大仁哪里肯听，定要扶了阿奶回屋。

　　郝大仁扶了阿奶进去，转身要走时，郝老太轻轻地说了句：“素娘啊，是个好孩子，你若是真有意，我也不拦着了，只是素娘那里，你可说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