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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秋梦火起 异人与妖精 ...

  •   异人与妖精拥有的力量,与生命本身的“灵”有所不同。那种能够突破世界规律的“异”,来源于生命的祈愿和幻想。因此,被主人强烈的愿望所影响,清玉的那株铃兰继承了她的记忆和内心的残缺,幻化出了妖精的形态。小薰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虽然她的记忆里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信息,而且这个房间以外的世界对她来说还完全陌生,但是她至少还是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生的。
      “阑珊……阑珊……”
      清玉哭累了,只能伏在书桌上,用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叫那个名字,并没有觉察到妖精的存在。小薰想从她含糊不清的呼唤中弄清主人的心意,却什么也听不出来。她只好伸出手,将清玉周身的零星光点拢在手心。这种人类无法感知的物质,就是“异”。对妖精来说,异不仅是灵力的养分,更是生存的意义。如果这种心情就是赋予自己生命的力量,那么她就应该守护主人的心愿。
      “阑珊是么……那就先去找阑珊问问好了。”小薰自言自语道。她还不懂情情爱爱的事,喜欢或者不喜欢,在她心里都不值得枯萎任何一片叶。所以她猜想,让主人流泪的心事对妖精来说是种很遥远的东西。
      她揩下清玉眼角的泪,用刚从她那里收集来的灵将这泪滴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就像收到水晶的召唤而踏上旅途的勇者一样,从现在开始,眼泪就是她的信标了。

      拒绝别人尚且教叶公子失魂落魄,被别人当面拒绝对他的打击就更不必说。从结果上看,他可能确实是越来越接近他所想要的“真实”,但是同时,他也离他心中的“梦幻”越来越远了。浅白走了,心灰意懒的阑珊重新伏在桌子上,至少现在起是没人打扰他做自己的梦了吧。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做一个有关于家乡夜台的梦。
      闭上眼,好像真的身处于一片草木的香氛之中,他能分辨出有栀子的浓郁香气,有兰的淡雅香气,也有茉莉的清甜香气,甚至有不太应季的晚香玉散发的妖冶幽香。明明以夜台的地理和气候来看是不会出现这般百花齐放的盛况的,但是不知为何,阑珊却潜意识里觉得这里确是他的家乡。
      很美的梦境,虽然都与他无关就是了。
      突然地,远处传来女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阑珊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睁开眼: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曾是一座美丽的花园,但是滚滚的黑烟不断袭来,快要把那些花草熏得枯萎了。看起来似乎是山上的树林里起了山火,而且火势越来越大。阑珊想起刚才的尖叫,忍着呛人的浓烟往那个方向望去,这才看到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宫殿般的建筑,旁边还有一间厅堂和几座别馆。照火势蔓延的速度,吞没它们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一阵风吹来,火势也随风长,阑珊只觉得一股难以经受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附近草木茂盛,又起了风,火只会越烧越大。不只是那座看起来很有年份的大殿,连他现在站的位置都不能算是完全安全的。然而就在这时,那女声又呼喊起来,阑珊这次听得很清晰,有个年轻的女人就在那些别馆的位置,而且她口中喊的并不是求救,而是某人的名字。
      阑珊顾不上越来越大的火势,径直跑到小馆的近前,终于看到一个蓝灰色的身影,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个女人非但没有去避难,反而想进到那座大殿里去寻人。他赶忙拉住她:“不能过去了!”
      姑娘回过头,阑珊这才看清她的脸,不禁惊呼出声:“杜学姐!”
      浅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只是定定地盯着阑珊看,让阑珊无端地想到骷髅,她的过分冷静反倒教他更觉得心里发毛。两人对视了两秒,浅白突然回头望天,阑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竟然看到天空之中有一道流星划过。不过仔细看来,与其说是流星,倒像是烟花。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难道还有人有放烟花的闲暇么?
      “法术。”
      浅白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无比,阑珊听见她说:“你相信么?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法术,能够操纵风的法术。”
      “操纵风的法术?”
      阑珊正自疑惑,天上突然又降下了流星,这次他看的很清楚,那既不是流星也不是烟花,而是一根带着火星的飞矢。而且不止一道,从山坡的那一边,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雨,虽然被林中的树木遮蔽,但是在他和浅白的位置还是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浅白起身要走,阑珊慌忙拉住她。显然还有很多内情他不了解,但是他至少很清楚的明白这场大火绝不是意外,有人要烧这座楼,这是一个阴谋。
      “与你无关。”浅白冷冷地说,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我不会让你过去。”阑珊挡在她的身前,“我不能看着你送死。”
      浅白沉默了一会,终于咬着牙对他吼道:“你滚开!”
      她料到叶阑珊这种生物是没有见过这般疾言厉色的,趁他愣神的功夫,她一把推开他,大步走向那座大殿。
      她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即便有一点特别,也不是友善的意味。但是阑珊却认定,在这时候他决不能抛下她一个人。他喜欢多管闲事,喜欢自作多情,他讨人嫌的地方他已经多少知道一些,但在那之前,他绝对不会在生死的考验面前做无聊的犹豫。
      父亲对他说过,不管是怎样的执念,对人来说,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阑珊突然向着浅白飞扑过去,把她紧紧护在身下,不顾她的奋力反抗,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轰!”
      随着地面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阑珊缓缓回过头,怔怔地看着身后轰然倒塌的楼阁。他有一种奇异或者说灵异的感觉:他刚才预见到了将要发生的事。他预见到,三秒之后身后的这座小楼会倒下。他预见到,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的话,浅白就会死。
      阑珊不相信第六感、预知力这样的事,但如果这是巧合,那未免太过巧合;如果这是错觉,又实在清晰得可怕。
      倒下的小楼残骸燃着明火,把他们的后路也断掉了。阑珊苦笑,现在进和退已经是一样危险,如果她之前还抱着侥幸的心态,现在也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
      他看向身下的浅白,她早已停下挣扎的动作,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快要咬出血来,眼睛死死盯着阑珊的脸,一眨也不眨。女孩眼中惊恐无助的颜色已经被阑珊一览无遗,原来杜浅白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不由得想。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直面如此赤裸的恐惧和不安,更没有想过这些会来自那位杜浅白。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坦诚”么?可他却并不觉得畅快,反而感到有些羞耻。要形容的话,就像看到雨水浸透女孩子的外装露出内衣那种程度的羞耻。阑珊只好别开脸不看浅白的脸,对她说:“没事的,我们一起,现在还来得及,不会有事的。”
      “你……你流血了……”
      “啊?是么?”
      阑珊这才觉得后颈湿淋淋的,好像刚才是被瓦块之类的东西砸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有粘稠的液体。
      “为什么……”
      “怎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颤,阑珊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为什么……”浅白哆嗦着伸手,抹下他额角的血迹,递至他的眼前。
      “为什么,你的血是蓝色的?”
      她指尖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气,但是颜色诡异得令人恐惧。阑珊怔怔地看着那抹蓝色,那其中好像蕴藏着无限的幻觉和迷梦,梦境之中有花的香气,有灼烧的触感,还有因为遥远而模糊的呼喊声。阑珊努力想听清那声音呼喊内容,那声音却越来越嘈杂。
      他听到好多名字,其中还有几个零星的熟悉的名字。它们时而模糊得难以辨别,时而又清晰得深入灵魂。但是,他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从那些名字的呼喊中感到巨大的压迫,一种怀着满满的怨恨悲愤,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
      “阑珊……阑珊……”
      他心下一惊,竟然也有呼唤自己的声音。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其他声音淹没了,但是那声呼唤中包含的款款深情,已经让他无比动摇。
      “阑珊……”
      他又听到了,那并不是错觉。如果声音中包含的心情是真的……然而在他的印象里,没有人会这样呼唤自己的名字。阑珊忍不住开口:“是谁?”
      所有呼喊的声音都消失了。阑珊愣在一片死寂之中,眼前依旧是那抹蓝色,他血液的颜色。阑珊心里生出莫名的恐惧,他闭眼不看那蓝色,但是那颜色那声音好像一个神秘的暗示,即便他刻意地封闭五感也无法摆脱。
      “是谁?!谁?!”
      他痛苦地大喊,直到那层幻境在他的意识里崩塌。他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张陌生的少女的脸。
      “你……”
      只是阑珊眨眼的一瞬,少女就消失不见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你没事吧?”
      阑珊僵硬地回头,向他搭话的是一位中年女士。她一脸关切地看着阑珊:“小哥,你怎么了?”
      怎么了……阑珊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好像还是在一家饮品店里。这里没有花田,没有燃烧的建筑,没有杜浅白,也没有什么嘈杂的呼喊。但是,这里好像也不是他小憩的那家奶茶店了。
      “……这是哪儿?”
      女人奇怪地看着他:“这儿?雕车路啊。”见阑珊依旧茫茫然的样子,她补充到:“闲中对面,你还记得么?”
      闲中……是说闲潭中学……那这里是夜台啊。他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是在业都睡着的,不过那都无所谓了。阑珊定了定心神,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去到一个有很多花的美丽庄园,遇到了杜浅白学姐,他们两人陷入了一场火灾——是有人在用奇怪的方式蓄意纵火引起的,他觉醒了某种预言的能力,在关键时刻救下了浅白,然后……
      阑珊望向自己的手腕,身体里的血液,真的会呈现出那样诡异的颜色么?他苦笑,果然这只是一个无缘无故的白日梦么。
      “看样子你是清醒了。”那位女士走进阑珊面前的吧台,阑珊猜测她应该是这家饮品店的老板娘,只好尴尬地一笑:“不好意思,我有些睡蒙了。”
      “哈哈哈……你可真是有意思。我还以为真有人喝双皮奶也能断片呢。”
      双皮奶的话,总感觉已经喝过一份了。阑珊干笑了一下,老板娘又问他:“刚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子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阑珊愣了一下,他还以为那是他看花了眼:“我不认识她……”
      “是么,我看她一直坐在你旁边看你,还以为你们是一起的呢。”老板娘揶揄道,“我说怎么还有男生在约会的时候睡觉……不过那孩子看起来和你年岁差得挺多,不像情侣倒像是一对兄妹。”
      但那孩子并不是未央,即便只是匆匆一眼,他也不可能认不出未央的。除了未央,他想不起来自己有和哪个能被称为妹妹的女孩子相熟的。
      阑珊向店家借用了一下洗手间,想洗把脸提一提神,无意间瞥见镜中自己的影子,他难得地仔细端详起自己来。阑珊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美男子,硬要说的话,他最满意的是自己眼睛。和未央一样,他的眼睛里也总是水雾迷蒙的样子,这份湿润的颜色的确让人安心,所以常有人说他们兄妹看起来温顺和气……但是阑珊自己知道,和妹妹的天真不同,那种朦胧只是他用来掩饰软弱的颜色。
      这双眼睛里,也有别人期待的景色么?阑珊自嘲地笑了笑,他曾经那样期望过,现在看来,他还不配得到那样的期待。
      镜中的那双眼眸同样回望他,阑珊想到大小伙子盯着镜子看半天实在奇怪,只好耸了耸肩,转身欲走。可是突然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他依旧静静地看着自己,只是眼中的迷雾不见了,连他自己也是头回看清一直被迷雾掩盖的颜色:那双眼眸里映照的是一片诡异的蓝,一种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蓝色。
      阑珊只觉得一阵晕眩,那抹蓝色之中,有燃烧的花园,有崩塌的建筑,还有浅白难以置信的眼神……那个梦境再次袭来,那股灼热,那些呼喊,都真实得像是现实。阑珊努力地想要镇定下来,可是不管怎样都无法将那个梦魇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要逃避,叶阑珊,”他突然下定决心,喃喃自语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要再逃了。”
      他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但是如果这是灾难的预兆,如果那位杜浅白学姐真的即将遭受厄运,他是不该再继续逃避下去的啊!
      他要去确认那个梦,如果那个梦是真实的,他要拯救杜浅白。叶阑珊已经因为自己的软弱失去了许多,这次与性命相关,他再也不能犹豫迟疑了。他的确没想过要成为英雄,可是他的那些敏感也并不是为了懦夫而生的。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阑珊回忆梦境,大火似乎正是在这个时刻。他来不及细想,在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师傅问道。
      阑珊愣了一下,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反而没想到。
      “去……流连山,流连山附近……花很多的地方……”
      “……你不会想说留香庄吧?”
      留香庄……阑珊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激烈地涌动。
      “对,就是留香庄。”

      “你,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呢。”
      身上的黑色封印应声散去,黑衣的少女撤下对小薰的禁锢,仔细打量起她来。小小的花妖踉跄地站起身,作为妖精来说,她的力量也算是弱小的。虽然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位突然出现来为难她的少女是何来历,只通过她的术也能明白,这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我是来帮你的人。”少女的语气淡漠,却让小薰隐隐地感到一股来自上位者的压迫,“反倒是你,明明是只妖精,却想在那样人群聚集的地方暴露身份么?”
      “帮我?异人为什么要帮我?”
      “比起我的事,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吧?”少女淡淡的避开了她的问题。小薰盯着黑衣的少女:“阑珊是异人,他身上的是永夜的灵,对不对?”
      阑珊梦境里的那种暗晦的灵力,即便是刚刚成为妖精的小薰也不会错认。对于妖精——或者说理解业语的“人”来说,“永死之永夜”的存在和星天一样,算是常识。黑衣的少女点头:“不错。”
      那么,那个梦就是真真切切的预言梦了。“异人不仅能预言未来,而且能够改变命运,所以他会觉醒永夜灵力来救下那个女人,阻止这场大火,是么?”
      少女没有回答,反问小薰:“你希望如此么?”
      抛弃人的身份,向世界之异献上执念,异人因此获得操纵灵的异能,并以这种力量为武器,企图改变命运的流向。但与之对应的,即便是异人,也无法背离星天创造的万物之理。改变命运的代价,即是被世界之异所吞噬。
      一旦拥有力量,异人必然不得善终,这是由宿命因果之理规定的平衡,即便是强大如殇无灵脉,也不能逃脱这个规律。小薰想到这里,立刻转身折返。
      “你想阻止他?”
      “我不想阑珊变成异人。”
      少女笑:“那么那个杜浅白就不管了?还有流连山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这样枉死,你也无动于衷么?”
      小薰回过头来,认真地回答少女:“我只是一个妖精。”
      阑珊变成异人,主人会很伤心。她不想让主人再流泪,所以会守护阑珊。毕竟,她就是因此而生的。除此之外的事,她既没有兴趣干涉,也没有能力干涉。
      “这么说,妖精不是比异人还要自私偏执么?”黑衣少女冷笑,“只怕你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预知的能力,本来就是永夜灵力赋予的。血的颜色慢慢变深,说明血契的异变已经开始了。更何况若是别人便罢了,叶阑珊那样的滥好人是绝不会放着认识的人不管的。即便是毫无根据的梦境,他为了安心,也一定会确认真相的。”
      小薰沉默,也许她说的没错。如果永夜之灵渐渐活跃起来,那么光凭她这样的妖精,是阻止不了永夜的。更何况虽然灵界的妖精和异人都知道永死之境,却鲜少有人真正见识过永夜的威力,更遑论阻止那种灵力了。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走近黑衣少女的面前。
      “那么,你会怎么帮我?”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从斗篷下抽出一支匕首。锋利的刀刃划过少女的手腕,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小薰心情肉跳地看着她这样毫无犹豫地自残,仍旧是不明所以。直到她看到那血滴落在地上,脸色轰然间变得苍白无比。
      少女的血竟是黑色的,一种比她的衣服的颜色更深的,甚至比夜空的颜色更深的,纯粹的黑色。一丝光线也没有的黑暗中才能见到的,不像颜色而更像虚无的黑色。
      少女用灵力将地上的血汇聚成一个球状的液滴,递至小薰的面前。
      “永夜血契,以血封灵。这就是连星天都能抹杀的,真正的永夜之血。”少女勾唇一笑,虽然她的语气仍是没什么感情的,但是可以听出她的骄傲,“虽然说永夜灵力没什么弱点,但叶阑珊毕竟还未完全觉醒。我想要试一试,用更纯粹的永夜抹去他的灵。”
      看着那黑色的永夜之血,花妖只觉得脊背生寒,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却还是本能地想要远远逃开。那抹黑色之中,似乎含有无数被压抑着的疯狂之心,只消一眼就能明白这绝不是现世之人能够触及的力量。
      这个人不是永夜的使者……永夜血契,是血契之人将本源之异的永夜封印在自身血脉里的灵媒。就像传说中可以连接星天之境的星天遗物一样,连结并封印着永夜之境的,就是这永夜血契。被永夜血契选中的血契之人,一方面倾听永恒虚无之中的无尽欲望,一方面封印着永死的魔力,阻止它扰乱现世的秩序。
      背负着最深沉的欲望和最纯粹的虚无,血契之人与永夜的牵绊比使者要强的多:她就是永夜之境的代言,能够毁灭一切有形之物和无形之灵的人。
      小薰突然又想到什么,颤着声问她:“难道,阑珊身上也流着永夜之血?可如果永夜血契同时在两个人身上觉醒,不就等于永夜选择了两个代言……”
      “所以,我要阻止叶阑珊。”少女沉沉地说。她微仰起头,小薰更加清晰地看清少女阴冷的眼神,“我有比那孩子更加沉重的理由,因此,承受这份诅咒的,必、须、是、我。”
      小薰不自觉地退后一步,这个人很危险……妖精的直觉告诉她,接受这位阴沉少女的计划,会引起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比起永夜灵力,她的本性还有她的目的可能更加阴鸷疯狂。
      “如果没有了永夜灵力,阑珊……会怎样?”
      “不会怎样。”
      “不会怎样?到底是怎样?”
      听到小花妖抬高声调,少女也只是挑了挑眉,淡淡地说:“不会怎样,就是不会死。”
      “那不是很奇怪么?如果你的目的只是独占永夜血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反而还做这么麻烦的事?”
      少女闻言,终于把目光投向小薰,后者同样毫不避让地回望她的眼睛,见状她微微一笑:“事实的确是你说的那样。”
      “……”
      “可是,我要杀他还是救他,是你能选择的吗?”
      少女一抬手,由永夜之血凝成的液滴之中突然射出一道光柱,直直地贯穿了小薰胸前的水晶。少女伸手笼住从破碎的水晶之中逸散出的灵力,简单地瞥了一眼,笑道:“为了回应怀春少女的单相思么……真是无聊的妖精。”
      那是清玉……是主人的眼泪!小薰眼睁睁地看着那块水晶中的灵在永夜之人的晦暗灵力中蒸融消散,自己却什么做不了,只觉得胸口发闷,好像有某种无比炙热又无比冰冷的东西要从身体里喷涌出来了。
      “声援主人的恋情,保护她的恋人,你觉得你在做一件光荣又浪漫的事?可惜啊,世界之异并不是什么童话故事,没有觉悟,就只有死。”少女讥讽道,她走近小薰的身前,永夜灵力的强大压迫立刻让花妖不能自已地打起了冷颤。她依旧是端着莫测高深的神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薰狼狈的样子,“弱者什么都保护不了。你是这样,叶阑珊也一样。”
      话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小小的花妖也能明白自己的立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弱肉强食的法则构成的,无论是作为植物还是作为妖精,她都没有与眼前的强大异人相抗争的资格。
      “但是,我不是。”
      小薰诧异地看向她,少女的眼中分明有一种无比暗沉却又不停跃动的颜色,像无数暗影汇聚成的烈焰,在暮色之中静静地燃烧。
      “我要杀谁,我要救谁,即便是万物之理,即便是星天本源,我也不会让它们干涉我的选择。”
      “所以你一定要染指永夜么……难道你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为世界带来灾祸也毫不顾忌吗?”
      “那么你就是所谓‘正义’的卫道士了?”少女丝毫不掩饰她的轻蔑,“生命本来就是通过互相伤害来争取生存的权利,众生之间天生就是互相争斗的仇敌。就像你为了救叶阑珊,也会把流连山众多同族的生死置之不顾,在这一点上你好像没有指责我的立场吧。”
      小薰无言以对。她虽然只有十几岁的孩子的心智,但是少女说的话她多少也能理解:异人和妖精,拥有世界之异的“人”都已经被执念异化,他们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就连她也是一样。
      “除非你能保证你不会伤害阑珊,不然我不会听从你的驱使,”小薰仍旧是摇了摇头,虽然只是换来少女的一声嗤笑,“这与强大还是弱小没有关系……我守护主人心愿的觉悟,并不逊于你追求永夜之力的决心。”
      她努力调整气息,尽管自己的灵体被永夜之力震慑,不能很好地控制住,但是此地的灵异常清澈纯净,与草木十分亲和,花妖凭借着这里灵力充盈的灵场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重新在对手的面前站定。
      “你这妖精真是……”黑衣的少女只觉得好笑。花妖到底只是花妖,在经历过诸多博弈与战斗的异人眼中,她的想法实在天真得可笑。她好整以暇地说道:
      “第一,我当然不会伤害叶阑珊。没有永夜血契,他对我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
      “第二,决心、觉悟之类的东西,本身毫无意义。”少女眼中嘲弄的颜色又加深了几分,“我听过许多好听得多的口号,像是什么为了忠诚、为了自由、为了大义……所谓执念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人类的贪心而已,无论凡人还是异人,那都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
      “评判对错,只看结果。决定结果,唯有行动。左右行动的,那就是力量。说的再好听,最后都会回到最简单的问题。”少女将黑色的永夜之灵聚集在指尖,故意像嬉戏一般轻轻地晃动手指,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其实没有太多的选择,所以,你是接受永夜,还是接受弱小呢?”
      小薰沉默了半晌,默默地退后一步。少女不由得冷笑:“知难而退了?也好。”
      “我没有放弃。”
      小薰全身都在轻轻地颤抖,如同在风雨中摇曳颤抖的铃兰小花一般。在她还只是植物的时候,就明白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但是不管是怎样的疾风骤雨,她都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忍耐,拼尽全力度过难关。这并不是强大的力量,也不算是坚强的勇气,她能够存活至今,只是凭借生命的本能而已。
      “我知道你说的没错,但是我无法认同你,无论是你的想法还是你所追求的力量。”小薰缓缓抬起头,噙着热泪的目光逐渐坚定,“就像你有我没有的‘强大’,我也有你所没有的‘弱小’。这样弱小的我的存在,也绝不是永夜就能轻易否定的。”
      少女意外地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改变阑珊的命运,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就算它意味着弱小,我也接受,因为那同样是我的命运。”
      “……在失控的永夜之力面前,你可能只是白白送死哦?”
      “我因主人的痴情而生,真的在这里消散也只能是宿命因果之理的选择了。”小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妖精而已。”
      少女定定地看着她,似在打量她的决心究竟有多少斤两。对于小薰而言,妖精是没有什么掩饰的:她既没有那样的头脑,也没有那样的必要。就在小薰被诡异的沉默压迫得快要动摇的时候,少女异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你是不会屈服于什么宿命因果的,”她的语气中收起了轻蔑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抑的激动,将她心中凝结的恨意一点一点传染给妖精,“有些东西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一定会明白的,你是不会拒绝永夜的。
      “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我——”
      “我们来打个赌。”少女打断了她的反驳,驱使永夜之力围绕着一点零星光芒回环流转,将其层层包裹,最终形成如之前小薰的水晶一样的形状。
      “你不愿接受永夜,无非是担心自己无法控制它的威力,被永夜无止境地侵蚀,最终同化成为永死的虚无。但其实只要有其他的能量来提供养分,永夜也未必要吸收生命之灵。”
      “……比如什么样的能量?”
      “世界之异来源于心的执念,那么执念的载体里就已经包含了一定的能量了。”
      “执念的载体?”小薰隐隐地感到不安,“执念的载体是什么?”
      “执念的载体,当然是记忆。”
      少女将复原完好的那块水晶重新递至小薰的面前,那水晶已经被永夜的血契染成可怖的黑色。小薰突然醒悟过来:“那里面的是清玉的眼泪!你想——”
      “不错,以这滴眼泪为媒,注入安清玉的记忆,使其具象为灵,这样你也能够控制这块水晶中的永夜之血。你本来就是自她的执念之中得到化形的力量,幻惑意识的程度对你来说应该是能轻而易举地办到吧。”
      “你真的认为我会为了得到力量,把主人的记忆抹去?”花妖忿然作色,“我虽然只是妖精,但也有作为妖精的尊严。”
      “那就和我赌一局,如何?”
      她的目光越过纯黑的水晶,直视小薰的眼睛,其中蕴含的黑暗丝毫不逊于她所追求的永夜。
      “你想赌什么?”
      “自然是赌你‘妖精的尊严’。”少女冷冷一笑。“如果你真的用主人的记忆为代价释放了这其中的永夜之血,我要你作我的眷属,作永夜的使者。”
      那种感觉又来了,小薰捂住胸口,身体里那种又冷又热的东西又开始涌动了。妖精的灵体不是由血肉构成的,所以这种痛苦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呢?只要看到主人的心愿被践踏,自己的存在被轻辱,那种莫名的暗伤就会发作,让她几乎要失控了。
      她强忍住痛苦,针锋相对地反问异人:“你的赌注呢?”
      “我赌上我的真名。”少女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就当作呼唤我的咒语好了。”
      小薰忍耐着本能的排斥和恐惧,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水晶,默许接受这场赌局。妖精其实并不了解所谓的“真名”究竟有何用处,她只是觉得气势上不能输给对手而已。
      而且她是绝不可能输的,就算是死掉,她也不会伤害赐予她生命的人。
      “为什么永夜的代言大人会对我这样的妖精如此执着?”
      “我说过了,因为我们是同类。”
      喧嚣的风不知何时停下了,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满地落叶的小路上似有金色的光芒闪烁,比不完全的夜色中的星光还要明亮。少女异人缓缓蹲下身,对着点点光芒伸手,却只是拾起了一片枯黄的落叶。她细细赏玩起手中的落叶,眸中的锋芒已经淡去,沉静得如同暮色一般。
      小薰突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位看守着永死之境的异人,分明只是一个忧郁纤细的少女。也许她也有她的决意,也许她也有付出一切也要守护的心愿,一个让她即便深陷永夜也绝不回头的使命……她身上混浊的颜色,绝不仅仅是孤独或者寂寞这么简单的。
      “现在同情我还有些早。”
      少女似乎是在轻笑,小薰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她的面容一定是十分柔和的。
      “我也希望我们并不是殊途同归……就先让我见识一下妖精的可能性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秋梦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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