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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情涌 ...


  •   暮春的长安城笼着铅灰色云翳,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哀鸣。接连两位重臣离世的消息如重锤击在朝堂心口,水逸云被拖出囚车时,发间金步摇磕在青石板上,碎成三瓣——那是她最后一点属于后妃的体面。郭南希立在车前,指尖掐进掌心,望着她踉跄的背影,终究还是冷声开口:“押入天牢,等皇叔醒了再问。”她的声音混着松涛,惊起檐角寒鸦,振翅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
      彼时,京城西市的“醉仙居”格外的安静,酒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二楼雅间内,紫袍男子指尖摩挲着酒杯,杯壁映出他冷冽的眉眼。掌柜的哈着腰汇报完,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的声响:“男的留,女的杀。”他说话时指节攥得泛白,袖口暗纹在烛火下显出血色狼首,“郭氏的爪子伸得太长了。”

      “大人,郭家毕竟……”掌柜的话被一记冷眼截断。紫袍男子忽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桌沿,发出清越的响——那是先帝亲赐的龙雀剑穗。“本将不想再看到第二个郭太后。”他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低沉如夜枭啼鸣,“天亮前解决,活口只留能开口说话的。”他转身时,斗篷扫过案头的密报,上面朱砂勾勒着郭南希等人的行程路线,墨迹未干。
      ......
      岐州官道上,箭矢破空声撕裂夜幕。韩致远左臂中箭,鲜血瞬间浸透半幅衣袖,却仍将李湛护在身后。他的佩刀剑了刃,却死死咬住牙关:“殿下快走!”混战中,他看见李怡将郭南希推向马车,自己却转身迎向追兵,衣摆上的“肃”字纹被血浸透,像极了二十年前玄武门的残阳。

      “不对劲。”李怡贴着棺椁喘息,流箭擦着发梢掠过,在木头上留下焦黑痕迹,“杀我和湛儿,是要断了郭家的制衡。”他忽然扯下外袍,塞给郭仲韬,目光扫过众人染血的衣襟,“换衣服,走密道。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的指尖划过棺木上的蟠龙纹,那是皇室专用的雕饰,却在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

      董星河从郭仲韬手中接过女装时,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暗纹——那是飞檐亲手绣的蝶形图腾。她抬头与韩致远对视,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担忧,忽然想起云逸客栈的火光,想起他后颈那枚与水逸云相同的朱砂痣。

      “我去引开追兵。”她低头系紧衣带,素白指尖在靛青衣料上翻飞,声线低敛如揉碎的月光,“这次,换我护你们走。”

      转身之际,她从衣襟内侧取出玉珏,冰凉的触感掠过掌心,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星河永夜”四字刻得极深,边缘早已被她摸得温润。玉珏落在韩致远掌心时,她指尖划过他掌纹,像划过这些年彼此交错的命运。

      韩致远看着她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突然想起初遇时她在桃林舞剑,衣摆也是这样掠过满地落英。此刻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指腹摩挲着玉珏上的刻字,触感硌得生疼,就像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是初恋的灼热,是眼睁睁看她涉险的灼痛,更是多年来身不由己的苦涩。

      喉结重重滚过,他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是方才咬唇时渗的血。那句 “当心”在齿间打了个颤,混着木屑味的夜风灌进口腔,最终只余一声泄了力的叹息,像那年在韩府西角门,看她被李湛塞进马车时,从指缝间漏掉的半声呼唤。

      木门 “咯吱” 轻响,还是和多年前雪夜一样的音色 ——那时他藏在门后,看她腕上铁链被玄色披风卷着,在月光下晃出冷硬的光。此刻她踏出去的脚步比当年更轻,衣上银线绣的蝶翼正掠过门框上的木纹,翅尖珍珠擦过剥落的朱漆,恍若当年她被拖走时,鬓边银步摇勾住门环扯落的碎钻,叮叮咚咚砸在青石板上。

      月色漫过她单薄的肩线,蝶形暗纹在幽暗中明灭,像极了李湛那夜披风上的金线蟠龙——彼时少年帝王假死离京,玄色车帘翻卷间,她腕骨上的红痕比铁链更刺目。他记得自己躲在巷口槐树下,指甲掐进掌心的月牙痕里,看马车碾过满地冻雪,想着此生怕是要隔着阴阳两界,再难见她一眼。

      手中玉珏的棱角碾进掌纹,凉意在脉络里游走,却比不得当年目送她上囚车时,指尖攥着的半片残玉——那是她慌乱中从车窗抛下的,边角还带着她的血。此刻玉珏完整地躺在掌心,“星河永夜” 四字硌着掌心生疼,倒像是命运终于将破碎的片段拼合,却又在重逢时剜开新的伤口。

      蝶影随她的步伐晃向更深的夜色,他忽然看清那银线绣的蝶翼原是半阖的,像极了她每次强忍泪水时颤动的睫毛。当年他在刑部大牢外跪了三天三夜,最终等来的却是她随李湛离京的密报,那时他便在心里刻下诀别,却不想多年后的今夜,她又将自己推入危局,留给他的,仍是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和掌心里比冰更凉的信物。

      喉间突然泛起苦意,是那年她留的字条上,被泪水洇开的墨迹的味道。此刻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墙上,与记忆中那个在雪地里跪成冰雕的金吾卫少骑重叠。玉珏贴着心口发烫,却烫不过眼底翻涌的潮意——上苍终究是懂怜悯的,让他在这乱世里,还能再看她一眼,哪怕这一眼,是她又一次走向险途的背影。

      ......
      长安城的流言总是跑得比马蹄快。当李怡浑身湿透地被抬进十六宅时,街头巷尾已传遍光王为给孩子买衣坠入护城河的传闻。吴雅莹趴在病床上,听红蕊绘声绘色地描述,忽然想起李怡平日装疯时的傻笑,想起他在战场上挥剑的模样——原来最锋利的剑,总藏在最痴傻的笑容里。

      “雅莹,你说他是不是傻?”红蕊的手在她肩上揉出瘀青,“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偏要学市井小儿买布。”

      吴雅莹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忽然想起甘露事变那晚,李怡背着她穿过死人堆,血浸透了她的中衣,他却笑着说:“别怕,我在。”

      那时的他,眼中没有痴傻,只有比星光更亮的坚定。“他不是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把命藏在了流言里。”

      深夜的病房里,烛火突然被风扑灭。吴雅莹摸着床头的兵书,忽然听见窗棂轻响。转身时,李怡正攀在窗沿,滴水的外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只落汤鸡。“你……”她又气又急,却看见他掌心攥着个小玉瓶,正是她上次送的金疮药。

      “疼吗?”李怡跳下来,鞋跟磕在青砖上,却顾不上疼,只盯着她腰间的绷带,“我给你涂药。”他说话时不敢看她眼睛,指尖微微发抖,像极了当年十六宅里那个偷喝她汤药的少年。

      吴雅莹别过脸,却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伤痕——那是截杀时替她挡刀留下的。“殿下该去休息。”她的声音软下来,却仍带着倔强,“属下不需要保护。”

      李怡忽然抓住她的手,掌纹与她腕间的蝶形刺青重叠:“雅莹,我装疯卖傻十多年,唯有你知道我不是真傻。”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护了大唐十余年,现在想护你。”

      窗外,春雨忽然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吴雅莹望着他发间未干的水珠,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我带你去终南山看雪。”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却看见他眼中倒映的自己,比星光更亮。

      “先皇遗诏还在杨绍容手里。”李怡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半片玉佩,“我跳进护城河,是为了让某些人以为我伤了脑子。”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傻子,“但有些事,傻子也看得明白——比如,我喜欢你。”

      吴雅莹别过脸,却看见他转身时衣摆上的血渍。她忽然想起飞檐临终前的话:“皇家的人,爱与恨都要藏在剑鞘里。”可此刻,她看着李怡湿透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剑鞘,终是藏不住心底的月光。
      ......
      宫墙外,韩致远望着董星河的窗棂,手中握着她给的玉珏。夜风卷着柳絮,像极了云逸客栈那场雪。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太学后山,她蹲在地上哭着说:“致远,我不想进宫。”那时的他替她擦泪,说:“别怕,我在。”现在,他望着她窗上晃动的人影,终于明白,有些守护,终是刻进骨血的执念。
      .....
      更深露重时,李湛靠在郭南希肩头,听她讲述今日朝堂的风波。她腕间的“海晏河清”玉镯硌着他的下巴,忽然想起那年在行宫,她挥剑替他挡下刺客,血溅在玉镯上,却笑着说:“殿下,臣妾护你。”

      “南希,”他忽然开口,指尖划过她掌心的剑茧,“如果我不是帝王,你还会护我吗?”

      郭南希抬头,看见他眼中倒映的烛火,比任何龙袍都更耀眼。“会,你现在又不是帝王。”她轻笑着说,“臣妾护的,从来不是帝王,是十六岁在御花园摔断腿,却笑着让我别怕的少年。”

      窗外,更鼓声声。长安城在风雨中沉睡,却不知西市的“醉仙居”里,紫袍男子正将染血的狼首令牌收进袖口。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忽然轻笑——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紫袍下的内衬绣着半只展翅的凤凰,与郭碧云宫中的纹饰一模一样,却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
      次日卯初,吴雅莹指尖刚触到枕边褶皱的宣纸,墨香便混着夜露的潮气漫上来,字迹工整得不像痴傻之人所写:“雅莹,护城河的水很冷,但想到你安好,便觉得值得。”她指腹碾过 “值得” 二字,墨迹未干的凹陷处还带着笔尖的力度,仿佛写信人悬腕时用尽了生平所学。

      窗外突然传来铜锣声,朱雀街方向的喧哗像潮水般涌进雕花窗。吴雅莹攥紧信笺的指尖泛白,听见杂役们交头接耳说发现三具女尸,喉间都插着狼首纹的淬毒短匕,刀刃上的锯齿痕正对着天突穴——那是漠北狼卫特有的杀人手法。案头烛台上的泪蜡凝着未褪的热度,她忽然想起三日前李怡曾攥着她的衣袖,痴痴望着护城河说 “水里有星星”,此刻那些 “星星” 却成了浸在河水里的冷寂。

      巳时三刻,天牢潮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郭南希望着铁栏后蜷在草席上的身影,水逸云鬓发间缠着半根稻草,昔日能簪金步摇的乌发如今枯涩如秋草。她还记得太液池畔的那个端午,水逸云穿着茜纱裙坐在画舫上,用团扇轻点水面惊起锦鲤,鬓边茉莉香混着莲荷气息,笑说 “南希你看,这并蒂莲开得多像双生姊妹”。

      “为什么要回来?” 郭南希的声音轻得像狱卒靴底碾过碎石。

      水逸云抬头时,眼尾细纹里卡着草屑,曾经能碎玉的眸光已沉如古井:“太皇太后当年能让王皇后‘失足’落井,现在自然能让幽禁冷宫的云妃‘暴病’而亡。”她扯动唇角,露出的笑意比草席更枯槁,指尖划过囚衣上暗绣的云纹 ——那是水氏女眷特有的纹样,如今却成了催命符,“景和殿的地砖下埋着知情人,御史台的折子早该问起,为何王皇后棺椁里会有我陪嫁的东珠簪。”

      郭南希喉间发紧,袖中羊脂玉硌着掌心。

      多年前,寒山寺的雪夜,水逸云披着小沙弥的灰袍钻进马车,塞给他定情玉佩时指尖冻得通红,说“等淳哥哥登基,我们去江南看梅花”。如今梅花早谢了不至三回,她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囚衣领口露出的颈侧,还留着当年替肃王挡箭的疤痕。

      与此同时,东华门城楼上,李怡望着宫墙琉璃瓦上的晨光,指腹摩挲着染血的女装上的银蝶暗纹。三日前城郊截杀,吴雅莹替他挡下的弩箭正穿入肩胛,她倒在他怀里时,血珠顺着下颌滴在他明黄色衣摆,却还笑着说 “王爷若想还债,便要好好活着”。此刻手中的衣料浸着陈血,银线绣的蝶翼残了半片,像极了她闭眼时颤动的睫毛。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水云间舞剑,衣袂扫落的花瓣落在他书卷上,如今那些花瓣早已碾作尘土,唯有这抹血色,成了他胸口永远的朱砂痣。

      未时将至,紫袍男子的龙雀剑穗掠过朱雀桥石栏,穗尾银铃与街角货郎的拨浪鼓相映成趣。“云逸客栈” 的封条在风中飘卷,木牌上 “云逸” 二字已被雨水洇得模糊。他停在门前,望着门楣上残留的飞檐木雕——那是飞檐亲手设计的檐角,弧度像极了他挥剑时衣袂扬起的轨迹。“师父,你用毕生护着肃王避开明枪暗箭,”他指尖划过封条上的朱砂印,声音轻得被风揉碎,“可曾想过,你最得意的徒儿,终究要踩着你留下的血印,走进这吃人的皇城?”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残瓣掠过街巷,将朱雀街的血腥气与太液池的莲香揉成一团。有人在街角发现新埋的木牌,上面刻着“星河永夜”四字,字迹被朱砂浸得发红,像极了董星河塞给韩致远玉珏时,指尖染着的血痕。长安城的日头正盛,却照不进暗巷深处的杀机,唯有落花逐水,将这一季的血色,都埋进了时光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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