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记》犬骨铃铛

10、幸运的犀牛

　　第二天，卢方起的很早，昨晚的那场虚无为她点燃了一小点火焰，她像获得了新生那样，尘封许久的鲜活一点一点流进身体里，她干枯了几年的眼睛终于又湿润了起来。

　　她小跑进了地铁，缩在一个不那么拥挤的角落，正如她心里所希望的那样，他又出现了，只是她不太愿意承认她渴求着这个幻想出现。

　　袁醍在离她有一点远的地方，但他的目光却奇迹的能穿透人群看着她，她回应了他的目光，影影绰绰着。

　　“早啊。”

　　他的眼睛说。

　　“早啊。”

　　她的眼睛向他问好。

　　“真挤啊，灵魂都快从嘴里挤出来了。”

　　他很懂她，挤挤眼睛揶揄着。

　　“是啊，也像沙丁鱼群。”

　　她无声的笑笑，也向他开玩笑。

　　“用力游啊，游到上游去！”

　　他们这样玩着默契的游戏，有来有回，这令她觉得十分有趣，他和她惊人的合拍，她往往只说了前半句，他就明白了她没说的话。

　　“你到站了。”

　　他冲她学了一声狗呜咽的叫声，算是说了再见，他的目的地不和她在一处，他还得继续和拥挤的沙丁鱼们一起游。

　　她下了车，前所未有的快乐充满她的心房，她放弃了，互动就互动吧，她爱上他了，他也是。

　　多不可思议啊，她居然把最深的爱给了一个幻影，她不是没有喜欢过真实的人，但和袁醍比起来，以前的那种情感幼稚极了——她总是单方面付出，从没得到回应。

　　袁醍不一样，她是他的母亲，是他的父亲，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爱人，她爱着他是必然的事，并且他们将是彼此最契合的伴侣。

　　叫她病态好了，叫她精分好了，反正这世界上的人大多真正爱着的对象也只存在于想象里，她只是坦诚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而已。

　　她想通了，敲击的节奏也欢快起来，每一声“咔哒”都是她在唱歌。

　　她迫不及待的等着下班，她要赶紧回家去，她不知道袁醍什么时候会来，他已经脱离了她的设定活了过来，但他一定会来的。

　　于是，她也活了过来，她的一言一行都显示着她其实正和某个人热恋着。

　　袁醍是个很有趣的人，她也是，他们俩常常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

　　他喜欢笑，每次他笑起来，她就会想，这个人身上有着她喜欢过的每个人的影子——A的眼睛，B的嘴唇，C的手指，可他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是特别的，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可以接受她所有的爱。

　　他常常会去楼下的篮球场打球，也会叫她去看，他不吝啬的在她面前显示着自己的球技，他那年轻的身体里藏着永远不竭的活力。

　　她不懂篮球，但她喜欢看他卖弄自己，虽然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经常独自坐在篮球场边发呆。

　　他们偶尔会在晚上靠在一起看电影，看到煽情的部分，袁醍哭的比她还厉害。

　　当然，有时候他也是假装的，就等着她安慰他的时候，恶作剧得逞似的笑着，这种把戏她每次都上当，她乐意他小小的作弄她。

　　圣诞节那天，她买了一瓶红酒和几根蜡烛，她把圣诞树插上电，又点亮了那几只小蜡烛，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关上了电灯坐在地毯上，袁醍靠了过来，橘黄色的烛光下，他的脸显得很年轻。

　　“我不喜欢喝红酒，但我觉得圣诞节还是喝一点吧。”

　　她倒了一杯给自己，含了一口，酒在嘴里转了转，咽了下去。

　　“你肯定不知道，你的眼睛衬着烛光有多好看，”袁醍笑的很温柔，“我记得我第一次吃到的葡萄就是那样水润。”

　　“傻狗，你第一次吃的明明就是青提。”

　　她看着他，觉得头有点晕晕的，心跳也加速了。

　　“但我喜欢你这么说。”

　　她又喝了一口，突然就接受了红酒那个让她觉得难以忍受的味道。

　　“被你拆穿了。”他毫不愧疚，反而笑的更灿烂了。

　　看他笑着的样子，卢方突然有点想吻他，但她没有，他们从来没有肌肤之亲，他们也不可能有再亲密的举动。

　　“你知道吗，从这个角度看，酒的颜色很漂亮。”

　　袁醍指着酒瓶说，她挪到他身边看，的确是那样，酒里映着瓶子后面圣诞树的彩灯，梦一样迷幻。

　　“圣诞快乐。”

　　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的耳边，带着令她心动的真挚，那绝不只是一句客套话，他真的希望她快乐。

　　“圣诞快乐。”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喝光了那瓶梦幻的酒，晕乎乎的倒在沙发上过了一夜，蜡烛烧了没多久就灭了，只剩圣诞树的彩灯照着她的梦。

　　袁醍走了，但只要她愿意，他随时都会再来。

　　陈双又约了她见面，她去了，刚见面就新来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我还以为你失踪了！跟谁谈恋爱呢？都不和我说，昂？把我当外人了，还是因为上次的事儿生气呢？！”

　　卢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看你面色红润，满面春风那样儿，谈恋爱了？好家伙，连我你也瞒着！”

　　陈双瞪着她，看起来非常不满意她的所作所为。

　　“我没有。”

　　她否认了，她不能告诉陈双袁醍的事，陈双肯定会痛骂她一顿的，虽然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袁醍就在陈双背后冲她做着鬼脸。

　　她觉得有点遗憾，要是袁醍是个真正的人的话，她一定会承认，并且告诉陈双，她找到了世界上最适合她的男人。

　　“我不信，快点儿说实话啊！”

　　陈双摆出质疑的样子，逼着她承认。

　　她很无奈，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她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谈恋爱，只是她瞒下了最关键的部分——她谈了一场不存在的恋爱。

　　陈双相信了，卢方不是那种很会隐藏自己的人，她看得出来，卢方没有骗她。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了：“这样吧，我再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次的人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不。”

　　卢方想都不想，直接回绝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袁醍，他在看一本杂志，好像没听到陈双的话。

　　“见个面而已嘛，又不是……”

　　陈双的话被卢方打断了，还是那个坚定的“不”字，这次她的气势盛了起来，毫不犹豫。

　　陈双沉默了，有多久卢方没露出她固执的一面了呢？她应该是谈了恋爱的，每次她遇到喜欢的人时，就会变得异常顽固。

　　陈双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的干涉毫无用处，卢方从来都反感别人的干涉，她讨厌自己的决定会被别人左右。

　　“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她留下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走了，她希望卢方能够想清楚，爱情与生活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卢方这次没有打车，徒步走回了家，这段路够长，够她理清楚紊乱的心事，袁醍陪着她走着，跟的不远也不近，留给她足够的空间思考。

　　她站在窗前，袁醍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没有烦她，房间里没开灯，很暗。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是夜晚，”长久的沉默后，她转身面向袁醍开口了，黑暗里，她看不清袁醍的脸。

　　“因为天亮以后，就只剩下光天化日下的现实。”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事实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心里往外就一直泛酸。

　　“你总是把事情想的最坏，你伤心起来也是那么迷人。”

　　袁醍走过来了，面对面看着她，低着头，和她鼻尖贴鼻尖，她吸进他的气息，满足她不可告人的心理。

　　“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一个‘爱’字，你要我说出来吗？”

　　她准备好了，一旦他开口，她会无数遍的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

　　“别，我都知道。”

　　她的眼泪就快下来了，这个男人多善解人意又多聪明啊，她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她都懂。

　　她已经决定好了，这一路她想的很多，她能抗拒那些外界的压力吗？她能忤逆她那强势的一家人的意愿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那条路上，注定没有袁醍。

　　诚然，这世间一定是有真正的袁醍的，但她不确定自己有那样的好运可以遇见，对她来说，她这辈子都不会遇到像袁醍这样的人了。

　　可她又是幸运的，她的天赋就是想象，想象是没错的，尤其是对爱的想象。

　　她爱上了那个幻想，幻想也是爱她的，她投入最深的爱，同时她也得到了真正的爱情，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躺在床上，袁醍躺在她慷慨分出的一半床上，他们靠的很近，交换着呼吸。

　　袁醍流露出少见的沉稳，整晚他都握着她的手，他们闭着眼，假装睡眠，卢方突然想起一句台词：“睡眠只是死亡的假装。”

　　后来天亮了，袁醍走了，卢方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不管是她和别的男性在一起，还是一个人独处，他都不会出现了。

　　她并不伤心，只是觉得心里缺了某块一样，不注意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她见了陈双介绍的男人，这次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叶勘，陈双说的没错，她喜欢这个男人，巧合的是，叶勘也喜欢她。

　　自然而然的，他们在一起了，某一天叶勘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她成了叶太太。

　　至于袁醍，她还是会想起他，她心灵中最僻静的地方永远属于他，但不论她怎么想象，他始终都不在。

　　有一天晚上，她决定忘记袁醍，她不能一生都挂念着那个虚无的男人，她必须对自己不诚实一次。

　　那天晚上，她做了第二个决定，她要为叶勘生一个孩子。

　　如她所愿，两个都实现了，她再没想起过袁醍，她也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她就这样，过着平凡的一生，爱着叶勘和叶勘的孩子，他们一直恩爱，直至老去。

　　现在，她快死了，叶勘和她的孩子在门外和医生谈话，但她已经听不清他们说的内容了，她的灵魂已经一半飘离了身体。

　　这个时候，她终于对自己坦诚了，那个名字她又想了起来——袁醍。

　　一想到他，快乐就从她心里涌了出来，她无声的笑笑，安静的停止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