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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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毗城，一座依水而建的南方城市。
汤汤河水从城市之中缓缓流过，等支流流经宋冕所居住的城区时，河水早已经汇聚成了一道臭水沟，上面还漂浮着三三两两，褪色的塑料袋。
不肖多想也知道，一座城市的犄角旮瘩处，脏乱差的齐聚地，这里往往政府治理力度最弱，但也只有这里，租金最便宜。宋冕住的地方偏，去个城中都能耗上四十多分钟的车程。
这块地区美其名曰“未来发展建设重点区域”，可是，未来还尚远，发展也暂时瞧不见。
在这片亟待改造的地区，四处林立着的低矮民房，歪七扭八得排列着，这些都是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产物了。早十几年前，居住在这里的街坊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说这片儿即将拆迁。这些人在家把算盘打得噼啪乱响，一时间福至心灵，都琢磨着如何从开发商的口袋里多捞些钱出来，来补贴他们过得如同小葱拌豆腐的日子。
可惜事与愿违，百万拆迁大户的梦想膨胀消殆，没见着真金白银，只有缩水的窄巷。原本一辆汽车都能畅通的巷子，如今面对面两人蹬着自行车通过时都要小心避让，以防剐蹭到对方。翻新的房屋一下子把拆迁成本抬高，自此，再无开发商问津。
一朝梦破碎，昔日街坊们的热忱早已退却，青壮年们纷纷收拾行装去大城市谋生存，独留老人孩子在家，人走茶凉，原本贫困但却热闹嘈杂的民宅区一下子清冷了。
原住民走后，这片地区的许多房屋都空着待租，正巧，被宋冕捡了个漏儿。
宋冕不是毗城人，父母在六年前遭遇车祸身亡，大学毕业后的他了无牵挂，再加上自个儿也没半分好胜心，便躲在这个小城市里，抱着图书馆管理员这个铁饭碗过了五年。
日历将将翻过立夏那一页，气候便汲汲潮湿起来，宋冕呆在毗城的这几年早就习惯这湿漉漉的季节。正值清晨，几线阳光从窗帘罅隙间透了过来，闹钟还没响，宋冕人早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扑腾两只眼睛，忿忿地盯着斑驳的天花板。
泛黄的墙面如同一块酥脆饼干，被狠咬下一口之后，正簌簌地往下掉屑。那碎渣正好掉在了宋冕的脸上，宋冕叹了口气，伸手掸了掸脸上的灰。
……天花板上的那家伙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宋冕的目光，正一个劲儿地抻手抻脚往前爬，边爬边在墙面上留下裂缝。
八点整，天光大亮，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宋冕动了动胳膊，伸手按灭了闹钟。宋冕这个人长得白净，模样又好，一副桃花眼生得虽然花哨，但有时又显得过于凌厉清冷。所以，宋冕平日里都会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在厚厚镜片之后，他的面目也变得柔和了。
如此一来，任谁看都是一派温文尔雅……个屁。
宋冕顶着一脑儿的低气压，唰地掀开了被子，起身站在床上。在这一眼就能纵览全局的房间内，若有另外一个人在，看着宋冕快奔三的人了居然还会跳上床摸天花板玩儿，哪能看得到上面还倒挂着一个小玩意儿。
宋冕仰着脑袋眯缝着眼，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那玩意儿一个措手不及被逮了个正着，他左右翻看着喃喃道：“果然又是你这小东西。”
被宋冕揪住的一瞬间，那玩意儿哇呀一叫，四肢下意识地牢牢抠住了天花板墙面。乃至宋冕用力把他扯下来时，天花板上又掉落了几块粉漆。
宋冕看着自己昨天刚换的被套床单惨遭迫害，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深吸了两口气，强压着怒意，告诫自己要冷静。
下一秒，宋冕便跳下了床。一手提溜着只有自己手掌大小的玩意儿，三步跨作两步走来到了窗前，打开纱窗就想把手上的玩意儿扔到窗台上去。可半只胳膊都伸出了窗外，都没能把他抖搂下来。
宋冕嘴角紧绷看着竹篦，对方故技重施，正以一种泪眼婆娑，可怜巴巴的姿态回望着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起，宋冕就察觉到自己可以看到这些“邪祟”，即使知道这些东西大多外表可爱亲人，有些甚至美艳无比，但宋冕还是习惯把他们称为“邪祟”，只因一提起他们，免不了就会挨父母的骂。
宋冕迫切想要与父母分享新奇物件儿的心情，在宋母看来，只是他为了引起自己注意而撒的谎。毕竟自己顺着宋冕手指的方向看去时，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宋冕上了小学，有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同桌女生放在桌边的粉色发圈逐渐消失，慢慢幻化成一位身穿粉色纱裙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在桌上打着转儿翩翩起舞，粉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舞步轻轻扬起，而同桌女生却置若罔闻。
下课后，那女生因为自己最心爱的粉色发圈找不见了，朝着班主任哇哇大哭。前后左右桌的同学们纷纷蹲下爬上地帮那女生找发圈，只有宋冕呆愣愣地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的手边，看着那发圈女孩晃荡着雪白细小的双腿，气鼓鼓地托着腮帮子瞧着自己的主人，而主人却怎么也无法注意到它的存在。
那时的宋冕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事物。
宋冕搬来这儿的第一天就看到了竹篦，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跟在房东奶奶后头来到了这里。房东奶奶是土生土长的毗城人，操着带有乡音的普通话招呼着宋冕，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老旧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竹篦便从门缝间蹿了出来，差点撞上齐冕的脑门儿。
竹篦出现得突然，宋冕毫无防备，惊呼着往后倒退了两步，幸好房东奶奶年纪虽大，但身体依旧康健，伸手稳住了宋冕的身形，才避免闹出更大的洋相来。
房东奶奶也被宋冕吓了一跳：“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宋冕舒了一口气，依旧在眼前晃悠的竹篦好像察觉到宋冕可以看见自己，兴奋地歪着脑袋咋呼：“嗳嗳，你能瞧见我是不是，看我看我！和我说句话呀！”
宋冕故作镇定地朝着房东奶奶温和一笑，在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一扬手把竹篦从半空中拍落下去：“没事儿奶奶，灰大有些呛着了。”边说着还边不停地挥手拍灰，五官假意皱成一团，好像面前真的有成团的灰尘堵得自己喘不过气儿来。
房东奶奶笑着拍了记宋冕的后背，嗔怪道：“要不说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年轻人金贵呢，我年轻嫁人那会儿，家里的房子还是个破茅草屋，里边儿别说灰了，天气一热，什么蛇虫鼠蚁没有呀，不也这么过来了。”房东奶奶手劲大，一记拍下去，宋冕这“年轻人”不由地往前趔趄了一步。
房东奶奶一脸怀念地走进房间，带了几分追忆往事：“这房子还是当年我和我老伴儿结婚以后，他心疼我住那旧茅屋但又请不起泥瓦匠，就自个儿用一砖一瓦垒了起来，等有钱了以后又加盖了一层，之后又翻新了好几次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原先我们一直住在二楼这间，后来老伴走了，我的腿脚也不灵活了，天天爬楼梯也不方便，这才挪到一楼住了。”
房东奶奶姓周，邻里都喊她周婆。周婆已经上七十了，身形消瘦而佝偻，皮肤虽松弛又布满皱纹，但挡不住双眼矍铄。从眉眼间就能看出，周婆年轻时定是个美人儿。
自打上楼以后，宋冕就注意到周婆一直在揉捏着自己的膝盖：“周婆，我把椅子擦一擦，您稍坐会儿休息下再回去吧。”
周婆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收尽自己眼底之后，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对着宋冕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还得接我孙孙放学呢。钥匙给你搁这儿了，有什么事儿记得来找我。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跟我开口，出门在外都有难处。”
宋冕应了一声，想要搀着周婆下楼，却被她躲开：“你忙你的，这屋子有得收拾呢，别管我这老婆子了，这几阶楼梯我还走得了。”
话已至此，宋冕也没有必要继续坚持，只是没有立刻关上门，目送着周婆走下楼才安心。门还没完全阖上，宋冕余光内又瞥到了门沿边儿上的竹篦，小小一团身影躲在阴影底下，看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宋冕伸脚踹了踹竹篦的屁股：“麻烦挪个地儿？挡着我关门了，搁这儿傻愣愣地想化成望夫石哪？就你这体型，就算化形多半也只能化个小石子儿。”
竹篦没听懂宋冕嘴里的挖苦，兴冲冲地贴上去，满脸激动溢于言表，喜滋滋地对宋冕说道：“你是新搬来的？你是周婆亲戚吗？不对，你身上的味道不像周婆家里人的。你是怎么能看见我的，嗳，能和我说句话吗？”竹篦边说边嗅着宋冕身上的味道，宋冕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觉得竹篦八成是个属狗的。
宋冕正忙着收拾屋子呢，实在无心和一个“邪祟”谈天说地，于是甩了他一记眼刀：“我理解你兴奋，但能安静一会儿吗？我要收拾屋子，今晚还得睡这儿呢。”
竹篦耷拉着脑袋，安静不过一分钟，又开口：“一会儿是多久？到点儿吗？我能继续说话了吗？”
宋冕：“……”
宋冕不是一个至善之人，如果条件允许，竹篦绝对会被性情凉薄的他踹出屋外。可是，宋冕发现他无法让竹篦脱离这间屋子，只要一带着竹篦靠近房门窗口，四周就会形成一层无形的玻璃屏障，而这屏障只挡竹篦一人。
起先，宋冕还以为是竹篦耍了什么花招，死乞白赖地把自己禁锢在这屋子里。直到有一天，周婆端着自己做的新鲜饭菜来给宋冕加餐，回去时身后的竹篦像是个认主的小鸡崽，蹬蹬地蹭着周婆的裤脚，跟在她脚后，直到门口的屏障把他弹了回来。而竹篦像个愣头青，把那玻璃屏障当成了南墙，不撞破就誓不回头。
宋冕在背后咋舌，放下食盒就把竹篦提溜了过来，让他正面对着自己，斥道：“他妈的撞傻了啊，不知道疼啊。”
刚骂完，宋冕就有些后悔了，悔的不是自己出口成脏，而是后悔不该让自己看到竹篦泪汪汪的眼睛。这么多年来，宋冕摸爬滚打练就了一番钢筋铁骨，唯独受不了对方哭，一看到眼泪，宋冕就软了，哪哪儿都软。
宋冕没辙了，把竹篦放在桌子上让他自顾自抽泣，竹篦一边儿哭一边儿打嗝跟个孩子似的。宋冕装模作样忙自己的事儿，实际上不停地觑着竹篦，生怕他被自己的嗝给噎住了。
宋冕眼见着竹篦的泪如一江春水止都止不住，起身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盘子，从周婆刚给的食盒里挑拣几样，满满当当堆了一盘子放在竹篦面前：“别哭了，要实在喜欢周婆，就尝尝她做的菜，就当睹物思人了。”
竹篦感激地望了宋冕一眼，还附赠了他一个硕大的鼻涕泡，宋冕的嘴角抽了一下，僵着脖子别开眼望向了窗外，正所谓眼不见为净。
窗外天色渐暗，宋冕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大片幽蓝的云层，远处天边恍若被一把生锈的小刀，破开了一道边缘崎岖的口子，日暮从那口子倾泻而下，在天边一角映出了万般霞光。宋冕撑着下巴看着这景，耳边传来背后竹篦有规律的咀嚼声和吸鼻涕声，此时的他竟然嗅出了几分岁月静好。
自那以后，宋冕对竹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忍不下去，就如这次一样把竹篦扔在窗台上，关上窗户受刑，等自己下班回来才算刑满释放。
随着和宋冕相处久了，竹篦也琢磨了几招对付宋冕的必杀技，比如眼泪。
竹篦哭闹着把住宋冕的手腕：“这礼拜你都把我扔出去三次了，你怎么忍心啊！”
宋冕皱着眉：“眼泪这么多，你是孟姜女还是林妹妹啊。”
竹篦自然不知道林黛玉，以为宋冕在说自己像个女孩：“我是男的，纯种带把儿的。”
宋冕挑了挑眉，扯了扯竹篦身上穿着的刺有大团锦绣的艳红外袍，又拽了拽插着木簪的发髻，半开玩笑地说道：“男的？穿这么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