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风月闲忆

46、掉马甲

　　早上出门的时候外面下了雨，薛辰穿着来时的那身黑风衣，撑着一把黑伞，沉默地走进了埋葬着薛父薛母骨灰的陵园。
　　“慕姐，我想一个人和爸妈待一会儿。”
　　薛辰一早上的情绪都十分低落，即使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两个人抱在了一起，薛辰都没有多少反应。
　　慕隆瑾以为他是因为父母的事伤心，便爽快地离开了：“我在外面等你，你有什么话都和父母说吧。”
　　薛辰抱着白菊花束的手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谁都有资格让他把想说的话说给面前冷冰冰的墓碑，唯独除了她！
　　薛辰穿越到这个世界一睁眼便父母新丧，小妹年幼时便出了意外离世了，一切都仿佛命运的暗示一般，在告诉他他的父母和妹妹也已经被天佑帝处决了！
　　他躲在这具身体里，时刻都在警惕着被人发觉他的异样，遇到慕隆瑾之后，他的神经更是没有一刻是完全松懈下来的。每每慕隆瑾冷淡的眼神扫过来，他心里又冷又痛，却还要竖起全身的警戒，生怕那人识破了他。
　　所幸这两年来他虽然把经纪约签在了慕隆瑾手下，却并没有太多与她接触的时候，可是最近慕隆瑾却总是找机会接近他。安歌等人都高兴经纪人如此看重他，可他却只觉得慌张和恐惧。
　　不管是上一世的天佑帝还是这里的慕隆瑾，都不会是个无聊到真的想和谁增进感情的人，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有自己的目的，慕隆瑾究竟想做什么？现在的慕隆瑾真的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她吗？
　　薛辰跪在雨后的草地上，雨水浸透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把手里的一大束白菊放在薛父薛母的墓碑前：“我来看您们了。”
　　黑色墓碑上的照片望着只有四十几岁的样子，即使周围无人，薛辰依然只是在心中道：“薛先生，赵女士，想必您们并不想见到我，毕竟是我占了您儿子的身体。我过来只是想让您们看看，薛辰的身体还是好好的，要是有一天我连灵魂也消失了，您的儿子估计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您们一定很高兴。”
　　“您们和他住过的房子我一直留着，也从来没有进去过——我想，那里并不欢迎我这个鸠占鹊巢的人。我雇了人每天都会进去打扫，里面的东西也都没有动过，一切都和您们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薛辰想着想着，心里便忍不住酸涩起来：他的亲人也离开了，可他却连他们的尸骨坟墓都不能看到，这里的薛父薛母尚且还有他清明时扫墓，他远在大慕的父母却一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依照他临死时的境况，天佑帝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个覆灭薛氏的机会吧？
　　要说不怨是不可能的，可怨恨之后，他孤零零在这异世漂泊时，却总是想起慕隆瑾以前冷冰冰的样子——那是他付出了所有青春的女人，她却杀了自己的所有亲人，现在还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针对他的计划。
　　之前的一个月她对傅茗羽那样亲近，转身就能把他整地毫无还手之力；慕隆瑾如今这样试探他，又是准备对他做什么？
　　当初的天佑帝就是，她一对谁亲近些，那人就离死期不远了。
　　那时的他从来没有想到天佑帝有一天会对他下手，可最终整个薛家都为了他的愚蠢陪葬。而如今他即使知道慕隆瑾对他有所图谋，他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凄凉和无力的感觉笼罩了他全身，慕隆瑾的每一步靠近都让他心惊胆战又无可奈何。
　　他回到酒店，叫了一瓶红酒。
　　残阳在天边苟延残喘，侍者送来了晚餐。薛辰起身，替对面的慕隆瑾倒好酒，微微呈现棕色的葡萄酒液从瓶口倾泻进她身边的高脚杯，一如往日他替她斟酒布菜。
　　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与慕隆瑾抱在一起薛辰虽然脸上一片淡然，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薛辰一旦被人拍到和慕隆瑾睡在一起，必定会被说成是因为爬上了慕隆瑾的床才会获得今日的成就，从慕隆瑾对付傅茗羽时强大的公关关系来看，只要慕隆瑾想，他两年来流血流汗付出的一切都能够在顷刻间被毁于一旦，永远也别想翻身。
　　他对慕隆瑾的了解前后已经二十四年，他面前的女人从来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薛辰当日拒绝了被她金丝雀一样养在家里的提议，慕隆瑾却不一定会放弃。
　　或许，她这么多天的接近就是为了等待那么一个时机，用两人的亲密照逼迫他就范，甚至直接将一切都公开用整个世界的谩骂和嘲讽逼迫他乖乖听从她的安排？
　　不管是什么，他都从慕隆瑾处心积虑的接近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灼灼的目光让他时刻都在心惊胆战。
　　一滴酒液沿着弧线优美的高脚杯壁不舍地滑下，薛辰的心也像那滴酒一样沉了下去：“酒好了，您请慢用。”
　　“坐吧，不必客气。”
　　“好。”
　　薛辰在残红如血的夕阳里转身，浓郁的香味在杯中荡漾，他举杯道：“多谢您专门陪我过去，我敬您一杯。”
　　说着不等慕隆瑾反应便把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慕隆瑾握着杯柄，深深凝望着他略有些失礼的动作——他今天一天心情都很低落，想必是因为父母的事吧，
　　薛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他直直盯着红酒杯的眼神伤情又颓然，抿着的嘴角显出他内心的苦涩——罢了，让他发泄一下吧。
　　慕隆瑾却不知道，薛辰原本只想喝两杯就停下的，可她一直直直地看着他，反倒让他心里更加苦涩难言。他不想做被她包养的金丝雀，可看起来慕隆瑾已经是志在必得！
　　见识过现代社会男女恋爱时的甜蜜，他不想再和这个与天佑帝长着同一张脸的她回到当初那种尊卑有别的主从般的关系里；不和慕隆瑾在一起，他至少还能偶尔幻想一下、还能保持对天佑帝的忠诚。
　　一大瓶上好红酒很快就在慕隆瑾如芒在背的目光里被薛辰毫不知味地灌进了喉咙里，他脸色酡红，拿着酒瓶的手晃晃荡荡怎么也对不准杯口了。
　　慕隆瑾不知道红酒喝多少会醉，她听到旁人又把它叫做葡萄酒还以为就是和大慕的低浓度果酒一样，于是也就放任薛辰喝了大半瓶。
　　可显然，薛辰如今双眼迷离，软绵绵的身体不停地往下滑的样子早已经醉的人事不知了。
　　慕隆瑾暗悔自己没能早些发现薛辰的异样，她揽着薛辰的身体防止他摔倒的同时从他还在努力朝桌子上倒酒的手里拿走了酒瓶。
　　薛辰应该已经醉了一阵了，许多酒都洒在了他身上。
　　慕隆瑾俯身将他抱起来，薛辰却即使喝醉了还要挣扎：“不要，放我下来……”
　　他一开口，红酒醇香甘美的味道便从怀里扑到她鼻子里。喝醉后的薛辰似乎娇气地很，在慕隆瑾怀里一直不停地挣扎：“放开我……”
　　随着慕隆瑾越抱越紧他的挣扎也越来越厉害，竟然想直接从她怀里扑出去，慕隆瑾吓了一跳慌忙把差点摔到地上的人抱稳，环在他腰上的手再不留情，铁钳一样把他紧紧困在自己怀里。
　　薛辰两只手不停捶着她的胸口，只是他喝醉以后的力道轻飘飘的，打在慕隆瑾身上像羽毛似的实在没有什么作用。
　　“别……放了我……”
　　潜意识里他以为慕隆瑾是要对他用强，一直在努力从她手里逃离，慕隆瑾却越抱越紧让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无措和恐惧、委屈不知道从哪个气泡里被戳破，迅速顺着那下肚的大半瓶葡萄酒晕晕乎乎地进了头脑里：“爸……娘……救我。”
　　慕隆瑾只以为他是醉的糊涂了在说醉话浑然没在意，哪知道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慕姐……臣侍知罪……臣侍任您处置……”
　　薛辰怎么也挣扎不开慕隆瑾手上的钳制，他绝望地闭上眼，浑身都在她怀里微微抖着。
　　臣侍！
　　慕隆瑾脑子里来来回回都只剩下这两个字，明明是那样浅显易懂的一个词，她却像是忽然忘记了一切似的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抱在他腰上的手狠狠收紧，疼地薛辰咬紧了唇也不敢叫出声。天佑帝要是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会再度把他赐死的！
　　像是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进了湖水里，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水花四溅，满池浪沙都在起起伏伏的波纹一圈一圈乱混在一起分不清，也搅得她心乱如麻。
　　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多了，其实喝醉的不是薛辰而是她。
　　她在自己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疼痛帮她从混乱不堪的心绪里扒出一条路来，从湖底翻腾而起的沙石却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几乎要抱不稳怀里的人了。
　　阿辰！竟然是阿辰！
　　阿辰也穿越过来了！
　　往事从那些泥沙里被翻起，慕隆瑾觉得自己心里一湖冰冷的水此刻烫地惊人，她几步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酒店的大床上，屈膝半跪在床上又喜又涩地叫他：“阿辰？阿辰？”
　　薛辰却还陷在自己喝醉前的臆想里，他抖着身子把自己蜷在一起，听到有人叫他又小心地睁开了眼睛：“陛下……”
　　慕隆瑾顿时喜不自胜：“是我，我是天佑帝！”
　　哪知道薛辰却在听到天佑帝三个字后眼里忽然再次流出了泪，慕隆瑾慌忙替他抹掉：“别哭，阿辰，我不会再辜负你了。”
　　薛辰眼里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完，他抓着一只被角，眼睛红红地缩在她身下，他实在压抑地太久，喝醉了以后神经顿时松了下来，显得敏感又脆弱，娇气地不行。
　　他一边流泪一边醉醺醺软绵绵地呢喃：“妻主……我好想你。”
　　他的脸颊在白色的被角上摩挲，沾了红酒后鲜红水润的唇偷偷勾起一个满足的笑：“我悄悄……悄悄在心里叫你……不说……不说出来。”
　　“你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
　　“陛下……”微微红肿的眼睛又滑下一条泪痕，“我不想叫你陛下。陛下……嗝……臣侍知罪了……”
　　慕隆瑾半跪在床上的那条腿早已经麻了，可她一刻也不想错过阿辰此刻的表情，那样痛苦、孤寂、委屈却还要一边哭一边笑，口中喃喃叫着请罪的样子，实在像是尖刀一样戳在了她心上。
　　她从来不知道，阿辰竟然在心里藏了这么多的委屈和盼望。
　　她捧着他的脸，无比轻柔地替他抹掉脸上的泪：“阿辰，你喜欢就一直叫，我是你的妻主，是你一个人的妻主。”
　　“嗯不……不是”薛辰冷地又抖了一下，“不是我的。”
　　薛辰眼里的泪像是止不住似的：“她不要我了……我求她……她都不答应。”
　　“我死了……见不到她了。”
　　薛辰已经昏昏欲睡，口中却始终喃喃唤着：“妻主……”
　　他就像个偷到糖的孩子，睡着时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只要在无人时偷偷叫她一声妻主，他就满足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西西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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