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风月闲忆

15、第 15 章 肩上的伤口

　　肩上的伤口处理好了，薛辰始终没有说话，沉默着将绷带伤药收好——他此时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薛辰在放置伤药的柜子前停了一会儿，一转头就看到慕隆瑾撑着身子试图下床来。
　　他慌忙走到慕隆瑾身边扶住她:“你做什么？”
　　话一开口他才觉得不对:“殿下要做什么？”
　　慕隆瑾听到那个称呼就忍不住心痛，前世也是这样，她做太女的时候他叫她殿下，她登基做了皇帝他叫她陛下，她们两人之间始终都是这么疏离。
　　君臣有别，礼仪周到，曾经她对他的满意之处如今却比那群刺客刺在她身上的伤更让她疼痛难忍。
　　只是如今她们的身份和状态，她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慕隆瑾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占了你的床，你待会儿没办法休息。我去塌上把地方让出来。”
　　薛辰更是神色一愣，脸上纠结了一会儿:“殿下身上有伤，就在床上休息吧。我去榻上就行。”
　　他本来想用“草民”，但最终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用了“我”。
　　慕隆瑾身上有伤，三清丸解毒后又有催眠的作用，最终她还是被薛辰按在床上睡着了。
　　前世慕隆瑾中毒受伤后发烧了一夜，薛辰实在放心不下，便一直守在床边给她换着额上的帕子。
　　连薛辰自己都无奈，白天他还拒绝了与她见面的事，晚上她就一身是伤地到了他屋里，偏偏他还做不到坐视不理！
　　窗外的星光渐渐暗淡，残月西斜挂在柳树树梢上，安歌缩在门边打着盹。
　　“阿辰！”
　　已经到了将近黎明的时候，连薛辰也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被噩梦惊醒的慕隆瑾一睁眼就看到薛辰如前世一般睡在她的床边，积压已久的柔情和愧疚忽然像破了底的袋子怎么也止不住。
　　“阿辰！”薛辰也被她惊醒了，伸手准备替她换个帕子，却被慕隆瑾握住了手腕。
　　薛辰心里微微乱了一下:“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吗？”
　　慕隆瑾只是看着他，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薛辰为了不嫁给她才会被薛安责打，这样想着她的心里便忍不住又酸又涩。
　　薛辰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能感觉到重生以后的慕隆瑾和前一世不太一样，但他却不太明白这种改变究竟是为什么。
　　慕隆瑾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和神情问他这样一句话，这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只是神色却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些:“谢殿下赐药和关心，已经好了。”
　　慕隆瑾选定十天以后约他出来也是考虑过他的身体的，只是亲耳听到他说没事才能放下心来。
　　天一亮她就要回宫了，依薛辰现在对她的态度见他一面十分困难，慕隆瑾只得在走之前把想说的话都说给他:“阿辰，如果我说之前我没有想过对薛家下手你会相信吗？”
　　薛辰的脸色明显变了，他临死之前听到的就是慕隆瑾一怒之下将薛伯玉下狱，那时他确实被这个消息激地气血上涌，忽而腹中又升起一阵急促的绞痛，那阵腹痛来的太快太猛，他气急攻心吐了血，不一会儿就彻底没了意识。
　　重生以后，当年薛伯玉和薛家到底怎么了一直是他心中的担忧和隐痛——他陪伴了二十几年的妻将他最亲近的妹妹下狱，他替妹妹求情宁愿以命抵命她却反而将薛伯玉打入天牢，让他如何不心寒？！
　　他并不后悔与她的那二十二年时光，他只是不想再在自己的亲人被下狱时什么也做不了——若是如此，他宁愿嫁一个寻常人，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陪薛伯玉一起入狱。
　　明知道是悲剧却只能一步步重复，这对他太残忍了！
　　慕隆瑾握着薛辰的手不由紧了紧，似乎是怕他突然转身离开:“我将薛伯玉贬到了房陵，借着允祺的名义驳了许多要求继续严惩她和薛家的折子，送了许多东西过去。一年后就让王琅的幼妹接任了房州知州的位子。她在房陵虽然官职低却没受什么委屈。”
　　“京中乱象迭生，我只能慢慢筹划为你正名。修儿我亲自带在身边抚养，还请了你的师姐虞南风教她抚琴。修儿性格很像你，仁厚纯良，她与夫君也是两情相悦。”
　　“我走之前让她去了封地，关中之地富庶繁荣，那里的地方官都是我一手提拔安排的，她的岳母家、楚瑜、伯玉、允祺，她们都会护着她。”
　　“就连太女慕颜，也在众臣面前立誓会给她一世富足安乐。”
　　“我之前没有护好你，辜负了你。阿辰，我后悔了一辈子。”
　　所以她把慕修当作薛辰生命的延续，计划周全，用尽一切也要在她离世以后保她一生平安顺遂！
　　慕隆瑾没有骗过他，她虽然冷淡不关心人却从没有利用过他和她们的情谊。他似乎有些怅然，又好像依然很平静::“殿下说的，我自然信。”
　　其实不管慕隆瑾说什么，薛辰都无法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要是她们之间连这份信任都没有了，便是辱没了薛辰前世为她所做的一切！
　　外头已经有日光从薄雾里漏出来，洒在房门前的石阶上。薛府外已经悄悄聚集了很多人，她们隐在暗处，因为慕隆瑾昨天的命令而不敢轻举妄动。
　　天色渐明，慕隆瑾迎着光望向薛辰的眼睛，他的眼永远像星辰一样，温柔而沉静，安定而柔和。
　　前世的无数个夜晚，她在望星台上遥望夜空，却再也找不到比他的眼睛更美的星辰了。
　　薛辰衣上淡香的味道萦绕在鼻端:“阿辰，这次见你我是想和你说一声抱歉，之前没有好好对你、珍惜你。”
　　“还有”她深深凝望着他，几乎要将他看进心坎里去，“若你愿意，我愿与你两人携手，共往白头！”
　　前世举案齐眉终究有缘无分，今生便愿与你一生一世，偕老白头！
　　握在腕上的那只手如此分明，她手掌间的温度随着血管流向心脏，整颗心都像突然被扔进了沸水里一般发烫。
　　他明明早已心如止水，为何此时却心跳如鼓！
　　她的这个承诺太重太大，让他一时难以回答。
　　慕隆瑾却是深思熟虑过才做出这个决定:前世慕楚瑜爱崔丹泽到一生只娶他一人，就连薛伯玉身边都只有慕允褀和房仪琛两个人——她们能做到的，她也能为薛辰做到！
　　何况她本来就对美色兴致欠缺，为何要纳那么多的人在他面前给他添堵，甚至还会嫉妒争宠对他不利。
　　她生性冷淡，不在乎子嗣传承，就算薛辰此生都无所出，她也大可以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继承大位。若要为此再委屈了他，她却是再舍不得了！
　　慕隆瑾或许冷淡寡情，所以薛辰用了二十二年也没彻底捂热她的心。但薛辰突遭横祸却用一种惨烈的方式让她始终无法忘记他。
　　终于在无数光阴岁月里，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无数次不习惯不适应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薛辰早已刻在了她的心里，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多久的时间也无法抹去——原来，这就是爱吗？
　　只可惜，当她意识到爱的时候，那个她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曾经拥有，却最终失去。
　　这种伴随了慕隆瑾整个后半生的遗憾和痛苦，终于让这位霸道又传统的帝王甘愿为了薛辰一人破除旧习，还他一个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薛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眼看着外面晨光熹微便起身道:“天亮了，我送殿下出去吧。”
　　白皙的手腕从指间挣脱，慕隆瑾有些失落:“不用！”
　　她怕薛辰误会，又解释道:“若让人知道我在你房中待了一夜，恐对你名声有损。我之前告诉过她们不许大肆张扬，这时除了母皇父后，应该没人知道我受伤了。”
　　“我悄悄出府便是，不要惊动了其他人。”
　　临出门时，慕隆瑾回身望了薛辰一眼:“阿辰，我不会逼你。你能幸福，我便满足，但在你作出决定之前，我绝不会把你拱手让人。就算你选了别人，我也会为了你护她平安富贵。”
　　“还有”她似乎笑了一下，“我的伤不要紧，别担心。”
　　慕隆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时候，薛辰终于忍不住紧紧抠住了房门——富有江山万里的帝王一旦情深起来，没有谁能丝毫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