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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庭之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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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宣延的商队回了盐州,陆陆续续的开始有商队从西域回来,今年夏末打算往西域去的商队蜀地也渐渐驻扎在了盐州城里,慢悠悠的收着实力不足的小商队从蜀地、关中和西南运来的货物,盐州城一日比一日的热闹起来。
盐州城热闹,韩佸当然也闲不下来。
于阗传来消息说,回鹘人和沙坨部落与吐蕃人的摩擦加剧,为了抢夺水草丰美的牧场,双方发生了数场小规模的流血冲突,吐蕃最近几年气焰越发强盛,十分强势,回鹘和沙坨有意对吐蕃用兵削一吐蕃的势头,为了征齐大军所需物资,回鹘人对日子比以前好过很多的北庭都护和于阗四镇有些想法,北庭都护孤悬塞外,多年没有兵力补充,士兵老病不堪应对回鹘、沙坨和吐蕃几方窥视,希望能有其他势力帮忙牵制吐蕃和回鹘,或者得到一些兵源补充。
韩佸为此很是头疼。
北庭自认为是大唐的北庭,但现在很多唐人并不认为一片孤悬在塞外的飞地算是大唐的北庭了,尽管几乎所有人都明白的知道扼住河西走廊咽喉的北庭都护在战略战术上的地位是何等的重要。
如果韩佸现在身处和河中节度使、咸宁郡王浑瑊那个位置上,能够在朝堂上说得上话、在天子心目中有些地位,或者他还能说动满朝朱紫为北庭都护提供些许的帮助,但他只是大唐一个普普通通的中下层军官,既指挥不动一支能够牵制吐蕃和回鹘的军队,也没有能力从关中朝暮士兵送往北庭。
韩佸清楚的知道,尽管往西域去的商队给西北的节度带来了大量的利益,北庭都护的存在有利于这种利益的长期稳定存在,但是西北的节度,如朔方、陇右、灵夏甚至是河中和河东,在没有朝廷诏令的情况下,都不会去招惹吐蕃和回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仗就会有输赢,只有不打才能不败,反正以他们的实力走商完全不是问题,没了北庭都护,大不了派一队士兵护送商队西出玉门就是了。
不过韩佸还是立即给附近有交情的节度都去了文书说明情况,请求各方伸出援手,只当是碰碰运气。
果不其然半个月的时间里,各方节度陆陆续续都拒绝了,浑瑊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韩佸,主题是教育韩佸不要多管闲事,又悲观的说,现在的大唐连近在眼前的河南河北都管不了,更不要说远在河西走廊另一头的北庭都护了,兴盛大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唐即使要衰败他们这一代人也看不到……信中教诲谆谆,可见浑瑊是真的把韩佸当子侄后辈看待,也真的不可能出兵。
或许是因为信写得比较长,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浑瑊的答复是来的最晚的,韩佸耐着性子读完了信,确认浑瑊没有任何可能出兵,有些颓废的长叹了一口气。
裴度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替韩佸处理不太重要的事情,听到韩佸的叹息声,停在笔抬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韩佸挠头:“其实早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但是当所有节度使都拒绝出兵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裴度问道:“为了北庭都护的事?”
韩佸回答:“是啊,为了北庭都护的事。”
裴度皱眉:“这件事确实很麻烦,如果不是这几年你一直援助北庭,北庭都护甚至都可能撑不到现在。”
韩佸垂头丧气:“那又怎么样?盐州城的能力只够资助些粮草兵械,并不能改变北庭都护的结局,岑参写‘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轮台,我们却不能守住。”
裴度想了想,开口道:“或许…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韩佸稍稍打起精神:“中立你有办法?”
裴度:“十二郎你有没有给剑南西川节度发文书?”
“剑南西川节度…韦皋韦城武?”韩佸眼前一亮,“我听说薛长史说,去年伯苍离开蜀地时,是用一条反间计换来为她脱籍……”
伯苍是韩佸和裴度共同的好友武元衡的字,武元衡在西川剑南节度使韦皋的账下做了三年长史,去年升官返回长安。
裴度:“没错,如今南诏和东蛮这两个以前依附于吐蕃的部族都已经归顺大唐,韦城武一举收服了南诏、东蛮,蜀中已经没有任何牵掣,只余下吐蕃这一个大敌。”
韩佸:“伯苍在信中说过,韦城武武略用兵不输‘万人敌‘李西平。”
郭子仪去世后,封西平郡王人称“万人敌”的李晟,是公认的大唐武略第一的将军。
裴度:“蜀中繁华足矣供养军队,兵强马壮,只有吐蕃一个强敌,所以就算是没有北庭的请求,韦皋今年也很有可能会与吐蕃交战。吐蕃、回鹘与沙坨,吐蕃兵强马壮是最难对付的,如果吐蕃被牵制住,想来北庭和于阗四镇应该能缓上一阵子,你可以慢慢想办法。”
韩佸长叹一口气:“唉,只能如此了……因为伯苍的缘故,我和韦城武将军也算是有一些纸笔上的交情,这就发一封文书去,顺便再给浑瑊节下写封信,问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对吐蕃用兵。”
裴度的目光落在挂在韩佸身后的大唐西域地图上,目光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往西去,也叹了一口气:“唉,张掖、武威、酒泉……不收复河西走廊,北庭就始终是一块飞地,难以长久。”
韩佸也转身看向地图,目光在河西走廊这条狭长的谷地逡巡不止:“谈何容易!不只是吐蕃人,就算是现在和大唐结盟的回鹘,也不会坐视我们拿回河西走廊,再一次把关中和西域连成一线的。”
“不过…”韩佸转身看向裴度,那灼灼的目光简直要把裴度烫伤,“总有一天…黄沙百战,我们必将重经瀚海!”
裴度喜欢看韩佸这样光芒四射的样子,几乎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
“所以我们今年往北庭运输的货物要增加到以前的三倍?”宣延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抖着腿吊儿郎当地问道。
韩佸点头:“是的。”
宣延立刻换上一张苦脸,腿也不抖了,叹着气说:“唉,十二郎,你看过城中的账目吗?”
韩佸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水:“当然看过。”
宣延:“那……”
韩佸打断宣延的话:“我知道盐州现在正在建设和扩张中,花钱如流水,虽然账目上的数额都大的惊人,但库房里并没有多少存货…”
“但是…”韩佸继续说道,“但是,延之,以你亲身去过北庭好几次的感觉来说,如果我们依旧按照去年的份额给北庭送东西,他们能撑过今年冬天吗?”
宣延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很难。”
韩佸:“北庭仍在大唐手里,我们五年内拿下河西走廊的可能性就起码有五成,北庭一旦失陷,于阗四镇估计坚持不了半年,大唐在西域的势力就会一扫而空,想要重新拿回河西走廊和安西都护,除非我们能回到太宗时候猛将如虎、悍卒如云的盛景。”
韩佸的目光飘远,仿佛落在了安西北庭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西域固然气候恶劣、地薄无产、人烟稀少,但确实只有西域稳固了,大唐才能稳固。这里对地大物博的大唐来说是鸡肋,食之无味,但是对于吐蕃和回鹘来说却是温床,一旦吐蕃或者回鹘做大,我们将无力抵挡。”
宣延:“可是,我们不过才有一座边塞小城这样大的地盘,城中百姓不足十万,近一年来,也不过招募了万余士兵,如何能稳固西域?这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很容易会拖垮我们,十二郎你会不会想的太远太大?”
韩佸叹气:“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以前是不想这些的。我刚从长安到西北来的时候,只是想跟在族叔身后混混日子,如果可以的话,拿些军功做个不大不小的官,足够维持我河阳韩氏一族的脸面就好。我做的很好,秋天来的西北,当年冬天就因为帮助灵州都督杜希全从吐蕃人手中收复盐州城官升五级,那时候我以为吐蕃人也不过如此…呵,现在想想还真是天真!”
“第二年平凉会盟,吐蕃诈盟埋伏,族叔韩弇为浑瑊节下挡了一箭,死在了乱军之中,浑瑊节下从那时起,待我如同自家子侄。”
韩佸看着宣延的眼睛:“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大西北,两国较量、两兵对阵,决不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亲友,就可能会因为一支羽箭丧命。盐州现在确实安定富裕,但盐州的地理位置决定它只能是一座兵城,一旦异族进犯,这里就是战场,如果想少死些人,我们只能在不打仗的时候,尽量为战时创造优势。如今,北庭的存在和对吐蕃的牵制,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之一。”
“延之,我们必须守住北庭——一寸山河一寸血,如果不能,总有一天,我们将为夺回它付出血的代价,这是你我都不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