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上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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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莽苍，一望无际的是初夏的草原。
三十九岁的孟郊骑在一匹栗红色的蒙古马上，眺望着远方。
孟郊年近不惑，已经是做祖父的年纪了，多年艰难苦恨早已斑白了他双鬓，但他身形清瘦，长相颇为文雅，面容清隽留有一把乌黑的美髯，看起来至多不过三十岁，只是尚好的彬彬气质被盘绕在眉目之间的一团郁气破坏，显得苦闷太过而生气不足。
远方已是夕阳西下，万丈霞光可怜可喜，霞光之下，十数骑人马飞驰而来。
听着“哒哒”的马蹄上，想起数年未见的忘年交，孟郊忍不住松开眉头，和煦地勾起了嘴角。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到领头的小将身上银甲反射的铁光了。
——孟郊拉紧辔头，忍不住有些急切地探了探头。
孟郊仔细打量着那名打头的小将，那小将身量颇高，星眉朗目，神采烨烨，身穿一件明亮的锁子甲，披大红披风，咧嘴大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确是孟郊多年前在东京洛阳时的忘年交韩佸。
“吁~”勒住马停在孟郊身前不远处，韩佸骑在马上开怀大笑，“哈哈哈…东野，东都一别，经年未见，久违了，久违大教啊。”
孟郊字东野，故而韩佸称之为孟东野。
孟郊在马上揖手行礼，笑道：“不敢不敢。东都一别经年，我仍然是孑然一身一白丁，十二郎你却已经是人人敬仰的韩将军了！”
韩佸三年前从兵部弩坊署令任上调到西北军中听用，本来只是个浊官文吏，但他或许有几分时运，先是转了武职，又跟着节度使浑瑊将军打了几场胜仗拿了不少军功，三年过去累官至从四品上宣威将军，现在已经是咸宁郡王、河中节度使浑瑊账下最得用的偏将了。
宣威将军韩佸方二十岁，比着河中军中的许多老将，根本就是个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而能攒下泼天军功升到从四品上，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浑瑊将军一向喜欢韩佸，待他如自家子侄一般，因此河中军中许多中级将领也不敢触他的霉头，只私下里酸几句韩将军好时运。
但这坐火箭一般的升官速度和浑瑊将军的另眼相待到底从何而来，别人或许不清楚，韩佸自己心里却非常明白，那是拿他族叔韩弇的命换来的。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的路更坎坷些，不需要这样的好运气。
当着多年未见的朋友的面，韩佸惆怅的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丧气的话：“我一个毛头小子，人人敬仰可不敢当。不过，现在我确实是个大头兵了，有时候上阵也能拿得动丈长的陌刀，嘿嘿，因为我从文官转了武职，季父可是来了好几封信骂我呢！”
季父，也就是小叔叔。他季父可不是一般人，乃是此时声名尚不显，日后文章道德千古留名的韩愈韩退之。
孟郊摸摸自己乌黑油亮的胡须，话里若有所指：“唔…十二郎啊，退之骂你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吧？”
孟郊和韩愈是老朋友了，他正是通过韩愈认识的韩佸，不过韩愈是老来子，比韩佸也大不了几岁，孟郊跟韩愈和韩佸各论各的，都是平辈论交。
虽则西北地区常常有吐蕃入侵，中低级武官要带领士卒冲锋陷阵有些危险，但韩佸这般年纪已官至从四品，明显大有可为，甚至于日后出将入相也不是做梦，一心想着复兴韩氏的韩愈当然不会因为韩佸弃文从武而骂他。
季父骂自己…倒确实不是因着弃文从武这件事。韩佸无奈的耸了耸肩，一副泼皮样儿：“我宁愿他是为着这件事骂我的。东野，你说我季父好好一个八尺男儿，怎么总是婆婆妈妈的，关心些生活小事？”
孟郊家中有许多和韩佸年纪差不多的子侄，其中免不得有几个浪荡子，作无赖样儿，正和韩佸现在的神情差不离。见到韩佸一副每个正形的样子，孟郊几乎下意识的便皱着眉头严肃了起来：“娶妻成家怎能算是生活小事？”
尤其韩愈韩佸这一支韩氏，人脉凋零，两辈人只得两个男丁，无后为大，娶妻留后甚至重要于封侯拜相。
韩佸翻了个白眼：“得，东野你跟我季父的论调简直一模一样…唉，快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了，如今已是夕阳西下了，我们快些打马回城吧。我出城前已经吩咐备上了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孟郊既然来了西北，那韩佸就是他的上司，即使还有朋友这样一层身份，他也不会过多议论上司的家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金乌已坠落西山，天色将沉，确已经有些晚了，于是点点头道：“却之不恭，那就多谢十二郎款待了。”
马上相逢，虽不能执手叙衷肠，却可以并辔齐行，共览离离草原。
韩佸和孟郊到盐州城南门时，天还没有全黑，但城门已经关上了，守城的士兵仔细检查了韩佸亲卫递上去的通行令牌，恭敬地打开城门把韩佸一行人迎进了城。
孟郊是第一次到盐州城，但这完全不妨碍他震撼与盐州城的高大。
城墙高逾十丈的厚重城池坐落在暮色四合的草原上，城门大开像是一只盘踞在原野上的巨兽大张着口——这座城，哪里像是边境线上的小城啊，单看这城墙的高度与厚度，比之长安城恐怕也不逊色多少！
既然要到盐州做官，来之前孟郊当然也稍稍了解过一些盐州城的过往。盐州位于朔方节度和河中节度的分界上，正地处于大唐抗击世代居于高原的吐蕃的第一线，虽然城中也有些居民，但就整体而言其实是一座军城，以前是余姚郡王、灵州大都督杜希全的辖地，如今不知为何忽然划到了河中节度。
非战时城内不许跑马。进了城，立刻有负责后勤的小兵把韩佸和孟郊的马都牵下去喂草料，韩佸带着孟郊沿着甬道进了城，径直往他的衙邸而去。
城内有宵禁，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居民走动了，韩佸大跨步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好意思地对孟郊笑笑：“盐州城是军城，我奉上令修整，如今尚未完工，城内行军中法度，我不便往酒楼中去，所以只好在衙邸中为你接风洗尘，东野勿怪。”
“无妨无妨。”孟郊还尚未从震撼中醒来，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讶道，“十二郎你方才说你奉上命修整盐州城，难道说现在的盐州城墙正是你新修的！？”
韩佸点点头：“不错，南边这段城墙方完工不久，剩下东段城墙还未修完。”
三年前吐蕃大犯大唐西北边境，盐州曾经被吐蕃占领，当时韩佸刚来到河中军中听用，跟随浑瑊麾下的一支偏师驻扎在附近，用计收回了盐州城，当时辖管杜希全很是赞赏他。
今年春天圣上加杜希全河西节度使，恰逢浑瑊节下为韩佸请功，迁韩佸为从四品上宣威将军，杜希全于是也顺便卖了韩佸一个好，上奏请修整盐州城时，向圣上举荐了韩佸做主官，韩佸现在正是负责盐州城军备和修整的守将。
孟郊大为惊讶：“我看盐州城的城墙，比之长安的城墙也不逊色，十二郎你是怎么用这么短的时间，在这西北物资匮乏之地，修筑出这么一座雄城来的呢？”
何况孟郊方才仔细看过，这城墙不只是高大那么简单，城门外不见曲池，城门内却又有两三重门，似乎是经过某种改制而来，防御能力说不准还要比传统的月城曲池更胜一筹。
古代修城重视城墙，尤其是盐州这样抗击吐蕃的前线，韩佸将城墙修得这样高大坚固，等城修整好时，少不得是大功一件。
韩佸神秘一笑：“明日我带你去东面的工地上看看你就知道了。”
初夏的草原，已经到了物产丰饶的时候。
不足三个月的小羊羔加以特制的香料烤成焦黄的颜色香味扑鼻，白日里方从草甸子里采来的上等口蘑与肥美的小公鸡炖成一锅颜色清亮的汤，刚撕好的手把羊肉上淋着一层厚厚的酱汁热气腾腾，西北少有鲈鱼打了花刀和葱姜一起先上锅蒸熟再用热油淋过咸香四溢。
四个大菜之下还有四个冷盘、两个甜点，四个冷盘分别是蒜泥白肉、凉拌马兰头、酿皮和焯水昆仑紫瓜，两个甜点则是很有西北特色的白玉奶豆腐和糍粑。
韩佸和孟郊分席落座，立刻有亲兵给两人食案上的粗瓷大碗里满上了香醇的马奶酒，又送上两碗白米饭。
韩佸举起酒碗劝酒，他自己只喝了两口，孟郊却一口就干掉了一大碗马奶酒。
韩佸放下酒碗笑笑道：“东野你也悠着点儿，这马奶酒喝起来酒味儿不浓，但要比黄酒烈上不少，我第一次喝这种酒时就喝醉了，差点误了差事。”
饭菜还没有吃一口，便先喝喝了一大碗酒，孟郊的脸颊瞬间烧红，他哈哈笑着捋了捋胡须说：“晓得了，一碗酒下肚就晓得了，这酒倒是不错，若不是公务在身，我定要与十二郎你不醉不归。”
“哈哈哈…”他乡遇故知，韩佸也大笑起来，“以后机会多得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马上相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