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鹫》月影小狐

72、第七十二章

　　马车缓缓驶了半个多时辰，停在一栋黛瓦白墙小宅前。这宅子外头看来不大，甚至是普通，因林安特地关照过，初入京都要低调行事，所以置办的宅子不能太起眼。

　　一干奴仆已经在门庭中候着了。林暹入门时，众人齐齐拜首，高声敬呼：“林官人有礼。”

　　林暹不禁莞尔，心如出笼的鸟儿，满天欢腾。他终于不再受人束缚，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大施拳脚。

　　林暹意气奋发走入房中，见过几位管事的后分拨了些银两，先行君子之礼，正声道：“在林府尽心尽责，林家自不会亏待；若是有不正之风，不当之举，也莫怪林家狠心。”

　　几位管事不禁肃然，忙拜首表忠心。

　　林珊见胞弟有家主风采，心中暗暗赞叹，然而看到鹫儿之后，眼色略微有异。

　　前些时日，林岳氏寄来五封书信，信中字字泣血，控诉妖女如何厉害，如何搅得家宅不宁，先勾引林安，之后还害林玥错手杀人。林岳氏特意写道：“此次辉之上京非携此妖女不可，吾担心儿降不住此妖，望珊儿能施以援手。”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林珊看完信后就全都烧去了。她性子稳重，颇有其父风范，故见到信中的“妖”时不露声色，暗中却是将其从里到外，从皮到骨细细打量。

　　林珊没看出鹫儿的妖气，反倒觉得她挺乖巧，像是初落人世，懵懂但又对一切好奇。

　　林珊想着母亲信中所言，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她走到林暹边上小声说道：“之后你要忙于公务，可她如此心智，怕是把持不了内宅。我替你物色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可照顾你住行。”

　　林暹知道姐姐的意思，也猜这是母亲授意，他不好明着推辞，只道：“林府带来几个奴婢都跟我多年，有他们在就够了。”

　　林珊一笑，道：“弟弟可不能这样说，京都不比临安，规矩也有所不同，故还是得要几个镇得住的奴婢才行。”

　　话落，林珊击掌三下。几位妙龄美人从屏风后飘然而至，环肥燕瘦，个个犹如画中来。她们见到林暹脸一红，十分乖巧地拜首施礼：“见过官人。”

　　林珊细眉微挑，笑着道：“这几位丽娘都是把持家务的好手。凝霜擅烹饪，春露擅刺绣，落荷是算账好手，秋香喜园艺，由她们照顾你应该够了。”

　　林暹俊眸轻扫，未露喜色，反倒是一本正经地说：“人都不错，名字太难记，不如叫一、二、三、四，如何？”

　　一二三四？众娘闻言脸色奇差，擅园艺的秋香性子燥，先跳出来说：“官人，这名字您叫得顺口，可我们听得刺耳呀。”

　　话未落，林暹眼色就阴沉了，看都看不她，只与林珊说：“姐姐，我瞧京都女子也不怎么懂礼数。”

　　林珊闻言面色立马就不好看了，这四个女子是她按胞弟喜好精心挑选，没想头一天就被这秋香败了阵。她侧首与随行婆子耳语几句，那婆子欠身后就走上前把秋香拖走了，连申诉喊冤的机会都不给。

　　林珊朝众丽娘使上眼色，而后笑着说：“辉之说得没错，一二三四太难听了，一二三还好些，你们几个从今往后好好侍奉，千万得记住教你们的话。”

　　众丽娘不敢吭声，只得乖乖受下这么难听的名字，恭敬地朝林暹施礼。

　　林暹伸出手，温柔地把鹫儿牵来，然后指着一二三，轻声说：“往后就让她们伺候你可好？”

　　鹫儿怕生，半躲在林暹身后，两手紧攥他的衣袖，偷偷地看着她们。

　　她没说不，那也就是答应了。这几日林暹与鹫儿相处算是摸到门道，她就是孩子脾性，要哄着才行，而且要时常看着，一不留神人就不知去了哪儿。

　　林暹为此劳心劳肺，希望鹫儿的头疾能快些好。趁送林珊出府的时候，他说：“有桩事想托姐姐帮忙，能否找个好医士来替鹫儿看看？她一直这样病着，说实话我也不放心。”

　　林珊沉心思忖，徒生一条妙计，立马颔首道：“宫里有个顾太医，医术极精湛，与你姐夫是忘年交，不如我让你姐夫请他过来？”

　　“甚好！劳烦姐姐了。”说着，林暹深揖一礼。

　　林珊眉微蹙，故作愠怒道：“瞧你，怎么与我生分了？我们是亲姐弟，如此见外让我如何是好？”

　　林暹腼腆地笑了笑，以儿时的语气，亲昵地唤她声：“好姐姐，我知道了。”

　　林珊捂嘴轻笑，轻掐下他的胳膊，而后就与他一同出了林宅，去拜见他的姐夫，水部郎中张大人。

　　张大人今年四十有余，年纪大得可以当林珊的爹。当初林安这牵这门亲真是煞费苦心，托了好些人才把女儿嫁到张府。好在，张大人虽是年纪大，人也丑，但对新妇疼爱有加，不曾亏待过林珊。林珊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嫁过来后孝顺公婆，爱戴子女，将内宅料理得井井有条，没几年又给张家添了两个男丁，自那以后就没人嫌她是商贾之女，身份低微了。

　　林暹入张府时，正好张大人刚回，他一见这小舅子眉开眼笑，极为热络地寒暄。这也难怪，当初林暹在殿试时妙语连珠，陛下对其印象深刻，前几日还提及到这位青年才俊，若是林暹表现俱佳，仕途自然一番风顺，说不定将来他们还得仰仗林暹。

　　林暹虽是初出茅庐，不过对官场那一套还是游刃有余，不骄不燥，不卑不亢，该说机灵话的时候，他也不会吝啬赞美之词。

　　张大人与之相谈甚欢，不由夸赞道：“没想林家出来的人个个出类拔萃，姐夫看你是栋梁之材，将来定大有作为。来！姐夫敬你！”

　　林暹莞尔，照单全收，这酒量可比在林家时强得多。

　　酒足饭饱之后，林暹便施礼告辞，说是明日赴职，不可贪杯久留。

　　张大人一听，忙说：“赴职要紧，赴职要紧。走，我亲自送你。”

　　林暹点头，路行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肃然道：“对了，姐夫可认识一位顾太医？家中有人病了，找不到好医士治病，还得麻烦姐夫帮忙。”

　　张大人道：“此事你姐已与我说过，我早派人去了，过会儿就会到你府上。”

　　“啊！那多谢姐夫了！”

　　林暹拱手，一出张府连忙往回赶。到家时，那位顾大人还没来，倒听见管事与他抱怨：“官人，你不在时如夫人闹脾气，饭不肯吃，水也不肯喝，还把碗砸了。”

　　林暹拧起眉，寒声低问：“那擅烹饪的阿壹呢？不是由她照顾着？”

　　管事尴尬一笑，欲言又止。自林暹一走，那一二三就原形毕露，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也不知是商量什么事。这几个都是大娘子找来的，他们不敢多言，这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在干嘛，想必是在欺负傻愣木讷的如夫人。

　　林暹也猜是三个丽娘惹事，他大步入内宅，进房就看到满地碎瓷，擅刺绣的阿贰正在收拾，一脸的委屈。

　　“怎么回事？”林暹拧眉问，一双眼扫过众人脸，个个像是做贼心虚。

　　鹫儿挤在榻角，听见林暹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而后惶恐地指指阿壹，把手括在嘴边轻声道：“她……在我饭里掺沙子……”

　　林暹闻言勃然大怒，劈头盖脸骂这阿壹：“你才来多久就敢兴风作浪？！”

　　阿壹连忙跪地，哭丧起脸大呼冤枉。“官人，奴怎么敢？是如夫人说要吃糖饭，所以奴就往饭里撒了白糖，没放沙子呀。奴初来乍到，不敢妄动。”

　　林暹听之觉得有理，细想一番后便朝鹫儿看去。鹫儿拉下床缦，把自个儿藏了起来。

　　林暹明白了，猜她定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他走到榻边，轻撩起缦帘，好气又好笑地哄着鹫儿：“你别欺负人家，人家刚来。”

　　“我没欺负她，我只是不喜欢她。”

　　鹫儿回答得倒也实在，她一边缠玩着碎发一边抬眸朝林暹笑，桃花眼弯弯，透着股坏劲儿。

　　林暹拿她毫无办法，苦笑着道：“府里正是缺人，明日我不在，得有人照顾你。你就再给她个机会，用两天好不好？”

　　鹫儿闻言斜眼睨去。

　　“好。你说好，就好。”

　　阿壹看她得意，气得半死，真不知这疯疯癫癫的女子哪里好，能让林官人如此牵肠挂肚。

　　没多久，管事的来了，说是顾太医求见。

　　林暹一听，像是抓到救命草，连忙起身亲自去迎顾太医。他本以为顾太医年纪很大，谁想其面貌顶多二十有余，娃娃脸，大圆眼，姿仪颇佳。

　　寒暄过后，顾太医道：“在下托张大人嘱咐过来给林公子看病，我们祖上三代都是太医，本人从小就学医开方，一般病症不在话下，所以林公子不必多虑。”

　　林暹见他说话老成，是个直性子，也就放心了。虽说病不避医，但是这位顾太医样貌不差，年纪又轻，为免生事端，林暹还是以一道纱帘将鹫儿与顾太医隔开，而后将来龙去脉说了。

　　顾太医听后颔首道：“原来是外伤，那其颅中定有血瘀，光是贴药怕不够，还得服些活血的方子才行。”

　　林暹道好，待收下顾太医的药方后，他又把人请到门外，附耳道：“不瞒太医，还有一事相求。这说来也挺尴尬，可在下实在熬不住。这半年来，她一无所出，未能添得儿女，不知太医是否有求子良方，可解我困局。”

　　“良方？林公子，她怀不上这是因为……嗯？难道你不知道？”